第3章 尘覆校服，砖留泪痕

六月二十二号，高考出分。

那天，你又去了工地。

高考结束后，你在家只待了寥寥几天，便跟着父亲扎进了工地。他是做了半辈子的泥瓦工，整日辗转在镇子周边的各个工地，灰头土脸尽是常态，你就跟在他身后，做最基础的活计，搬砖、和水泥、递工具，一刻也不得闲。

那件被全班同学写满名字与祝福的校服，你就这么穿去了工地，没有特意换下，也没舍得换下。你希望携带这同学们的祝福一直到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

第一天出现在工地时，父亲所有工友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嫩，一身写满字迹的校服，站在满身尘土、皮肤黝黑的工人中间，格格不入得格外显眼。

可仅仅过了两天，这份突兀就彻底消失了。

飞溅的石灰粉末、糊满衣服的混凝土，一层层将校服上那些祝福遮盖，只剩下灰蒙蒙的底色，和其他工人的衣衫再无两样。

工地的日子，是肉体上的苦，比起精神上的压抑，累并快乐着。

清晨五点半挣扎着起床，六点准时上工，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匆匆吃饭休息，一直熬到傍晚七点才收工。整整十二个小时，反反复复都是搬砖、接水泥、递砖块、勾墙缝的动作，唯一可以偷懒的就是父亲一面墙砌筑好你帮忙算一下方量做一下标注。烈日把皮肤晒得发烫发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辣，睁都睁不开。

你慢慢学会了握铲子、学会了给墙面勾缝，甚至能试着看懂简单的施工图纸。父亲看着你的样子，打趣着说：“你学得快，要是考不上大学，以后就跟着我在工地干活，也能混口饭吃。”你没接话，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会不会考不上自己以后就只能在工地上，你咬咬牙安慰自己绝不会考不上，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

累到极致，反倒格外安稳。

每天收工回到租住的简陋民房，匆匆吃完晚饭，院子里父母和工友唠着家常，你就躲进狭小的房间，在特大号塑料盆里擦身洗澡。收拾完往硬板床上一躺，瞬间就能陷入沉睡，再也不用数羊、不用听着心跳到凌晨，再也不会盯着房梁发呆到天亮。高考前折磨了你许久的失眠，竟被工地的疲惫彻底治好了。

父亲总会在歇工时问你：“打工好，还是读书好？”

你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又接着问：“读书轻松，还是打工轻松？”

你依旧低着头，闭口不答。

老话说，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面对你这个闷不吭声的儿子，父亲最终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埋头砌他的砖。

工地机器的轰鸣声响个不停，你就在这嘈杂里，静静等着高考成绩出炉。

其实考完试你就悄悄估过分，大概在480分上下，可每次有人问起，你都会刻意往低了说。你骨子里向来内敛，怕说高了分数，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那种吹嘘落空的感觉，实在太丢面子。

给郭老师回电话时，你轻声说：“地理没发挥好，语文答得也一般，估计也就460分吧。”

“460分也不错，稳一稳能上二本。”老师安慰道。

“希望能考上吧。”

挂了电话，你抓起砖块，继续埋头干活。一旁的父亲听到了对话，沉声问：“你估了460？”

“嗯。”

“能上二本吗？”

“嗯。”你心里默默盘算，去年本科分数线在450分左右，自己实际能考480，说460，刚好比分数线高出一截，稳妥又不张扬。

父亲没再继续问，只是干活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六月二十二号，出分的日子。父亲没让你去工地，让你在家安心等成绩，也让你缓解一下这段时间来肉体上的疲劳。平日里怎么叫都睡不醒的你，这天却格外清醒，心神不宁地等到上午十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郭老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和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完全不同。

“裴樰！今天可以查分了！”

“是的老师。”

“马上十点了，电话别挂，你赶紧查一查！这段时间我和咱们班所有学生都联系了，整体上比模拟考试都要考得好，等你考上了一定要去你家里喝上两杯……”

“系统太卡了，页面还在加载转圈……”你当时都不知道郭老师说了什么，一心盯着手机屏幕，最后酒席上也没有打电话叫郭老师参加，这或许是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弥补的遗憾!

“没事，我不挂，我等你消息。”

许久考试成绩的页面终于映入眼帘，文综187，数学107，语文97，英语95，总分486。和你预估的一样,也就仅仅能上个本科。

“裴樰？查到了吗？”老师急切的声音传来。

“查到了，郭老师，总分486。”

“考上了！你肯定考上本科了！比你估的分还高，老师恭喜你！”郭老师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你才知道，他上一届带的文科班，只有一个人勉强够到本科线，你的成绩，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会你总觉得自己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激动的，还记得你第一时间，拎着给父亲准备的干粮赶往工地，在漫天尘土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父亲站在脚手架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红砖，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愣在原地，下一秒，滚烫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考上了……我儿子考上了，咱家也算是出了一个大学生了……”

他哭着哭着，忽然就笑了，那张常年被日晒风吹、不苟言笑的脸，笑起来眼角额头堆满深深的皱纹，却格外动人。

“好，好啊……”他反反复复，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父亲咬咬牙，请了所有工友喝酒。他喝了很多，脸喝得通红，逢人就拉着对方说：“我儿子考上学了，考上大学了！”

工友们纷纷举杯祝贺，一声声说着“老裴，你儿子有出息，比咱们强”。

你坐在角落，端着一瓶饮料，静静看着父亲。你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他如此开心，如此骄傲。

好消息接踵而至。这一届，你们班足足有8个人考上二本，创下了学校普通文科班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郭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同学们，你们是最棒的。”后面跟着一长串竖起的大拇指。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你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你站在镇中学门口，父亲攥着好不容易凑来的4000块钱，帮你办理入学调剂手续；三年后，你站在喧嚣的工地，父亲握着砖块，含泪说着家里出了大学生。

三年前，你差64.5分，与县一中失之交臂。

三年后，你考了486分，高出二本线36分。

你没有辜负这三年的寒窗，没有辜负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更没有辜负自己。或许在别人眼里，486分微不足道，但你知道，这是你拼尽全力的结果，不负光阴，不负初心。

那天夜里，你独自走到工地外面，默默点了一根烟。不是焦虑，不是失眠，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和那段辛苦的日子好好告别。

小镇的夜晚依旧安静，星空格外明亮，远处的田野一片漆黑，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你掐灭烟头，嘴里嚼了块口香糖，转身往回走。

明天，是全新的一天，是属于你的，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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