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逐梦高考

高考前一个月，你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是躺下了，眼睛闭着脑子却格外清醒。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永远都按不下停止键。白天背过的文综、纠错本上的数学题、写过的英语作文全都在脑袋里徘徊，总是那么模糊抓不住棱角却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你躺在床上，听着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离高考还有六十六天。

离高考还有二十八天。

——

每过一天，心里那根弦就紧一分。

白天在学校，你依然是那个“好学生”。认真听课，认真做题，认真记笔记。老师在讲台上讲，你在下面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覆盖在干净的院落。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高考就在那里，像一座山，你是一个攀爬的孩子，在心里幻想山的那头，又会是什么呢？

你开始抽烟了。

不是第一次抽。高中的时候偷偷抽过几次，呛得眼泪直流，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不抽了。但高考前这一个月，你又捡起来了。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大到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觉得费劲。抽烟的时候，烟雾从肺里过一遍，好像烟雾可以裹挟着压力冲出体外，给胀气的皮球一个宣泄口。

晚上熄灯后，你会偷偷摸摸跑到卫生间的角落，点上一根。你抽着烟，看着远处，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一根烟大概能抽四五分钟。这几分钟，是你一天中最安静的五分钟。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没有老师的叮嘱，没有父母的期望。只有烟，和夜，和我。

但烟抽完了，还是要回到床上，还是要面对那个睡不着的夜晚。

你在便签上写过一首诗：

一点红芯一缕烟，

淡淡忧愁绕心间。

问君怎得思绪安，

觅一美梦枕边现。

写得不好，但你知道。这就是你那会儿最真实的感受。你想要一个安稳的觉，一个不做梦的觉，一个不用在凌晨醒来盯着房梁发呆的觉。

可它偏偏是奢求。睡不着的时候，你会想很多事。

想中考。想那个差了64.5分的夏天。想父亲在工地上佝偻的背影砌不完的砖摞。想母亲在厨房里压低的哭声。想自己看着昔日的伙伴穿着一中校服在操作上出操而自己只能往返于镇中学校门口，但又无能为力。

想高考。想如果考砸了怎么办。想复读，中考已经多交了4000块的调剂费难道还要再来一次高四吗？高四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一想就疼。你不想再读一年了。这三年已经够苦了。

想未来。想去哪里，想学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想法的轮廓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有时候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为了调节情绪，你开始看高考的纪录片和电影。

《高考》那部纪录片，你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当故事看，第二遍是反思自己。片子里那些学生，他们的焦虑、紧张、不安，你全都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老师，他们的学校和你的一模一样。你看着他们，就觉得好像在看自己。

《青春派》是郭老师推荐的。他说这部电影“真实”，让你们有时间看看。你找了个周末看了，看到撒老师批评齐明智那段，扎心的痛。

“你说你拼爹拼不过，还不拼自己。你说你一个三无人员，无钱无权无势的，上个像样的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要不然你怎么办呢。”

三无人员。

无钱。无权。无势。

说的不就是你吗？

你家在小镇偏远的农村里种着几亩薄地，父亲农闲时外出作砖瓦匠挣钱，一个月赚不了几千块。父亲没有当官的朋友，母亲没有有钱的亲戚。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如果连高考都考不好，你拿什么和别人拼？

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就像齐明智。不是因为你懒，是因为你和他一样没有退路。

这部电影甚至成为你走向高考的精神调节剂。不是因为它拍得多好，是因为它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三无人员，但还在拼，甚至比你更优秀更加努力。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了课，让你们自己复习。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做题，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你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蓝色的标记、红色的标记、绿色的标记。三年了，这些颜色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

郭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你们。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了。但那天的语气不一样，更轻，更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高三这一年，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根。他是班主任，也是历史老师，每天早自习就来，晚自习才走。他比我们更累。

那一刻，你想：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也为了班主任，你得考好。

六月七号，神圣的一天。

在中国，高考在年复一年地进行着。每年有几百万考生走进考场，几百万家庭守在考场外面。郭老师说过，这是一场影响亿万中国人命运的考试，也是你们这一生中最公平的一场考试。

影响命运。这四个字，很重。

考试前一天晚上，你住到了父亲打工租的民房，那天晚上你睡得特别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精神出奇的好。可能真的是“大事当前，反而平静”了。

母亲比你起得还早，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说“吃了考一百”。你笑了，笑着和母亲打趣说“高考语数外单科总分就要150了，你就希望你儿子考100分哇”。

父亲没去上班，说要送你去考场。

考场在县城，从民房开车要二十分钟。一路上，父亲没说话，你也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是2016年6月7日，全国高考第一天”。

还没到考场门口，街道就挤满了人，父亲匆忙找了一个交落停好车送你去考场，门口父亲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好好考”。还是那三个字，还是那只很重的手。模糊记得父亲那天被罚了100块，半天汗水打了水漂。

你点点头，走进考场。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目是什么，你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写作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第二场数学。选择题放弃了第12题，填空题放弃了第16题，大题最后一道完全不会，你把重心放在了熟知的题目上，这对于普通班的你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三场文综。写得手酸，但感觉还行。

第四场英语。阅读理解很难，或许是老天眷恋改错题和你背过的一篇范文类似，作文也写得很快。

最后一堂英语，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翻试卷的声音。窗外的钟声响起时，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高考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想哭，也没有想笑。就是觉得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在英语试卷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今天就把命运，

交给了三寸笔头，

等来年，

你的命运啊，

你该飘向何方，在何方！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不知道是觉得你无聊，还是觉得你幼稚。

走出考场，阳光很烈，刺得睁不开眼。门口站满了家长，有人举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父亲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你出来，他挤过来，把水递给你。

“怎么样？”

“还行。”

“走吧，回家。”

他走在你前面。看着他的背影，你突然发现他老了。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不少，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

三年了，时间就像一把刻刀，改变着父亲年轻时模样。

你快走几步，和他并排。

“老爸，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考完后的几天，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了。

教室空了，宿舍空了，校园空了。

你把所有的课本、笔记、试卷整理好，装进编织袋，扛到废品回收站，你可不想再来一次高四。

老板称了称，说“十五块”。

十五块。

三年，几千块钱的资料，最后值十五块。

你接过钱，攥在手心里，十五块钱，皱巴巴的。

但你告诉自己，他们带给我的远远不止十五块。他们给了你这三年，给了你这三年所有的知识、回忆、成长。他们给你的梦，画上了一个**。

毕业典礼那天，学校很热闹。

校服成了最珍贵的纪念品。大家互相在校服上签名，写祝福语，画小人。你的校服被写满了，背后写的是“金榜题名”，袖子上写的是“苟富贵勿相忘”，胸口写的是“前程似锦”。

你也在别人的校服上写。写了很多“榜上有名”，写了很多“常联系”，写了很多“你是最棒的”。

大家拉着老师拍照。郭老师被围在中间，笑得很开心。他那天穿了一件新西服，很好看。

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纸片儿漫天飞的那一天，你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狂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纸片儿从楼上飘下来，干净的像雪在夏天纷飞。

你伸出手，接住一片。

上面写着：2016届文科10班，毕业快乐。

你把那片纸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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