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历十四年，春。京师御花园北门，一夜之间起了座三层朱漆小楼，飞檐挂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好似唱曲儿。楼匾鎏金四字——“佛跳墙·皇店”，笔力遒劲，传说是圣上亲手所题，只是“墙”字多了一点墨，远看像“佛跳啬”，百姓笑称“佛跳小气”。

店前左右对联：

上联：汤里有乾坤

下联：墙外无饿汉

横批：跳进来呀

店规八条，刻在紫檀木牌上：

一、僧不僧，俗不俗，跳墙者先得跳票；

二、汤不汤，菜不菜，喝饱者须付铜板；

三、狗可进，猫可进，蟒蛇须戴嚼子；

四、官可来，民可来，太监自带板凳；

五、先付钱，后揭锅，揭锅不翻盖；

六、翻盖不翻桌，翻桌赔桌腿；

七、桌腿若断，拿腿者留下当柴；

八、柴若不够，把腿者留下当柴。

落款：方丈法悟、督菜魏无羡、跑堂小团子。

百姓读罢，直呼“绕得脑仁疼”。

开张当日，辰鼓刚歇，队伍已从御花园排到东市，人龙拐了十八个弯，尾巴还在西城门晃悠。掌柜戒奶身披金边围裙，头顶小白帽，帽上绣着“御前一级跳墙手”。他左手铜勺，右手铁锅，锅大如磨盘，勺重似禅杖，往案板上一杵，“咣”一声，震得排队的人集体踮脚。

“诸位父老乡亲，贫僧戒奶，今日皇店开张，买一送一，送啥？送笑！”

人群哄笑。前排一位卖糖人的老叟举手：“小师父，可送真笑？老朽牙松，怕笑掉。”

戒奶一本正经：“掉牙不赔，掉舌赔舌——赔您鸭舌。”

老叟笑得真掉牙，铜豌豆赶紧端铜盆接牙，盆里“当啷”一声，伙计高喊：“牙入功德箱，功德无量！”

店内三层，层层有戏。

一层大堂，八口大铜锅，锅锅冒泡，汤面滚珠，像开了口的玉泉。锅边立牌：

甲锅——“甲天下”，专煮山珍；

乙锅——“乙等香”，专煮海味；

丙锅——“丙不离”，专煮走兽；

丁锅——“丁是丁”，专煮飞禽；

戊锅——“戊成汤”，专煮菜根；

己锅——“己所不欲”，专煮豆腐；

庚锅——“庚子同锅”，专煮杂粮；

辛锅——“辛苦费”，专煮剩料。

八锅排成“米”字，中间留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供着一尊迷你弥勒，弥勒怀里抱的不是元宝，是一只大汤勺，勺上刻字：

“勺到病除”。

二层雅座，用竹帘隔开，帘上绘牡丹、绣锦鲤，风一动，牡丹摇头，锦鲤摆尾。座中客人非富即贵，桌上却摆着木鱼筷架、念珠筷筒，敲一下木鱼，小二送汤；捻一下念珠，小二添菜。贵人嫌麻烦，敲木鱼像敲核桃，念珠捻得飞快，小二跑断腿。

三层是“跳墙台”，台上无桌无椅，只铺一张波斯地毯，地毯中央挖个洞，洞里放一口小铜锅，锅边挂铜铃，食客须赤足入毯，盘腿而坐，铃声一响，锅盖自开，热气冲得铃儿叮当乱颤，像锅里住了个说书先生。

开张第一道菜，名曰“皇上跳墙”。

戒奶一声吆喝，小二抬来一只活甲鱼，甲鱼头戴小红帽，帽上写“吾皇万岁”。甲鱼一入沸水，帽子先浮起，众人齐呼“皇上先跳”，甲鱼被蒸汽顶得翻个身，肚皮朝天，汤面浮出八个字：

“汤到福到，翻身发财”。

看客拍手大笑。

第二道菜，名曰“方丈翻墙”。

戒奶又喝一声，抬来一只老母鸡，鸡爪系铜铃，铃上刻“方丈在此”。母鸡扑腾，铃声乱响，众人喊“方丈翻墙啦”，母鸡一蹬腿，跳进汤里，汤面浮出八个字：

“鸡不可失，失不再来”。

看客再次大笑。

第三道菜，名曰“太监溜边”。

戒奶再喝一声，抬来一条鳝鱼，鳝鱼嘴含红枣，枣上写“魏督主吉祥”。鳝鱼一滑，红枣沉底，汤面浮出八个字：

“鳝鳝来迟，多多包涵”。

看客笑到扶墙。

午正，店外忽传锣声：“东厂督主魏无羡到——”

人群哗啦啦让出一条通道。魏督主蟒袍玉带，面敷白粉，唇点朱砂，一步三摇，像戏台上的花旦。

他抬眼望匾，掩唇娇笑：“佛跳啬？好名字，小气得很可爱。”

戒奶赶紧迎上：“督主里面请，今日特供‘督主溜鳝’。”

魏督主兰花指一挑：“溜得不好，罚你跳墙。”

众人大笑。

魏督主登二楼雅座，帘子一放，只听里头“咚咚咚”木鱼急敲，小二飞奔送汤。片刻，帘内传出娇嗔：“汤太咸！”

戒奶在楼下喊：“督主，咸淡可调，人心难调！”

魏督主笑骂：“小嘴真甜，赏！”

一串金豆从帘内抛出，落在铜盆里，“当啷啷”脆响。

未时，御猫“雪里拖枪”踱进店，猫步优雅，尾巴一甩，扫落桌上一堆筷子。小二忙不迭去扶，猫却跳上柜台，对着“甲天下”锅沿舔了一口，舔完“喵呜”一声，似在点评。

戒奶灵机一动，高声宣布：“御猫认证，甲锅天下第一！”

食客哗然，甲锅瞬间售罄。

申时，一队锦衣卫抬着大箱进店，箱上封条“御用”。

领头的千户顾长风，青衫折扇，笑眯眯：“戒奶大师，皇上口谕，今日开张，赐黄金百两，另赐御匾一块，题曰：‘汤里乾坤大，勺中日月长’。”

戒奶合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长风压低声音：“另赐小字：‘下次少放点盐’。”

二人相视而笑。

酉时，日落西山，店外灯火初上。

最后一道菜，名曰“万家灯火”。

戒奶命人抬来巨型铜盘，盘中央置小铜锅，锅内清汤，汤面漂着百只小油灯，灯芯剪成“福、禄、寿、喜、财”字样。

戒奶举杯高唱：

“一盏灯，照见福；

两盏灯，照见禄；

三盏灯，照见寿；

四盏灯，照见喜；

五盏灯，照见财；

灯火万家，汤暖千家！”

食客齐声应和，灯火摇曳，汤香氤氲，笑声飞出楼外，飘进夜空，惊起御花园一群宿鸟。

戌时，打烊。

戒奶盘腿坐柜台，数铜钱数到手抽筋，铜豌豆端来洗脚水，旺财趴在门口打呼噜。

戒奶感慨：“开张一日，胜似念经十年。”

铜豌豆接话：“念经念不来三千两。”

旺财“汪”一声，似在总结：

“汤里有乾坤，狗生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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