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刚麻麻亮，早起的智障师兄提着扫帚往大雄宝殿前一扫，扫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不好啦！香炉飞啦！”

那声嚎叫比半夜的猫叫还瘆人，惊得全寺公鸡集体下岗，僧值师父连袈裟都没披，趿拉着草鞋就冲出来，只见平日供在中央的御赐鎏金大香炉果然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坑，像被雷劈过又被人抠走眼珠子的眼眶。

师父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高血压”，一手捂胸口，一手揪胡子，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完了，朝廷要是怪罪下来，老衲得去边疆挖土豆。”

方丈更惨，先皇御赐之物，等同尚方宝剑，如今宝剑变空气，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于是一把抓住戒奶师弟的肩膀：“你不是天生神力吗？快把香炉举回来！”

戒奶一脸懵：“方丈，我昨天才举过一次，举完就放回去了，现在它长腿跑了，关我什么事？”

智障师兄举手发言：“昨夜我起夜，看见一道黑影扛着香炉往山门跑，姿势跟逃荒的野猪一模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逃荒的野猪？这形容过于生动，以至于大家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武当山那头总来偷菜的野猪精。

方丈一锤定音：“封锁全寺，搜！”

于是全寺三百多号光头瞬间化身三百多颗高速旋转的陀螺，从钟楼搜到鼓楼，从菜园搜到茅坑，连藏经阁的耗子洞都没放过，结果只找到一片被撕碎的朝廷封条，上书“御赐”两字孤零零躺在地上，像嘲笑大家的无能。

众僧正鸡飞狗跳，山门外锣鼓喧天，县太爷的仪仗到了。

县太爷姓贾，名德旺，人送外号“贾大肚”，因为他最大的政绩是把县衙食堂吃成了全县纳税大户。贾大肚摇着折扇，笑眯眯道：“本官特来借贵寺香炉一用，三日后县城文化广场揭幕，想请高僧现场表演胸口碎香炉，也好让百姓感受佛法慈悲。”

方丈脸上褶子僵成菊花，心里苦得能拧出黄连汁：真香炉都没了，还表演个锤子胸口碎香炉？

可县太爷话已出口，若当众拒绝，等同于打朝廷的脸，方丈只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借借借，三日后定当送到。”

贾大肚满意离去，方丈转身就哭了：“老衲上哪儿再变一个？”

当晚子时，菜园子后头的破灶王殿灯火通明。

方丈背着手站在台阶上，面前整整齐齐排着铁匠房、纸扎房、雕刻房、火工房及一众爱看热闹的师兄，师父作为监工，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御赐鎏金大香炉，高四尺九寸，重三百六十斤，带九龙盘绕，缺一片龙鳞都得算工伤。”

铁匠房代表戒锤师兄拍着胸脯：“给我两斤铜皮，一宿敲个外壳！”

纸扎房的智障师兄哭丧着脸：“纸糊外壳太假，被县太爷一眼看穿，老衲得陪葬。”

雕刻房的戒色师叔捋着胡子：“老衲连夜雕龙，可龙鳞太细，至少得三天。”

火工头陀最干脆，抱来一大坨黄泥：“泥塑最稳，烤干上色，能骗三天算三天！”

众人吵成一锅粥，最后还是师父一锤定音：“真外壳用铜皮，内胎用泥塑，外贴金箔，龙鳞用萝卜片刻，拼完上漆，远看金碧辉煌，近看……呃，不让近看！”

于是全寺分工：

铁匠房敲铜皮；雕刻房连夜雕萝卜龙鳞；火工头陀负责和泥烤胚；纸扎房负责扎底座；智障师兄负责糊外胎兼跑腿；我和戒奶戒拉三人因为轻功好，负责上山砍金漆树熬金胶。

一时间，菜园子火星四溅，萝卜纷飞，泥点乱蹦，像一场低配版“少林时装周”。

金漆树长在悬崖边，砍树之前得先表演空中飞人。

戒奶自告奋勇：“我天生神力，我来！”

结果他刚举起斧头，脚下石头一松，整个人连人带斧滚下悬崖，幸好被一棵歪脖子树挂住裤腰带，才没变成肉饼。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轻功飞下去救人，戒拉在悬崖上甩绳子，折腾半个时辰才把戒奶提上来，裤腰带已裂成拖把条。

戒奶惊魂未定，嘴里还念叨：“朕没事，朕还要当皇帝呢！”

金漆树砍回寺，熬胶又是个技术活，火工头陀支起三口大锅，熬得整个菜园子金光闪闪，远看像佛祖显灵，近看像集体炸油条。

另一边，雕刻房灯火通明，戒色师叔带着七八个小沙弥，把白萝卜切成一片片龙鳞，薄如蝉翼，切完还得用毛笔描金线，描得小沙弥们哭爹喊娘：“师叔，弟子手抖，龙鳞画成鱼鳞了！”

戒色师叔气得胡子乱翘：“鱼鳞就鱼鳞，反正县太爷也不认识龙！”

外壳敲好，龙鳞贴完，金漆刷上，远远一看，确实金碧辉煌，像那么回事。

就在众人准备收工之际，智障师兄突然一拍脑门：“哎呀，香炉的耳朵！御赐香炉有三只耳朵，咱这只只有两只！”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假香炉左右各一只耳，独缺第三只。

方丈眼前一黑：“快加！”

可铜皮已用完，时间只剩两个时辰。

关键时刻，戒奶挺身而出，拆下自己床头的铜铃铛：“用这个！”

铜铃铛一焊上去，形状诡异，活像香炉长了犄角。

师父皱眉：“这也太丑了吧？”

智障师兄又出馊主意：“咱就说这是新款式，三耳代表佛法僧三宝，文化人一看就懂！”

方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行，丑就丑，佛渡有缘人。”

第三日卯时，众僧抬着假香炉，浩浩荡荡下山。

为防露馅，方丈特意在香炉里塞满湿泥巴，重量三百五十斤，只比真品轻十斤，抬得众僧龇牙咧嘴。

贾大肚早早在广场搭好高台，四周围满百姓，前排还坐着武当山代表——春喜道长。

春喜道长自从上次被饿得拳头无力，回去苦练吃饭，如今红光满面，一看香炉就眯眼：“咦，这耳怎么长得像铃铛？”

方丈连忙打圆场：“此乃新设计，象征晨钟暮鼓，警醒世人。”

揭幕开始，贾大肚亲自扯下红绸，阳光一照，假香炉金光闪闪，百姓齐声喝彩。

接着就是胸口碎香炉环节，师父硬着头皮上台，运足气，一掌拍下——

“咔嚓！”

香炉没碎，师父手骨差点折了。

贾大肚鼓掌：“高僧果然内力深厚，竟能隔山打牛！”

师父强忍剧痛，面带微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春喜道长越看越狐疑，趁众人不备，偷偷掏出一枚铜钱，对准香炉一弹，“当”一声脆响，回音清亮得像个破锣。

春喜脸色一变：“铜皮太薄，泥胎太厚，假的！”

方丈见状，立刻高声宣布：“仪式圆满结束，香炉即刻送回寺中保养，各位施主散了吧！”

众僧抬着香炉脚底抹油，春喜刚想追，被贾大肚拉住：“道长，别急，本官还有晚宴，边吃边说。”

众僧前脚回寺，后脚山门就被敲响。

开门一看，竟是武当春喜道长，身后牵着一头鼻青脸肿的野猪，野猪背上驮着的，正是失踪的真香炉！

春喜拱手：“贫道巡山时发现这头野猪精鬼鬼祟祟，香炉被它拖进山洞当窝，贫道已替贵寺追回，物归原主。”

方丈感动得差点给野猪磕个头，连忙命人抬回真品，又吩咐火工头陀连夜把假香炉拆了，铜皮回炉，萝卜龙鳞剁馅包饺子，金漆刮下来熬糖色。

野猪精则被留在寺里，成了菜园子新保安，每天吃饱喝足，顺便帮众僧踩泥塑胚子，一举两得。

当晚，菜园子灯火通明，众僧啃着萝卜龙鳞馅饺子，喝着金漆糖色小米粥，方丈感慨万千：“阿弥陀佛，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锅……呃，福兮粥所倚。”

我端着碗，瞅瞅野猪，瞅瞅真香炉，再瞅瞅被师父揉肿的手掌，忽然悟出一个道理：

“世上无难事，只怕野猪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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