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夜深。

十八还是呆在水里，只是离刚才的芦苇丛很远，远的好像忘了自己刚刚才手起刀落偷袭杀了个人，远的好像根本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空洞且麻木。

十八脑袋露在外面，看着漆黑的一切，听着空气中仅有的微风扫过草尖的声音，突然低下头，没来由感到一阵恶心，只觉着自己的呼吸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堵着，脑子里也开始天旋地转，那些他见过的，杀了的，同样面无表情的同龄人面孔一个一个往外蹦了出来，所有人空洞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每个人的嘴角都在张合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用力甩了甩脑袋，十八他头疼的就像裂开一样，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浑身颤抖，他无法呼吸，他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周围这该死的安静，或许是因为这些天连续不断的厮杀、疲累和饥饿，让他明明应该没有力气产生任何想法的脑袋不受控制凌乱起来……

他并不知道，这应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痛苦，他那本没有多少情绪的脑袋正在经历从来没有过的挣扎，只是这一切，来的突然又猛烈。

……

一夜无话，天快亮了。

溪水上游，水边的一个草窝里，趴着一团黑影，杂草很长，茂盛且密集，将隐藏在其中的身影完全遮盖住。

黑影突然极小心地动了动，不知道从身体哪里掏出一块干肉，只是放在嘴里含着，没有咀嚼，这样安静的环境和几天来连续的厮杀，让每个人都最大限度的小心翼翼起来，没人敢胡乱发出声响，也没人想因为这种相对意义上的大快朵颐而送命。

黑影是个少女，看不清样貌，只是脸型稍显圆润，隐约可见的眉目也要清秀一些。她趴在草窝里的身形很是瘦小，同样的一袭紧身黑衣，身材不玲珑也不曼妙，如果不是身在这该死的山谷里，她还只是个还没长开的黄毛丫头罢了。

少女听到了刚才的打斗声，也能分辨出那是连续两场厮杀，只是她并没有做黄雀的想法，一方面因为她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冲过这段并不算太近的距离，另一方面是因为女人的天性，赋予她更坚决的耐力和隐忍，杀人才能活下去，但只有活下去，才能杀人。

少女叫曹三，听起来根本不是个女性的名字，或许本来也就只是个代号而已，数字后缀，并不是什么排行，也不是什么长幼齿序，它只是因为他们这些所谓幼蛊第一次集中到一起后所站立的位置而已。

……

天蒙蒙亮，十八和少女还有所有幸存的少年都还在各自藏身的地方趴着。

太阳初生，清晨偏红色的阳光洒在它能到达的每一个地方，微风抚过，空气中仿佛也带着青草绿木的香甜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于这些少年来说，现在每个呼吸的光阴都很难熬，他们每个冷酷无情的脑袋和心口上都顶着越来越重的压抑，这种压抑，不紧紧是疲劳和厮杀造成的，还有希望，活下去的希望，该死的只有五个名额的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是平常人，这种无形的折磨也许早就让他崩溃几十次了，可这些少年，他们从成为幼蛊的那一刻起，就在为这场厮杀做准备，他们训练、学习、对抗、杀戮，他们每个人都是封闭的，每个人都没有朋友，他们没有感情，没有朝夕相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敌人。所以，他们坚韧，他们强大。

……

可再坚强的心防也终会有出现裂隙的时候，有人绷不住了。

树林里有人影闪动，并不是在直线奔跑，而是不断变换身形，利用树木、草丛、石堆的遮挡，在树林里没有规律却弯弯曲曲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疾驰。

这种遮掩方式是他仅存的理智，他现在只想逃离，向着谷口，冲出去，冲出去就好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他不想死，虽然死亡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恐惧，只是这种无限接近死亡又同时无限接近生存的折磨，让他极度害怕，他失去了冷静，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崩溃了。

幸存的少年几乎都听到了树林里的动静，甚至他疾驰而去的路线上，就有少年趴伏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已经发现不了这些近在咫尺的危险，或许是已经忘了怎么去发现。

没有人嘲笑他，他们只是习惯了没有选择，习惯了忍受，习惯了屈服于杀戮与阴暗。所以，当有人有了自己的选择，虽然这种选择只是自杀一样的逃跑，他们甚至感到诧异和惊讶。

十八的脑袋堪堪露出水面，隐藏在杂草和芦苇里，他已经平静下来，夜里那种煎熬的感觉终于消散而去，他也来不及思考那些为什么会发生，理智告诉他，他还身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除了活下来，其他一切想法和感受都要放下，因为在这里，不专注就会送命。

他也看到了树林里奔跑的身影，目光跟着那个身影不断移动跳跃，十八只觉得心底有些异样，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隐隐的期待，可具体是期待什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他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在期待奔跑的少年被偷袭杀掉，那是什么？难道是期待少年真的能够逃出去吗？自己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一瞬间，十八竟有些分神和迷茫……

十八当然知道那个少年跑不出去，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

那个在奔跑中的身影突然摔倒在地上，身后有另外一个少年人影缓缓蹲了起来，少年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身子正好潜藏在这该死之人逃跑的路线上，不得已突然发动袭击，在对方临近自己的时候朝着他的小腿一脚踹去。

树林里，半蹲着的少年右手拔出小腿上的短刀，眼前就是那个摔倒在地上的人，那人脸朝下趴着，身体在不断地抽搐，完全没有起身反击或者防御的打算，就这样将整个背面露给了刚刚袭击他的少年。

如果倒地的人前方有人的话，就能看到他圆睁血红的双眼和狰狞变形的面孔，但是没有任何杀意，仿佛凶狠的表情跟别人并无关系，只是他自己心里有大不甘罢了，恐惧能让他爆发，让他做出逃离的选择，但也能在突发变故的时候摧毁他的意志，让他丧失战斗能力，只存死念。

身后的少年并没有同情他，也就没有什么间歇和等待，只是向前一步，手起刀落……

短刀插进后心的一瞬间，他很清楚的感觉到了那种冰冷和锋利，奇怪的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这和他想象中的死亡不太一样，不过，终于不用再害怕了，嘴角微翘，缓缓闭目，他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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