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亮了。

山谷里葱葱绿绿，阳光透过茂密枝叶洒在地上，微风吹过，林海茫茫，撒了欢的鸟儿们在纵情鸣唱，穿过山谷，此起彼伏，放眼望去，只有苍松翠柏，亭亭玉立，整个林子里竟然宁静的有些美好。

……

山谷靠近中心的地方有条溪水，潺潺流水被阳光照射的有些轻微刺眼，两岸长满杂草，水流稍缓的地方生出了一片片芦苇，随着水波和微风轻轻晃动，一切都是安静却又充满盎然生机的样子。

十八就躲在水底，嘴里叼着一根堪堪冒出水面的芦苇杆，全身都隐在水里，溪水虽然清澈，但整个人却被周围茂盛的芦苇包围遮挡，与这一切都融为了一体，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每个幼蛊都知道白天里显露出身形意味着什么，所有还活着的少年都跟在水底趴了几个时辰的十八一样，在竭力隐藏着自己，忍耐并且等待，忍耐是让自己不犯错，等待是在别人犯错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这是一条颇有些嘲讽的法则，只有死的人够多，才能够活下去。

……

山顶，阳光下的大钟并不反光，虽是铜器，表面却有着一层晦暗的色泽，生冷且诡异。钟下三位老者还是在枯坐着，闭目垂首，一动不动。

“剩几个了？”没见嘴角有什么动作，靠近大钟的老者仿佛是从嗓口直接发出的声音。

“十二个”旁边的老翁并不觉得枯坐一夜尤如死寂一般的盟主突然开口说话有什么突兀，同样语气平淡地应道。

“死了的幼蛊，尸体就扔在这吧，也算是个好风水。”

“喏”。

“兵器、衣物要收回销毁。”

“喏”。

老者不再言语，重归死寂。

整个白天一直很安静，山谷里并未发生任何打斗厮杀，所谓幼蛊全部隐于暗处，没谁敢露出踪迹，也没谁敢主动现身搜索猎杀。

夕阳落下，天渐渐黑了起来。

十八轻轻动了，仰面将眼鼻稍稍露出水面，鼻翼剧烈放松收缩，显然，长时间藏身水中，只靠一根芦苇杆呼吸坚持的极其艰难，就算如此，他也未将嘴巴露出水面，因为用嘴喘气，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很容易发出不能隐藏的声响。

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曹十八这才慢慢起了起身子，今夜无月，云遮天幕，依稀几点残星。

山顶处开始传来钟声，十八闭上眼睛，心里跟着默数，大钟只响了十二下便戛然而止，余声却穿梭回荡了许久才慢慢消逝，整个山谷显得愈发阴森诡异，白日里所有的祥和美好都快速地被另外一种无法描述的气氛掩盖替代了个干净……

虽然是初夏天气，但夜里的溪水还是很凉，十八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连续几日只靠着几块肉干补充气力，要时刻保持着冷静且精神的注意力，根本不敢休息，还要跟发现他或者被他发现的少年搏命厮杀，无疑身心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十八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下个呼吸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睡过去，或者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就会因为这种巨大的消耗而出现问题，丧失战斗力，他能做的只有绷紧精神，赌其他存活幼蛊的身体和意志比自己先崩塌。

……

小溪紧靠着树林，在这样的夜晚，树林从远处望去只能依稀看到一团团黑黝黝的轮廓。

“啪嗒”

声音不大，听起来像是树枝折断的动静。

十八双目兀地睁开，身体突然紧绷，水下的手将短刀抽了出来，这声音其实离他并不算近，只是这样安静的夜里，再细微的动静也会被传的极远。

“嗯哼”！

过了一会，树林里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就是快速且杂乱的脚步声，明显不是一个人奔跑的脚步，应该是一前一后追赶的动静，由远及近，竟是朝着着十八藏身的溪边奔了过来。

来不及细看，十八重新潜进水里，只是侧着脑袋将一只耳朵露出水面，身体在水底弯曲蓄力，反手持刀，用最快速度做好了厮杀搏命的准备。

脚步声在离溪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十八甚至都能听到两股因为飞奔而略显粗厚的喘气声，没有交谈对话的声音，除了呼吸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岸上，两个黑衣少年隔着五丈远近相互对峙，同样弓着身子，同样手持短刀，同样面无表情，只是离着溪水近一些的少年右腿有些微微打颤，额头和脸颊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如果是在白天，就能看到他的右腿上有一道刀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几个呼吸的对视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向前飞扑，伤腿少年正握短刀，由下向上，划着弧线朝着对方胸腹挑了过去，对面的少年，反手持刀，弯曲的手臂突然绷直，刀光抹向伤腿少年的脖颈。

眼看双方就要碰撞到一起，伤腿少年突然身体前倾，重心下移，将头低了下去，手中短刀改挑为刺，想要躲过抹向自己脖子的刀刃，同时一刀扎进对方的胸膛里。

可对面少年突然腰部发力，将身体硬生生向外拧了半圈，竭力想要避开正面过来的袭杀，手中短刀角度突变，从上往下，笔直地砍了下去。

伤腿少年只觉头皮发凉，迅速将脑袋向左偏了偏，虽躲开了头顶，但对方的这一刀势大力沉，又快又狠，直接削掉了他的右耳，重重的砍在他的肩膀上，与此同时，他直刺的一刀虽然被对方堪堪避开了要害，却也因为速度太快，贴着对方胸膛的皮肉，剌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

饶是心智坚定，但被砍掉耳朵这种剧痛还是让伤腿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而胸前皮开肉绽的另一个少年却紧咬牙关，只发出几声沉重的闷哼。

因为右肩被砍中，伤腿少年只能换左手持刀，表情不再平淡，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目狰狞的有些变形，他身体前冲，手中短刀挥舞，左劈右砍，很明显心智已经崩溃。

对面的少年在地上站定，也不看胸前的伤口，双目紧盯着搏杀过来的伤腿少年，手中兵刃左挡右阻，两把短刀的撞击摩擦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发出凄厉尖锐的声响。

伤腿少年已经杀红了眼，做出的动作虽勇狠却已失去了方寸，不管不顾的招式也只剩下发泄心中的压抑和恐惧。对面的少年看着这个心弦绷断的同伴，目光如水，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终于，伤腿少年的劈砍不再连贯，一下比一下沉重，呼吸也紊乱起来，脸上的凶狠好像也慢慢消散而去。而对方看到了他的漏洞，没有一丝犹豫，一脚踢中了他的小腹，然后猛然暴起，一个膝撞砸中了他的下颚，同时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弧线，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划过，喷出的鲜血和脱手的短刀同时掉落在了地上，然后刀尖刺破脖颈，刀刃划开喉咙……

厮杀结束了，活下来的少年没有任何侥幸和欣喜的模样，只是迅速从尸体上割下一块布条，缠在自己胸前还在滴血的伤口上，然后收起刀正想离开的时候，抬起头却看到了身前不远处的溪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四周看了看，然后身形并不轻快地向溪边走去，显然刚才的厮杀也让他已经精疲力尽。

十八还一动不动的藏在水里，只有一种耳朵露在外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十八将耳朵也收回了水里。

少年来在溪边蹲了下来，拨了拨杂草和芦苇，双手伸进水里，掬起了一捧水，他大口吮吸了两口，一股清冽和甘甜从嗓口流进了肚子里，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仿佛消散了几分，有些满足。他却没觉察到，有一双眼睛，透过溪水和芦苇，在死死地顶住他。

少年在水边，十八在水底，两人近在咫尺，虽然是没什么光亮的黑夜，但十八还是很清楚地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少年明显渴坏了，连续的奔跑、厮杀和血液流失，让他的嗓子眼干裂的发痛，他急不可待的又把手伸进水里，捧着水放在嘴边，双手正好挡在了眼睛和溪水中间。

机会来了……

十八动了，他伸出左手用最快的速度揽住少年的脚腕，然后用力往回一带。

少年一方面突然失去重心，来不及反应，另一方面，他刚刚厮杀了一场，心神难免有些放松，平时预判危险的感知也因为疲劳降低了下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只觉慌乱恐惧，本应该如同本能一般的身体反应，却好像忘了干净一样。

少年跌进了水里，还没来得及扑腾，十八右手的刀如电一般刺了过来，这致命的危险终于激发了少年的本能，电光火石间，少年伸出左手，堪堪挡住了十八持刀的右臂，但毕竟是突然跌进水里，少年的身体做不出更多的动作。

十八左手飞速滑向少年的脖子，然后死死地掐住，右手握着的短刀虽然被挡住，但少年只是一时情急的反应，根本没使上多大的力量，十八竟是握着刀，按着少年的手臂一起刺向他的心口。

少年这时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腿想要在水中发力挣开十八，十八本来在水里就是微蹲的姿势，这下直接站起身，同时双手发力，身体向前跨出一步，双腿夹坐在少年的腿上，竟是直接将他按进了水里。

十八使出浑身的力气，死死压住少年，左手像一把铁钳一样捏住他的喉咙，同时右手拼命向下压，虽然少年左手拼力阻挡，但是刀尖还是一点一点接近了他的心口。

……

溪水还在潺潺流动，水面上却多了一片鲜红，在这样的黑夜里，鲜红的色泽看起来也只是诡异的黝黑而已，不那么显眼，但是足够可怕和直接。

十八放开了手中的尸体，抬头望了望四周，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两场厮杀拼斗已经发出了足够的声响给了周围不知道有没有的同样善于厮杀的人们。尸体漂浮起来，十八低头瞅了一眼，夜色太黑，看不出他眼里是喜是悲，或者不喜不悲。

收起刀，顺着岸边往前走了几步，避开漂散的鲜血，十八整个人沉了下去，重新消失在了水面上，逆着水流往上游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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