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光捡孩子，还捡妈

吹灭蜡烛之前，奶奶探着头，数了数炕脚横七竖八的鞋，反复数了两遍，奶奶马上紧张了起来。十个娃娃，怎么只有十八只鞋？不好，有一个娃没回来。“起来，起来，都起来！”九个只穿了裤衩的娃娃站成一排，而且很熟练地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得是整整齐齐，奶奶来回数了两遍，知道是五儿没回来。五儿就是我的父亲，因为在爷爷奶奶亲生的孩子中排名第五，所以叫五儿。在爷爷奶奶和一群叔叔伯伯们漫山遍野找五儿的时候，我的父亲正躺在电影院的大堂里睡大觉。他不是忘了回家，他只是饿得晕过去了。

父亲说六零年，他饿的连眼皮也睁不开，饿得连哼一声都觉得不够力气。自然灾害加上苏联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来逼债，那几年，真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加上三个被捡来的娃，爷爷奶奶养活着十个娃娃，大的十七八，小的两三岁，除了一个闺女之外，剩下的九个都是一顿能吃一头牛的男娃。奶奶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在四十来岁之前，她一直在生娃。奶奶原本就生了十个娃，但是前面三个都夭折了，我的大伯父其实是老四。听父亲说，奶奶的前三个孩子，有的是日本人进来时被吓着了，抽了羊癫疯死了；有的是日本人扫荡时，带着跑到山里冻死了；还有一个是躲在炕坑里不让出声，给活活闷死了。奶奶虽然生了十个孩子，不知道她想起这三个孩子时，心里要流多少血？

爷爷功勋卓著，工资不算少，但是架不住家里有十个娃娃等着要吃饭。所以，每到吃饭时，爷爷拿着饭勺子站在灶台边，十个娃娃端着碗，排着队领饭吃，每个碗里有几根子面，有几勺子汤，都得清清楚楚，均均匀匀的。要是哪天爷爷忘了掌勺，那一天，从五儿开始往后，全要饿肚子。因为干的全被大娃娃们捞走了，小娃娃们只有喝汤的份儿了。

就在父亲已经饿得连回家的路都走不动的时候，爷爷又干了件大事！他捡儿子还不够，他竟然捡了一个妈回来。

经过十几年的战争老百姓被战争的鞭子抽打得皮开肉绽，但活下来的这些人还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尤其是那些没了爹娘的娃娃和没了儿女的老人。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人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再也不用打仗了，终于可以好好过安生日子了。爷爷当年背着他爹变卖了家里的产业和地，父亲没有给我讲爷爷的爹是怎么收拾这个“逆子”的，但我大底可以想得出来，“逆子”，“讨吃鬼”“不小子孙”这些头衔爷爷怕是背了不少年头。

吕梁山的土山不算高，但是光秃秃的没有多少植被，松软的土质对打窑洞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家家户户住在窑洞里。在北方山里的人们，好像一眼就能分出狼和狗，北方农村喜欢聚居在一起，野狼和豹子时不时的出现可能也是原因。爷爷带着人巡逻，巡着巡着，爷爷就捡了一个妈。爷爷有亲娘，现在又多了一个娘。老太太的儿子们有的出去打仗就再也没有回来，有的日本人扫荡时死在了逃跑的路上，丈夫也被日本人放的烟呛死在地道里。老太太一个人躲在背山山沟里一个用枯树枝虚掩着的洞里，这洞虽然不大，但也是土窑洞，不然她老早就冻死在里面了。两个娘中午坐在窑洞门口说说话，晒太阳，我的奶奶按时按点地把一日三餐送到手边，爷爷为他的两个娘都养老送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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