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阿阳

民国二十一年春，延城第一大布行—吴家的才绸阁，大大小小十余家铺面开始对外施粥。坊间流传吴老板这些年一直在做善事，是想感动上天，希望能求得一子延续香火。如今吴夫人也如愿有孕，全家人就盼着孩子出世能继承家里产业。

知乐下学在马车上一路上听见三三俩俩的人谈论自己家事，抱着肩膀生闷气，清苑在一旁咯咯笑“你看你生起气来，脸上肉都挤到一处了，活像个肉包子，小晨你快来看。”

小晨被逗得哈哈笑，车夫和阿秋都笑了。

知乐不好意思的揉揉脸，车外偏不巧传来了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哎，我听说啊，吴老板找大夫开了药，说是保准男孩，这下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是吗？哎呦，你看吴家那位小千金，平日虽也是疼着当个宝贝，有什么用呢，到头来吴老板还不是整日的去求子。”

“对啊，对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乐意把那么大的家产交给外人。”

清苑忙捂住知乐耳朵不让她再听，知乐甩甩脑袋，气的满脸通红，鼻子一吸一吸像头驴一样喘着粗气，“停车！停车！”

车夫忙刹住马，小晨按住知乐大腿“小姐，别冲动，别听他们乱讲...”

“阿秋！阿秋你下车把他们嘴撕了！”

阿秋是知乐表哥吴明悠的下属，被派来专门保护知乐上下学。这指令让一米八的汉子为了难“吴小姐，这....”

“你不去是吧？我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看我不打他们...”知乐摩拳擦掌的准备下车大干一场，车上一大两小忙按住她的胳膊腿。

“小姐，小姐不要跟这种人计较，失了仪态更叫人笑话了...”

“对啊宝珍，他们说就叫他们说去罢，你越是去理论越是能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啊。”

“吴小姐，别受了外人干扰，自乱阵脚就不好了，车夫，继续驾车快走！”

知乐一下不知该瞪哪个让哪个先放开她，只能任由车夫跑的越来越远，她也从一开始的满肚子气，变成了垂头丧气。

吴老板忙完生意早回家，喜笑颜开的去门口迎女儿下学，却迎来一个白眼，阿秋下车和吴老板简单说了一下路上的情况，吴有成重重的叹了口气，谢过阿秋便回了屋。

知乐回家一路跑到偏房敲门，外公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忙起身叫下人开门。迎入眼的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知乐

“哎呦，丫头这是怎么了，是叫谁欺负了这是。”

“呜呜呜外公....”知乐抱着外公大腿往他的长袍上抹鼻涕“外面人人都说我不得父亲喜欢，阿秋小晨清苑还不让我下车打他们，呜呜呜呜....”

“唉，我的小祖宗喂。”外公有些艰难的抱起了知乐，遣退了下人“说你傻丫头，你还真不聪明，那外人怎知道咱自家的事，你父亲哪能不喜欢你，今天下午还嘟囔着布行新来的好缎子要扯来给你做裙子呢。”

知乐歪着嘴吸溜鼻涕，外公拿着手绢给她擦了擦鼻子继续说“你母亲有孕前，是不是与你商讨过，问你想不想要个兄弟姐妹，你当时可是答应的很爽快，怎的，就因为外人三言两语要反悔啦？”

“我，我...”知乐瞪大了眼睛，本是要有满肚子的委屈要讲，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挤不出了。闷头憋了半晌，直到腮帮子鼓的通红，才抬头对外公挤出四个字“没有反悔。”

知乐停止了抽泣，靠在外公怀里，外公抚着她的头轻声劝她“宝珍放心，你父亲不会不喜欢你的，不要听外头人瞎讲，他们是嫉妒你能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

知乐的情绪这才慢慢缓和下来，嘴里却还不依不饶“家人再喜欢我，我也不过是个女孩，要是母亲有了儿子，大家肯定都更爱男孩一些，然后就不喜欢我了。”

“谁说的，谁说女孩就不招人喜欢，我就喜欢我们宝珍。”

“不管今后会有多少个孩子，那些孩子有怎样好，我永远，都最喜欢我们宝珍。”

知乐抿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

门外有人敲门“父亲，宝珍，该用晚饭了。”是吴老板的声音

外公放下知乐“你看吧，你爹知道你不悦都亲自来叫你吃饭了，还说不喜欢你，哪个能有你爹在意你哦。”

知乐哼了一声，推开门就大摇大摆的往外走，装作没看见自己父亲。吴有成尴尬的笑了笑，扶过外公在知乐后面跟着。知乐虽人不大，身子灵巧的很，尤其是到饭点，去吃饭她可跑的比谁都快。

到了饭过后，知乐正想退席，却被吴老板叫住。

吴老板小心翼翼的对女儿说“宝珍呐，你看，这个小的快要出生了，我和你娘想让你帮忙想个名字，你看看，该叫什么好。”

知乐一下犯了难。

想来旁人和她说过，她的名字还是外公取得。她出生的那个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她爹本想给她取名叫“吴白雪”她母亲嫌俗气想叫她“吴素雪”最后外公哈哈一笑“这孩子，一脸福相，就叫知乐吧。瑞雪兆丰年，知足常乐。”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白雪这才变成了知乐。

这次她却要帮自己弟弟想名字，她低头沉默良久，把夫子教的书都想了一遍，在饭桌上看着自己啃完的鸡骨头得看了半个钟头，才故作正经的清了清嗓子

“我想出来了。”

饭桌上的人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就叫吴平阳，若是他长大问起他为何叫这个名字，你们就和他讲，他姐姐知乐，对他没有旁的远大期盼，就希望他能性格开朗，一辈子平安喜乐。”

吴有成乐开了花牵着吴夫人的手直想鼓掌“好名字，就叫平阳，以后就叫他阿阳，平安好啊，宝珍取得名字好。”

知乐经这么一夸又恢复了平常得意的气焰，腰板挺得直直的“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了，父亲母亲还有外公也要早歇息。”问候完便在他们的称赞声中离开饭厅带着小晨往自己房间走了。

小晨笑嘻嘻的跟在知乐身后追着问“小姐，您不气啦？”

知乐点点头“不气了，我都是要做姐姐的人了，不能没有肚量。”

小晨看知乐心情好了许些，便继续劝“其实小姐不必在意外面闲话，在我们看来老爷和夫人都是极爱护你的，您看您的字，宝珍，这就是把您当做宝贝珍惜着呀。”

知乐恍然想起陈妈说过的她字的来历，百日宴在琴棋书画丝罗绸缎中抓周，知乐没抓一个，偏偏揪着母亲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不撒手。本要取字为珍，父亲嘟哝单单一个“珍”字不够，非要在前面加个“宝”才能够了自己心里那个意思。

“宝珍”知乐每次听家人这样叫她，都觉得他们唇前好像真的挂着一串珠宝似的

民国二十一年秋，吴家大少爷出生，届时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才绸阁门前张灯结彩持续一个月，就连过年都没有这般热闹。

“哎呀，宝珍，不是和你说过，前厅迎客要有礼貌，不能翻白眼。”清苑捅了捅在大厅被迫迎宾的知乐小声警告她。

“他们都是为了那个小丑八怪来的，要我陪什么笑脸。”知乐嘴里满是哼哼唧唧不服气。父亲在布行应酬，母亲还没出月子在屋歇息，只能让她这个小当家带着一群丫鬟侍从在正厅迎客，知乐看着对面的热闹的光景，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转过头问陈妈“陈妈，我出生时可有这阵仗？”

“哎呦我的小姐，您是不能记得了，您刚出生那俩月，老爷就差给全城的人每家挂灯笼了，那时还请了舞狮队在城里敲锣打鼓，吓得城里的鸡那俩月都没下蛋呢”

知乐和清苑被逗得哈哈笑，来道贺的人群中却也发出一阵笑声。

“这个，是孩子？难看的像个猴子。”

说不中听的话的人，是知乐的远方堂哥，叫赵业。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因前些年在自己家乡下赌博输光了房契地契，被父母赶出了门，才想起来城里投奔亲戚。吴夫人心软，听他一哭就慌了，忙在布行给他找了个管事的肥差，平日游手好闲不正经，吴老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说什么？！”大厅里一声清脆响亮的质问让赵业前一晚的酒醒了一半。他揉揉眼，看见一团小小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近，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呦，是堂妹啊，来来来...给哥看看你长高了没有”赵业两颊通红，嘴里还冒着酒气。知乐越看越气，恨不得上前抽他几耳光让他清醒

“我问你，你方才说什么，你说谁像个猴子？”

不仅赵业，厅中二十几位大人都被知乐的严肃的神情震到不敢出生。

知乐上下打量赵业，冷哼一声“你说我弟弟像个猴子，我看你倒像个不懂讲话的蠢猪...”

“宝珍！”门外吴老板急匆匆的赶来“你这孩子，去偏房，外公叫你。”

大厅众人这才重新热络，装作刚刚无事发生，知乐瞪了赵业一眼“还不快走！还想我家留你饭不成，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打出去。”赵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孩童羞辱，心中满是不快，又不敢多言，只得一甩袖子，悻悻的走了。

知乐转头又埋怨父亲“你怎来的这么快，我还没说够他。”吴老板哈哈大笑“你这姑娘家，怎那么爱骂人，以后这种事让下人去赶走就好了，注意自己仪态才是女孩的紧要事。”

知乐听这话眉头又皱到了一起“什么仪态不仪态，我只知道他说我弟弟他该打，我这是年纪小，我要是再大些，我真打他了。”

吴老板拍拍她的肩“好啦，小炮仗别气了，带着清苑去找外公吧，这里我来应付。”

知乐一肚子不服气，拉着清苑离开了，临走还不忘往屋里扔一个白眼给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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