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林清苑

知乐第一次遇见清苑是在五岁。

那是她第一天上学，晌午下学回来便窝进了外公怀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外公袖上抹鼻涕。

“不去了，明日不去，明日同外公去河边捉蜻蜓，不去那冷房子。”

外公搂着知乐哈哈大笑，“丫头啊，你该学些知识了，不去学堂将来要变成一个目不识丁的傻婆娘，要被人笑话的。”

吴夫人看知乐哭的越发大声，忙拿出糖盒子“来来来宝珍，你表哥听说你今日去学堂，特地送过来的巧克力，说要奖励勇敢的孩子，你看你哭成这样，哪里勇敢，叫我怎么给你。”

知乐忙抹抹眼泪，从外公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接过巧克力。

吴夫人又劝“你看小晨，小晨与你同岁，今日去学堂做你伴读，可没哭鼻子，多

勇敢。”

小晨在一边笑吟吟的应和着“是呀小姐，您看学堂中还能结识新朋友，多好玩。”

知乐揉揉眼睛，瘪着嘴把自己手里的巧克力掰开，递给了小晨一块，嘴里还嘟哝着“我就想我娘和外公和父亲在那里陪我，少一个我都不乐意...”

众人正在大厅说笑着，忽而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陈妈连忙打开门看，过了一阵才跑回来禀“夫人，小姐，不碍事，是街口的林秀才带着自己女儿替林师傅送菜来了，卸的时候没抓稳车子，不小心把那孩子给砸了一下，我给了点万金油，孩子没事，就是吓着了。”

吴夫人点点头，“既然是带着孩子来了，就多给两吊钱，让他给孩子买点吃食，苦命的人日子不好过啊，能关照一点是一点。”

在延城这一带，街头巷尾没人不认识苦命的林秀才，开始他还不苦命的，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在街坊四邻一举成名。正准备再向上取功名的时候，家里突糟了变故。不知哪家小流氓眼红了这位风头正劲的才子，喝多酒后夜里在他家院子放了把火，本是个小火苗，没想到那天突然刮起了风，火苗从院里蔓延到了屋子。林秀才一家三口只幸存了他一个。肇事者被处决，林秀才没了双亲，像被抽走了魂，从那以后只在乡下跟着自家舅舅学农活不再碰书本一下。只是那双读书人的手，干起活来没力气，收入勉强果腹。听说前些年娶了妻，生了个女儿，他妻子却因为生产得了妇科病，在月子里也没照料好，没出月子就撒手人寰了。这些年林秀才又当爹又当娘，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维持生计。一代才子落得如此下场，也难免让人唏嘘。

吴夫人想着林秀才的遭遇正叹气，知乐一听有小孩立马止住了泪，抓着巧克力欢脱的跳下了椅子，“陈妈，你带我和小晨去看看那个妹妹。”

吴夫人对陈妈点了点头，两个小娃娃便牵着手嘻嘻哈哈的跟着陈妈跑走了。

知乐鲜少来后院，自从她爹告诉她，以后不许时不时自己到灶房找零食吃，她就没怎么来过了。知乐和小晨站在院里等，不一会儿功夫陈妈就从灶房领出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虽是已开春，天气回暖了些，林清苑的衣衫还是略显单薄，加上她不时的抱着肩膀微微发抖，离远了看旁人还以为那粗麻布料下是个小鸡仔。

知乐拉着小晨迎了过去，陈妈笑呵呵的介绍“姑娘，这是我家小姐和她的丫鬟，想和你认识认识，不必拘着，当个朋友是好事，以后还能常来做做客。”

林清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眼前两个衣着光鲜的同龄女孩，知乐今日头上戴了个小珍珠卡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发着光，在她看来好生刺眼。她抿抿嘴，半晌才开口“小姐，这里...是你家吗？”

“对啊，这里是我家。”知乐开心极了，新认识朋友让她全然忘了刚刚哭鼻子那回事“我叫吴知乐，字宝珍，往后你不用叫我小姐，喊我吴宝珍也可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苑紧张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些“林清苑，小姐往后...哦不，宝珍以后可以叫我清苑。”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不一会儿都咯咯笑了起来，知乐一手拉着小晨一手牵着清苑，带她们往花园走，边走边像清苑介绍“小晨也才到我们家两个月，是我丫鬟，也是陈妈的侄女，陈妈呢，是我娘的贴身侍女，也是我们家管家，我娘说，小晨机灵，会一直帮衬着我的，就像陈妈帮衬着她。”

清苑看着花园里繁花锦簇，低头扯了扯自己粗麻布衣裳，勉强笑了笑，手里突然被塞了一块类似糖果的东西。

知乐冲她眨眨眼睛“快吃吧，巧克力不快吃就化了。”

“巧...克力是什么？”清苑看着手里黑乎乎的东西皱眉头。

知乐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小晨忙接过话来“巧克力是种好吃的吃食，清苑姑娘尝尝就知道了。”

清苑在知乐期待的眼神下半信半疑的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到嘴里，嚼了嚼，笑了“好奇怪的味道啊，甜甜的又有点苦。”

知乐也笑了“你若是喜欢，过些天我再让我表哥多拿几块过来，我表哥可厉害了，他是警官呢，在警察局当差，经常能拿给我好多稀奇玩意儿。”

说起表哥知乐一脸骄傲，见清苑的神情有些尴尬，小晨拉住清苑的手，“清苑姑娘，我家小姐是诚心想和你做朋友的，若是这些日子得空，就常来坐坐。”

吴夫人说的没错，小晨是个机灵的孩子，自己也不过五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却像极了自己姑姑陈妈。

清苑点了点头“父亲要是同意，我今后便常来看看你。”

从那以后，每次林家来吴府送菜清苑都跟着，舅姥爷有空便跟着舅姥爷，舅姥爷没空就跟着父亲。

知乐日日盼着清苑来，清苑虽不爱说话，知乐却喜欢极了她，四处搜罗新鲜事讲给清苑逗她笑。吴夫人看知乐有了新朋友也欢喜，加上清苑懂得规矩，还会读点书教教知乐，吴家常常留她吃饭，开春给知乐做衣服时也特地再多扯些料子做小一点给清苑几件。

时间久了，在吴府的关照下，清苑日渐脸色红润起来，竟也出落得像个大家闺秀。吴夫人看知乐喜欢她，干脆将清苑也送入学堂，一边能督促知乐读书，另一边还能给吴家传出一个好名声，对家里生意也有帮助。自从和清苑一同上学后，知乐再没找过借口不去上学。二人形同姐妹，同进同出，在城内也成了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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