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捐了

许启仁是从彩票店的后门跑的。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他这后门三年没开过，一边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反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往南跑，那边有个桥洞，平常没人去。"

他没多想，拔腿就往南跑。跑出去两条街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马路和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那三辆采访车一辆都没跟上来。

景阳桥下的桥洞不到三平方，临着一条没通车的八车道，他在那儿住了一年多，连晨练的大爷都不往这边拐。躺下的时候，头顶的倒计时是七十一个小时十二分。

许启仁盯着桥洞顶上那片水渍，把系统说的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钱留在身上，等价的厄运就会找上门；捐出去，厄运不找他了，可那些得到好处的人会记住他，记住也是一种东西，会变成声望值再流回他身上。

声望值是个什么东西他没搞懂，他脑子里转的是自己这二十二年的一本账。小学三年级他捡到过五十块钱，第二天摔断了胳膊；十九岁那年老板破例给他涨了三百块工资，当月他爸出事；进工地第一年他攒下四千块想去学个手艺，钱存在卡里，卡让洗衣机给绞了，补办那天赶上银行系统升级，等了半个月，等出来的是房东涨租的通知。他知道这几件事之间未必有联系，可他这二十二年就是这么一件一件过来的，次数多了，人就没法不信。

"别来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不要。"

面板跳了一下。

【检测到您的意愿。但厄运已经生成，无法撤销。】

许启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他这辈子求什么都没求来过，现在连一句"不要"都不管用。

天亮的时候，一辆旧面包车停在桥洞口，戴老花镜的男人摇下车窗，胳膊搭在门框上冲他招手。

"上车。兑奖中心我熟，我带你去。"

"丁叔，我……"

"别废话。"男人把车门推开，"你昨晚跑哪儿去了？"

"桥洞。"

"我就知道。"男人发动车子，雨刷器干刮了两下玻璃，"你那一千万，昨晚全网都知道了。我店门口今早堵了二十多号人，全是来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买的票。"

许启仁捏着安全带没吭声。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从他拿到那张票到记者堵门，中间不到四十分钟，快得像早就在门口排着队等他。

兑奖中心在老城区一栋灰楼里，楼道墙上贴着褪色的公益海报，楼梯扶手上包着一层掉毛的红绒布。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和彩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男生二十出头，白T恤洗到半透明，领口松垮地塌在锁骨上，牛仔裤膝盖两块泥，脚上一双迷彩胶鞋，鞋头已经起褶开裂。倒是长得周正，寸头，眉骨高，眼睛很静。

"身份证和彩票给我。"工作人员把东西接过去，在机器上扫了一下，"请您稍等，需要机房验票。"

许启仁刚在等候区坐下，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的，扎着马尾，杏眼，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写着代若冰，身后跟着扛机器的摄像。

"许先生！"她三步并作两步过来，话筒几乎怼到他下巴上，"听说您打算把奖金全部捐出去？"

许启仁往后仰了仰。

"谁说的？"

"您昨晚在店里说的那句，捐了呢。"代若冰笑了一下，把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店主在直播间里复述了三遍。"

许启仁没说话。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骂完才想起来，他连骂人都只会骂自己。

四十分钟后窗口叫他的名字。税后到手八百万，工作人员把回执推出来。

"转到哪张卡？"

许启仁看着那张纸。

"不转。"

"啊？"

"全捐。"他把身份证往前推了推，"给希望工程，建小学的那种。"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先生，您确认全部捐出？"工作人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笔钱到账之后就没法撤回了。"

"确认。"

代若冰的话筒举得更高了，整个人几乎趴到柜台上。

"许先生，您能说说是为什么吗？八百万，这可能是您这辈子……"

"钱在我手上会倒霉。"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实话，也是他二十二年里说过最像疯话的一句实话。

代若冰的手抖了一下，话筒撞在机器上，砰的一声。

【捐出成功。受益人：山区基础教育专项（待建小学 2 所）。】

【等价厄运已销账。】

许启仁眼前的数字开始跳。先是一千二，然后三万八，然后二十一万，然后直接跳到九百七十万。它跳了整整十四秒，停在【声望值：12,804,631】。

他扶着椅背问了一句。

"这东西能干嘛？"

【可以兑换。】

"能换钱吗？"

【可以。但换成钱，会重新进入厄运结算。】

许启仁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受够了倒霉，没想到连不倒霉也要另外收一份钱。

"那我不换。"他说，"我不要了。"

【声望值不因您的意愿清零。】

一小时后，"工地小伙中奖千万全部捐出"挂在热搜第一。

三小时后，许启仁在桥洞里被吵醒了。

外头有人举着自拍杆喊，家人们看这里，我身后就是那个捐款的小伙住的地方；还有人喊，小红心点到十万，我就上去给你们看看他床。

八车道上停了七八辆车，架着七八根自拍杆，桥洞底下站满了人。他一睁眼人群就炸了。

"他醒了！"

有人踩着他的被褥往上爬，还有人伸手掰他的脸。

"兄弟，看镜头，笑一个！"

一只塑料瓶从人堆里扔进来，砸在他脚边。

最外面站着个举手机的女的，声音又尖又亮。

"装什么装！捐了八百万还住桥洞，糊弄谁呢！家人们，这哥们百分百有团队，桥洞就是布景！我小张今天就在这儿等着，等他团队来接人！"

弹幕在她自己的屏幕上刷得飞快。

许启仁坐起来，看着那部怼到自己脸上的手机，忽然想起昨天被系统顶上来的那句提示，说有外部厄运正在向他转运。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些人堵在他门口骂他，会不会也是那笔账里的一笔？

面板浮出来两行字。

【检测到恶意传播节点：张某某（账号：小张看天下）。】

【是否转运厄运值？】

【当前厄运值：1290】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面板顺眼。

"转运。给她。全给。"

【警告：单次数值超过 1000，将触发过量反噬。】

"多少？"

【对象将在 24 小时内，承受与好运等值的厄运。】

许启仁看着那个还在喊的女的。

"那就一千。"

【转运成功。厄运值 -1000。张某某：好运 +1000。】

手机那头，那女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猛地瞪大。

"中了！家人们，我刚随手点的抽奖，中了一等奖，一百万！一百万啊！"

她举着手机原地转圈，直播间人数从三千往上涨，一万，五万，十八万。

弹幕开始变味。有人说这不是昨天那个造谣的小张吗，有人说她前天是不是往人家桥洞扔瓶子了，还有人说录屏存了，兄弟们上。

十六分钟后，平台提示出现在她的屏幕上。

【账号因违规内容已被封禁。】

她的笑脸僵在十八万人面前。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许启仁从人缝里往外挤，走了没两步，有人拉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拽上一辆小电驴。

"低头！"

车窜了出去。后视镜里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像一群被按了暂停的木偶。

风把女孩的马尾吹到许启仁脸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她一边拧油门一边回头喊。

"我叫丁夏晴，刚才那个戴老花镜的是我爸。你要是再敢自己跑回桥洞，我就把你绑我爸彩票店去！"

"你慢点。"

"抓稳了！"

许启仁抓着车后座的扶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那句话是：他跑了三年，头一回有人追上来把他拽走，而且还是往人多的地方拽。

面板上声望值还在慢慢往上涨，而在数字下面，多了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小字。

【检测到外部厄运正在向您转运。】

【来源：未知。当前距离：186 米。】

【转入量：持续增加中。】

一百八十六米。

许启仁猛地回头。八车道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三米远的地方。

天还亮着，桥洞外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面板又跳了一下。

【当前距离：94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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