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两块钱

钢管砸下来的时候，许启仁正蹲在搅拌机旁边想晚上吃什么。后门那家炒面摊五块钱一份，加蛋六块，他兜里只有两块钱，所以在加蛋和不加蛋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吃，把那两块钱留着明天用。

钢管是从三十七层掉下来的，半路撞碎两块木模板，最后竖着插进他脚边的水泥地。浆点子溅起来糊了他一裤腿，冰凉的一片贴在腿上，像有人从背后泼了他一盆脏水。

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骂他。

"许启仁！你他妈是不是又站错地方了！"

许启仁没还嘴，弯下腰把钢管从地里拔出来，弯掉的那一头是今早他亲手绑歪的。绑歪后掉下来却没砸到人，这在他三年工地生涯里已经算运气顶好的一次。

工地上管他叫扫把星，叫了三年。去年七月塔吊的钢丝绳断过一根，掉下来的配重正好砸瘪了他刚放下的水桶，从那以后没人愿意跟他搭一班。他也不辩解，因为辩解没有用。他的确算得上是扫把星。

"比例不对，重新搅，搅不完别想下班。"工头叉着腰站在许启仁边上看着刚刚运过来的泥浆，皱着眉头说道。

许启仁应了一声，把斗车推回料场。

八点四十，天彻底黑了。工地只剩两排大灯和塔吊顶上那盏探照灯，灯柱里全是飞虫。他把最后一铲水泥倒进斗车，直起腰想喘口气，眼前忽然多出一行字。

青色的，浮在灯光里，边角还在跳，像被投影投在了空气上。

【厄运守恒系统 · 绑定成功】

【本次承受厄运：高空坠物（致命级）】

【厄运值 +1000】

许启仁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水泥灰迷了眼。揉完再看，那行字还停在原地。

规则一条一条往下弹。第一条说世间运气守恒，他所承受的厄运不会消失，只会转化。第二条说一点厄运值等于一点好运，可以指定转运给任何一个人。第三条说厄运值每七天清零一次，清零之前没有转出去的部分，由他本人承受。

他站在斗车边上把三条规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冷不丁抬头问了一句。

"转运给谁？"

面板回答【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十二年里他听过太多遍扫把星这三个字。出生那天难产，妈没能从产床下来；爸喝酒打人，后妈进门第二年，两个人一起死在车祸里；中考前一天发烧，高考那两天拉肚子；打工六年，工资被偷过一次，被水泡过一次，被拖欠过三次。他喝凉水都比别人容易塞牙，排队永远排在最慢的那一列。并不致命，但就像是沼泽一般，总是在许启仁想要做点什么时给一点打击。

也不是没想过了结自我，但是倒霉运甚至还会延续到自杀行为上，上吊绳子断了，喝完农药就被小混混打到吐，扼腕刀折了，吃药正好赶上那批次因药效不足召回了。

如果这些倒霉不是白受的，那他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

面板跳出一个数字。

【当前厄运值：1000】

他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劲。二十二年，就值一千点。

数字下面还压着一行颜色更淡的字，像快没力气了。

【历史结转：8,030 笔。结转去向查询权限未解锁。】

他伸手想点开，塔吊那边传来一声响。

那不是正常干活的声音，是钢丝绳绷到极限的那种，很短很尖锐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从四十米高的地方。

许启仁抬头。吊臂上挂着一斗混凝土正往基坑那边走，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是孙永辉，风太大，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孙永辉是塔吊司机，也是这个工地上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的人。开工第一天，就是孙永辉操作的那台塔吊把他宿舍的房顶砸出一个洞。后来那个洞一直没补，下雨漏，天晴透光，许启仁每天早上都是被那束光晃醒的。

钢丝绳又响了一声。

吊斗开始抖。那不是移动时的抖，是要挣脱什么似的抖。四十米下面的基坑边上站着四个人，都低头在看图纸，谁也没抬头。

许启仁在心里喊，给孙永辉，给他，全给他。

面板弹出一行【转运对象：孙永辉。请输入转运数值。】

"一百。"

【转运成功。厄运值 -100。孙永辉：好运 +100。】

【声望值 +1】

响声停了，吊斗稳稳落在基坑边上，一坨混凝土也没有洒出去。驾驶室的门被推开，孙永辉扶着栏杆站在四十米高的地方，扯着嗓子往下喊。

"启仁！你没事吧！"

许启仁仰着头，喉咙有点紧。倒霉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有没有事，而不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喊回去说没事，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地上荡了一下就散了。

十分钟后孙永辉从塔吊上爬下来，安全帽都没摘就往这边跑，跑到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我刚才手心全是汗，刹车踩下去跟踩棉花一样。启仁，今晚我请客，你必须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许启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事。他打工六年，没跟任何人吃过饭，不是不想，是他怕自己这身霉运会顺着饭桌爬到别人身上。

孙永辉先一步拍他肩膀，力道大得把他拍得晃了一下。

"明天这楼封顶，咱俩就散了。散伙饭，你敢不来我上桥洞逮你。"

许启仁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把手插进裤兜，兜里那张皱巴巴的两块钱还在。

九点差二十，他走出工地大门。

路边新开了一家彩票店，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门头上，灯管缺了一截，把"彩"字烧掉了半边。他从来没进去过，两块钱一注的东西，他买不起那种奢望。

今天他进去了。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刷手机，抬头问他买点什么。

"双色球。机选，一注。"

许启仁指了指墙上那张走势图。男人放下手机在机器上按了几下，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头回买吧？"

"嗯。"

"机选好，命里有时终须有。两块钱。"

许启仁摸遍口袋，摸出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两块钱，摊平了递过去。

面板在他眼前浮起来。

【是否向自身转运厄运值？】

十点，就十点，他想，试试看。

"是。"

【转运成功。对象：许启仁。好运 +10。】

【提示：向自身转运的好运，将由等量厄运偿还。】

【结算倒计时：72:00:00，开始计时。】

许启仁愣住了。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面板不再说话。机器"吱"地吐出一张票，男人把票推过来。

"拿好。今晚九点一刻开奖。"

"我在这儿能看吗？"

"看呗，电视就开着，又不要钱。"

九点一刻，店里的电视在放开奖直播。许启仁站在门口没走，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走。

红球一个一个往下滚，07、10、11、17、21、23。

他低头看票，一个不差。

蓝球滚出来之前，男人已经从柜台后面跳起来了，拍着桌子喊是不是02。

是02，屏幕下方的字幕开始往上跑，本期一等奖一注，单注奖金一千万元。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在抖。

"兄弟，你坐会儿，你别晕，你别晕啊！"

许启仁没晕，他只是看着手里那张纸，觉得它比刚才那根钢管还要沉。

【恭喜。您已成为本市近十年最大单注头奖得主。】

【好运来源：向自身转运 10 点厄运值。】

【等价厄运已生成：72 小时内，您将承受与一千万元等值的厄运。】

【建议处理方式：转出好运。】

"捐了呢？"

【捐出后，好运归属他人，厄运不再由您偿还。】

【但受益人对您的关注，将转化为声望值，回流至您本人。】

"能不回流吗？"

【不能。】

许启仁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如不要这一千万。"

【您可以不要。厄运照常结算。】

店外传来突兀的刹车声，一辆，两辆，三辆。摄像机从后备箱里搬出来，话筒上贴着市电视台的台标，穿马甲的记者站在卷帘门外喊。

"请问许启仁先生在里面吗？我们是市电视台民生频道的！"

许启仁捏着那张彩票，往柜台后面缩了半步，从没见过电视台记者会这么有效率，这难道也是系统搞的鬼？

"老板，有没有后门？"

"有。"老板麻溜把老花镜摘了，"跟我来。"

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走，71:5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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