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拆字上墙

《拆欠》金陵一枝梅/著, 本章共5421字, 更新于: 2021-07-10 11:52

坐在河堤的桥头上俯视整个马家围，除了新建成的那片还未入住的拆迁安置小区，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寒风裹挟着阵阵奇怪的臭味从围子里迎面扑来。马海生心生厌恶，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想着往年这时候河边的柳树应该抽条了吧，洞里的青蛙应该出来觅食了吧，燕子也该是在往回赶的路途中，然而这一切应该都难以在马家围再出现了。

“海生？大冷天的，你坐这干什么？”刘名就骑着辆电动车停在马海生面前。

马海生诧异道：“你车呢？”

刘名就回道：“拿去修去了，不知道哪个龟孙子把劳资车也刮了，连轮胎都卸了”。

马海生递过去一支烟说道：“还能是哪个，八成是马二狗”。

刘名就咬牙道：“这小子真是欠收拾，不过你也得小心点，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小子现在混起来了，听说跟了县里的丁大胆，那可是个砍人不眨眼的主”。

丁大胆的威名马海生也算是听说过，不过他跟这种亡命之徒有着天差地别。他顶多算是年轻气盛，丁大胆那种完全就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这货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比马海生他们大不了多少，但早早就辍学混社会，仗着胆子大不怕死，每逢群架都拿着把菜刀冲到最前面，因此得了丁大胆这么个江湖诨名。这名声越传越大，在县上也有些威名，至少没人敢轻易招惹他，在黑道上也算是号人物。听说这些年四处招收小弟，开饭店，开网吧，开歌舞团，什么赚钱开什么。

马海生笑道：“朗朗乾坤，法制社会，我还就不信他能弄死我，怕个锤子”。

刘名就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明的咱不怕，不就怕来阴的嘛，反正你小心点，对了，你还走不走了？”

马海生回道：“还没想好”。他顺便把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两兄弟邀约他一起开网吧的事告诉了刘名就，想让他参谋参谋，还问他想不想也参一股。

刘名就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你想的太远了吧，这拆迁办还没进村呢，等到拆迁还不知何年马月。反正我是不干，我老子的钱不花白不花，操那闲心干什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天南地北的胡扯着。通往清河镇的桥头出隐约走来一群人，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之类的家伙事。

“就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声音刚落，那群人疯一样的冲了过来，将马海深和刘名就围在当中。

马海生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二秃子。眼神带着杀气质问道：“带这么多人，想干什么？”

二秃子着实吓了一条，但他人多势众，说话底气十足：“干什么？今天老子要打断你一条狗腿”。

见惯了大场面的刘名就心里也不虚，笑道：“我说二秃子，上次还没被打够呢？皮又痒了？是不是”。

二秃子确实是来寻仇的，并且是带了马二狗的指示。刚刚网吧见到马海生，他便打电话给了马二狗，得到了回复是：给你十个弟兄，你自己看着办。

马二狗笑道：“马海生，今天你要是叫我十声爸爸，老子就考虑放了你，不然我这十个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马海生下意识的扫了一眼，不太眼熟，应该是其他镇上的，不过看面相也不像什么能打的。多年的街斗经验，让他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人不要命，什么人最能打，什么人是装出来的。眼前这些虾兵蟹将很明显就是些虚张声势的小马仔。

“我去你妈的”，马海生怒上心头，叫你爸爸？看我不把你打成龟儿子。他一个正蹬，直接把二秃子踹飞两米多远，又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疼的他趴在地上眼泪鼻涕一大把。

刘名就冷笑道：“就你这货还装黑社会？哈哈”。

“打啊，给老子打，打死他们”，二秃子趴在地上无能的怒吼道。

那十个雏鸡一般的小马仔眼见马海生这么能打，都开始心虚起来。

“兄弟们一起上，我就不信打不死他”。

其中一人哆哆嗦嗦的叫了起来。看那胆怯的模样便知道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顶多跟在“大部队”后面去壮声势吓唬过人。

“上啊”。

“你上”。

“你先上”。

马海生心里直觉得好笑，不慌不忙又点上一支烟说道：“别废话了，你们不上，我可得上了”。

他和刘名就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左右开弓，一拳放倒一个，拳快如风，直中面门，根本不给对面反应的机会。这些小马仔哪见过这么打架的，简直招招致命，全是插眼、踢裆的绝命招，不大一会，连棍棒还没抡的起来，一个个便如丧家犬一般躺在地上。

就这么会功夫，桥头上就聚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全都是从网吧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人。他们一个个欢呼雀跃，像是见了什么大英雄一样。

“他就是传闻中的马哥啊？我还以为你是吹牛，太他妈厉害了”。

“马哥牛逼”。

“马哥太吊了”。

马海飞、马海平脸上写满了得意之情。

“他就是我哥”。

“也是我哥”。

两人冲出人群，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吹牛，也跟着在几个小马仔脸上揣了几脚。虽说有马后炮的嫌疑，还是引来阵阵叫好。或许人群中有人也曾经被这群小混混欺负过，收过保护费什么的。

“散了，散了，大家都散了”，刘名就赶紧示意大家回去上网。他凑到马海生耳根说：“赶紧撤，一会别把警察招来了”。

马海生当然明白现场被抓到的后果，打架斗殴，少说也得行政拘留。他难道不怕秋后算账？当然不怕。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上解决，除非是出了人命，就算是断胳膊断腿那也得自己认了，有本事就再打回来，报警不仅会被耻笑，这辈子也别想在江湖上混了。

四人赶紧顺着小路往村里赶，反正这网以后肯定是上不了了，打了这二秃子还去人家那上网，这不找打嘛。一路上马海平都在嘀咕这事，想着今后去最近的网吧得坐三站路，他就一肚子的牢骚。

马海生呵斥道：“我说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这兵到底咋当的？上网上网，就知道上网”。

刚刚见识了海生哥的身手，这马海平吓的像只兔子不敢回嘴。

“哥，今天你也看见了，这网吧生意多好做，咱也开吧”，马海飞说道。

马海生问道：“钱呢？哪来的钱？”

“这不快拆了嘛”。

刘名就笑道：“拆？拆迁组都没个鬼影子，拆个鬼，你家拆字上墙了？”

“上了！快看！上了”！

“上什么上？”

“拆啊，拆字上墙了”。马海平兴奋的指着村口一户人家的墙上叫道。

众人循声望去，夜色中一个大大的拆字明晃晃的写在墙面上，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瞎叫什么”，马海生瞅了他一眼：“不就写个拆字，至于吗？”

马海平回道：“哥，你不知道，这拆字一上墙，顶多半年肯定要拆，其他村都这样，不信你问他们”。

刘名就、马海飞纷纷点头。

马海生似乎有点高兴不起来，还没拆，家里就乱成一锅粥，真拆了还不得闹的你死我活。

他这想法刚萌生，就听见村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笑道：“你三兄弟还在这呢？你们家大人都在你爷爷家呢，还不快去看看，别闹出什么事来”。显然，老马家这点烂事传的整个村都知道了。其实各家各户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凡涉及到老人财产的基本上都争的你死我活。可不嘛，谁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

马家老宅，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再熟悉不过的尴尬场面。四家人看似其乐融融的坐在煤炉边嗑瓜子、聊天，其实都心怀鬼胎，谁都心里敞亮的跟明镜似的。眼见拆迁组进村，拆字上墙，不管多少，老爷子这房子怎么也得争取到一份。就连远在城里的***两口子都第一时间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赵红霞冷嘲道：“我说有些人的狗鼻子够灵的啊，肉都没煮烂，闻着味就来了”。

***只顾低头玩弄手机不回话，用胳膊肘捅了两下媳妇。

马江丽小声回道：“二嫂，这院里不是还有我们家盖的房子嘛”。早在老爷子去世后不久，***便投了两万块钱在院子里盖了四间大瓦房，为了这事，几家人差点打起来，也引得全村人看笑话。要不是马海生当时站出来说了公道话，这房子肯定是连片砖都砌不上去。

提起这房子赵红霞就来气，本来她想着近水楼台先盖房，以后好多分点，这钱都跟娘家借好了，哪知道被别人捷足先登。要不是忌惮马海生这个动不动拿头撞墓碑的“缺根筋、少一窍”，她肯定不顾颜面，大闹特闹。

她丈夫马江林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赵红霞眼睛一瞪，哼了两声就不再言语。

苏金强这时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故意咳嗽了两句说：“大家可都听好了，我这可是内幕，不出三个月，咱这房子肯定要拆”。

众人都不理他，他这话跟放屁没什么区别。拆字一上墙，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装神弄鬼，还什么内幕。

***关心道：“三哥，这违建赔吗？有没有什么内幕？”他急递过去一支华子，显得十分殷勤。

苏金强眨巴眨巴眼睛，煞有介事道：“这个嘛，应该要赔的吧”。事实上，他屁消息都不知道一个，只是为了争老爷子这房子做铺垫，显得自己能耐而已。

***急道：“什么是应该啊？三哥，你倒是说清楚啊啊”。他自然是急，要是违建不赔，他这从母亲那软磨硬泡来的两万块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马江河安慰道：“小孙啊，你也别急，拆迁办都进村了，这两天肯定就有消息了”。

***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又怕赔偿不到钱，带着哭腔说道：“你们当然不急，你们又没钱盖，我这要是赔不到钱该怎么办？那可是我妈的养老钱。老爷子的房子你们难道会带我分？”

他这话算是打开了话匣子，扯开了遮羞布。刚刚还矜持的几家人，这时候都蠢蠢欲动。

马江河自不必说，他是长房，儿子是长孙，这房子再怎么分也肯定有他家一份，不管到哪都占着十分的理，况且老爷子临终都有口头遗嘱。因此他不吱声。

老二一家可有点悬，按老爷子遗嘱所说，他家连块砖头都分不着，况且老二媳妇对老爷子向来不好，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赵红霞对着***冷哼一声：“你想的美”。

老三一家更是悬上加悬，马江美本就对老爷子言听计从，对老房也没什么想法，奈何自己丈夫和儿子相逼。他丈夫苏金强说：“按照法律来说，这个继承权啊...”

马江丽深知这房子要是分不到，她的婚姻也就到头了。本就不受城里婆婆待见，又生了个丫头，婆媳矛盾也越来越深。丈夫单位上效益不好，随时都有下岗的可能。两人在家不知因为这事吵了多少架，兴许老房的拆迁款能延续她濒临崩溃的婚姻。她一旦离婚肯定净身出户，到时候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不是怕离婚，她只是觉得一旦离婚对不起自己的女儿玲玲而已。向来心软的马江丽说道：“爸临终前说的话你们应该都听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一句话便让众人哑口无言。

“什么话？我怎么没听见？”赵红霞脸红脖子粗的撒起泼来：“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凭什么分房子？”眼见自己丈夫不搭腔，她又胡搅蛮缠道：“要我说就按金强说的办，法什么社会来着？”

“法制社会”，苏金强忙搭腔。

“对，法制社会，继什么来着？”

“继承法”。

“对，就按照继承法那上面的规定来，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没话说”，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妇居然也懂搬出什么继承法。没文化不代表没智慧，她认为苏金强这么说了，苏金强他们家肯定分的到，他家能分到，他也就能分到。

马江美说：“我觉得还是听咱爸的吧”。

赵红霞不乐意：“咱爸、咱爸，咱爸都死哪去了，还咱爸”。

他这口无遮拦的嘴又找招来丈夫一大巴掌。

“你再说一遍，你个死女人，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马江林气的眉毛胡子都要炸开，抡起手臂就要打。这女人也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恐怕是被打多了，连躲都不躲，嘴里还没一句怨言。

“爸，你打我妈算什么本事？”马海飞冲了进来，一把将马江林的手臂给挡开。

“好你个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赵红霞也不哭，只是一个劲唠叨：“打打打，使劲打，分不到房子，我看以后咱儿子到哪找媳妇”。

“你”，马江林一时无语。

马海生看到这场面，料想刚刚肯定又发生了一场唇枪舌战，他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个预热而已。他望了望喝的二麻二麻的父亲，摇头道：“你们别争了，这房子是爷爷的，他要给谁就给谁”。

场面瞬间变的凝重起来。

片刻后，马江林打开话匣，意味深长的说道：“大侄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应该是被媳妇赵红霞刚刚那句话给点醒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将来儿子娶媳妇咋办？动辄几十万的彩礼，还不算买车、装修办酒席的钱。他那儿子是个什么德性他能不清楚？不败家就已经算不错了。现在多争取点，只会有对无错，况且他觉着自己也是老爷子的亲生子，凭什么不能分？就那句临终前糊里糊涂的一句话？谁能服气？

赵红霞眼见丈夫站在自己一边，好像忘了刚刚那一巴掌，急着说：“这家还没轮到你来做主”。

呵呵！马海生只觉得好笑，当初爷爷住院手术、办丧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说这话？现在拿辈分来压自己？

刘兰香回道：“海生给他爷爷治病花了多少钱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赵红霞自觉不占理，不敢正眼瞧她，侧身半眯着眼睛说道：“一码归一码，那事等分了房子再说”。

苏金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对对，分了再说，我说句公道话，到时候大家都有钱了，这钱会还给海生的”。

赵红霞又说：“有你家什么事”？

马江美回道：“你怎么这么说话？”

赵红霞还说：“嫁出去的姑娘，赔钱的货，有什么资格分房子？”

苏金强心想你怎么出尔反尔？刚刚不是说好了一起分？

“二婶，你凭什么说我妈是赔钱货？你才是”，一旁观战的马海平不见父亲说话，乐刻进行反击。

“狗日的，你敢骂我妈？”马海飞抡起袖子就要上前干他。

“狗日的？你骂谁狗日的？老子弄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