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发财大计

马家围今年的春天似乎来的特别晚，一场倒春寒使得鱼塘上罕见的结上了可以让人行走的厚冰，几个不知死活没人管的野孩子在冰面上兴奋的玩耍，偶尔在冰窟窿上点上几根爆竹，炸的冰面咔咔作响。

已经在家游手好闲了快两个月的马海生蹲在院子外的鱼塘边上抽着闷烟，那些冰冻在湖面上五颜六色的垃圾令他感觉更加感到烦躁。放眼整个马家村，一片死气沉沉的模样，他多想大吼一声，发泄心中的郁闷。通过几天来的跟刘胖子的虚心求教，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界有多狭隘，这所谓的收破烂收的可不是破烂，而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小到最普通的瓶瓶罐罐，大到废旧的电脑、电器，以及最普通的塑料颗粒，其中的价值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而这些在本地人看来上不了桌面的生意却让许多外地人发了大财，像刘胖子这样的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他的许多老乡都做到工厂这个级别，轻轻松松便年入几十万，上百万。而胖子这种为了节约成本，只能在村里租上个院子。他似乎也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说话隐约间也有带马海生一起干的意思，讲的也很明白，从小做起，一两年后买辆小货车再做大做强。买房买车指日可待。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就为了这么件小事，马江林不知骂了他多少次，还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马家长辈更是全员出动，一个个都来跳出来劝说马海生千万不能干这丢人事情。就好像马海生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在这样的狂轰滥炸下，母亲刘兰香也抑郁成疾，脸色十分难看。此时的马海生才深深明白，为什么村里这么多人家宁愿把自家院子几百块钱租给这些外地人，搞的院子里垃圾遍地、臭气熏天，也不愿像他们那样做生意。面子！天大的面子！对于村里人来说，面子就是天。有钱没钱的倒无所谓，反正谁也不比谁富裕多少，谁也不比谁穷太多，比的就是这张脸面。这要是哪家出了个收破烂的，这脸还往哪搁？

马海生越想越憋屈，他扯开了嗓子朝湖面上的几个熊孩子吼道：“哪家的兔崽子？不要命了是不是？滚回家去”。

那几个正在玩闹的熊孩子纷纷站起身来望向岸边的马海生，其中个头比较大的小子喊道：“我们玩冰，关你什么事？”

“就是，关你什么事？”

起哄之间，熊孩子们点起手上的鞭炮朝马海生丢去。得亏力气不大，丢的也不远，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

“嘿，要造反了”，马海生顿时觉得好笑，真是世道变了，现在的小孩胆子一个比一个大，还不懂尊敬长辈。从前都是自己揍别人，还没人敢回过嘴。他正闲的发慌，打算过去收拾收拾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让他们认识认识什么是马家围扛把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招呼声。

“哥，你蹲河边干什么？”

“就是，让我们找个半天！”

原来是马海飞、马海平两兄弟。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马海飞问道。

马海平递过去一支烟，复问了一遍。

马海生冷冷回道：“干什么？以为我走了，你俩就能上天了？”他对爷爷出殡那天在墓地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对他俩更是没有好脸色。

马海飞羞愧道：“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马海平也说道：“对对对”。

马海飞又说：“哥，你别走了吧，马上就拆迁了，等拆迁了就有钱了，我跟海平商量了下，想开个网吧，但是钱不够，要不咱三兄弟一起，有钱一起赚，有财一起发嘛”。他俩长期沉迷于网络游戏，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都待在网吧，最后一盘算，干脆开个网吧算了。但开个网吧哪有想的那么容易，兄弟俩七打听、八算计，抛开办证之类的不算，单单租房和买电脑就得二十来万。别人不敢说，可要想从他们父母身上弄来二十万，简直就死要了他们的命。这拆迁款他们能弄个几万来就算是谢天谢地了。但海生哥不同，他爹不做主，整天喝的烂醉，钱都是他妈管，只要海生哥开口，这事就好办多了。于是这两货就把目标定在了马海生身上，最主要的是马海生当年在这片吃的开，七里八乡的小混混都会给点面子。

马海生呵呵笑道：“你俩想的倒挺美，拆迁，拆迁，什么时候拆？你们谁能告诉我？”

马海平回道：“我听我爸说了，上半年肯定要拆”。

马海生说：“上半年？这才几月，你俩急什么”。

马海飞说：“哥，这不怕你一出去又是两年不回来嘛，只要你一句话，我俩这就去打听租房的地方”。

马海生不回话，默默看着还在冰面上玩耍的熊孩子，沉默片刻问道：“网吧赚钱吗？”他对网吧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黑漆漆的小屋里，几台破旧的像砖头一样的电脑，周围围着一群小孩打星际争霸、CS的印象里，房间里又臭又脏。后来他再也没去过所谓的网吧。

说道网吧，这俩兄弟像是班上学习成绩优秀的三好学生一样，争先恐后踊跃发言。

“那必须滴，清河镇开网吧那小子初中毕业就没上了，人家现在开的是奥迪，女朋友好看的不得了”，马海平第一个发言，言语中满是自豪，仿佛那豪车和美女是他自己的一样。

马海飞接话道：“是啊，哥，人家那网吧才开了两年，要是不赚钱怎么买40几万的车，那小子你也认识，就前几年被你揍过的那个二秃子，人家现在有钱了，拽的很”。

“二秃子？哪个二秃子？”

“哎呀，就是那个整天装黑社会去学校收保护费的，整天跟马强，马二狗混在一起那个，妈的，就他家那点拆迁款，不知道哪来的钱给他开的网吧”，马海飞不忿道。这二秃子家属于最早一批拆迁的，赔的钱连买套房都不够。

马海平插话：“他家有个鸡毛钱，我听说是跟马二狗合伙干的，他出小头，马二狗出的大头，网吧平时都是他在管”。

马海生仔细回忆了下，印象中还真有这么一个人，五短身材三寸钉，还长了个赖利头，当年在学校收保护费让他揍了几天下不了床，为了这事刘兰香还专门上门道过谦。

“就那小子？呵呵”，马海生满脸不屑，狠狠把烟头丢在地上，心里甚是不平衡。就那小子都能发达？长的跟个武大郎似的，我这武松反倒沦落成这副模样。

马海平见状说：“就是，哥，那小子现在都能发财，我们急兄弟怎么不行？”他又使了个眼色给马海飞。

马海飞忙接话：“哥，咱们一起干吧，总比上班拿那一两千的工资好吧”。

要说这两兄弟虽说不太争气，整天打流混世，眼高手低。但想法确实是超前的。不管什么年月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拿死工资始终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更别提种地的农民。他们虽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关于理财和金融的经验传授，但在社会上的耳濡目染却让他们深刻感觉到什么叫：有本事的当老板，没本事的摆地摊，不三不四去上班。因为他们见多了周围那些做生意发大财、左拥右抱开豪车的同龄人。

马海生确实被说的有些心动，倒卖垃圾不行，开网吧总算不丢人了吧？但他天性谨慎，对这两不靠谱的弟弟也不太放心，于是说：“别跟我这胡扯，真能这么赚钱，还轮得到我们几个去开”。

两兄弟这下可算是急了，马海飞忙解释道：“哥，我骗你干什么”。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赚钱，他只知道开网吧的都开上豪车了，能不赚钱嘛？

马海平说：“哥，我就这么跟你算吧，这网吧80台机子，一个小时上网费就是两块，包夜十块，我就打算白天每台机子10个小时，就是20块钱，80台机子也就是1600，包夜算下来就是800，这加起来一天最少也得两千多啊，一个月6万，一年72万，哈哈”。这小子越说越带劲，口水都快喷出来了。原来他做梦都在盘算开网吧这件事，脑子里不知道算了多少遍这个账。

马海生有些不敢相信，但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又不像是在吹牛，他点上一支烟，又沉默了片刻道：“走，去网吧看看”。

“走走走，今天我副本还没打呢”。

“喂，小孩，说你们几个呢？赶紧回家去，待会再见你几个在冰上玩，就揍死你们”，马海生不忘朝冰面上叫了几句，那几个熊孩子还是冲他又嚷又叫，不停的丢爆竹。

“现在这些小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马海生感叹两句。

“咳，几个外地小孩，管他们呢！哥，你怕是几年没去过网吧了吧，带你见识见识”。

见识？确实是见识了！

整个网吧分上下两层，一楼都是老式的游戏机，台球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二楼装修的虽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在这镇上也是算是有牌面的了。清一色的大理石地面，墙上贴的全是瓷砖，坐的是一人坐黑色皮质大沙发，四台大空调呼呼吹着暖气，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烟味虽然大了些，但这年月有几个小年轻不抽烟的，就当是吸了二手烟，省点烟钱。马海生望着呜呜泱泱坐满了人的网吧，心中确实有些激动。对马海平的话也开始有些相信。

“哟，这不是马海生吗？”一个穿着黑色貂皮大衣的矮个子赖利头站在网吧前台前说道。瞧他一身手指粗的金项链、金戒指，脸上写满了“土豪”两个字。

马海生有些发愣。

“怎么着？当年打了我一顿，这就给忘记了？”

“哥，误会，误会，不打不相识嘛”，马海飞赶忙插话解围。

马海生没有理他。

二秃子看他那身行头，也不像是混的有多好，歪着头半边嘴咧笑道：“哟，来上网是不？快，小李，给马哥安排个包间”。他本想着羞辱马海生一番，联想起过年时他马二狗狗哥被打的事情，便不敢太多放肆。只是故意阴阳怪气嘲讽一番。他现在虽说是赚了钱，可还是替马二狗看场子的小马仔而已。不是别人赏饭吃，他哪来如今这人摸狗样，哪来跟马二狗借来的豪车开。这马海生连马二狗都敢揍，何况是他。

“马哥？”

“是马哥！”

“真的是马哥啊！”

二秃子这一声叫唤引得网吧里惊呼连连。

马海生放眼望去，有些相熟的，但大多数都不太认识。马家镇的江湖不算大，但马海生的名头却叮当响。谁不知道这个当年叱咤风云的带头大哥，打的其他镇上的学校闻风丧胆。

几个相熟的赶紧上来递烟寒暄，其他人眼里也都是惊讶、兴奋之情，向旁边一脸懵逼、不明真相的朋友讲述马海生的传奇。

过去的事毕竟还是过去的事情，一阵骚乱之后，故人之间寒暄几句便无太多交情可言。时过境迁，大家早已步入社会，打打杀杀已成过往，剩下的只有怀念而已，现如今是谁有钱谁就有身份，谁才高人一等。不大一会各人又都陷入各自的游戏里面。只剩一脸尴尬的马海生。

眼见二秃子一脸不服气的离开，马海平忙说道：“哥，帮你开台机子吧”。

马海生回道：“我也不会玩啊”。

马海平说：“没事，听听歌也行，你还没QQ吧？我帮你注册一个”。

“QQ？”纵然这款聊天工具已经问世两年，但马海生依旧闻所未闻，两年的工厂生涯使得他像是被时代抛弃一样。同时也使得他刚坐下去一个小时便完全陷入在网络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抛开那些新出的网络游戏不提，仅仅一个QQ便让他的眼睛没法离开屏幕。网吧里认识的老同学立刻加了他，还把他拉进了当年初中的聊天群，他还第一次蹩脚的打字和初中的同学聊天，无意中还知道了宋婷的网名叫“曾经拥有”。这让他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想加却始终没去加她的好友，她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舍。

滴滴滴，一个网名水晶旅孩的加了他。

“马家围扛把子！你是马海生？嘻嘻！”

“你是？”

“你回信息怎么这么慢？”

“我第一次玩”。

“你怎么取这么土的名字呀？”

“我弟帮我取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改”。

“嘻嘻，猜猜我是谁？”

“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下嘛”！

“我真不知道”。

“我是晓晨”。

马晓晨？听到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马海生的双手僵硬的悬在键盘上，不知该回些什么！

她为什么还要联系我？我们算是结束了吧！或许从来没有开始过！没有任何口头上的应允，甚至没有一起约过会！那她找我干什么？我已经把话说绝了！在感情上，马海生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就像当年许多女生给他写情书、送礼物，当面表白，他都是一口回绝，因为他的心里只有宋婷。

“你这么不说话了？”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你为什么都不理我？”

一串夺命三连问搞的马海生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急忙退出了QQ。

他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短短两个小时的所谓网上冲浪却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环视一周，基本上都是戴着耳机，沉浸在电脑面前的镇上年轻人。尤其坐在他身边的两个表弟，甚至没有察觉马海生刚刚和马晓晨聊天时的异样，两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情绪也跟着起伏起来，激动的时候甚至狂喊狂叫，拍桌子拍大腿，嘴里飙出的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他摇摇头站起身来，看着烟雾弥漫中一个个亢奋而又颓废的表情，这里仿佛就是他们的精神乐园，他们大多数是刚拆迁或是还没拆迁的，他们似乎对于未来并没什么担忧，房子、车子、票子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似乎一次拆迁便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选择不再继续工作，甚至是瞧不上那些月薪一两千的无聊工作，只有网吧才是他们的归宿。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快乐的源泉，精神的寄托。

此时此刻，看着人满为患甚至还在排队上网的网吧，他确信了海飞、海平两兄弟的话，这行当确实能赚钱。又玩了几个小时，他应该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短暂的新鲜感过后，他只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于是拍拍海飞说：“差不多了，天都黑了，回家”。

马海飞玩的正兴起，敷衍道：“回啥家，今晚包夜，这多好”。

确实，村上哪家能有空调吹？能有随叫随到的盒饭吃，能有电脑玩？

“包夜？”联想到刚回村时桥头的遭遇，马海生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包夜才10块，海平，一会你去把钱交了”。

“凭什么我给？”

“海生哥头一次包夜，你就不能请一回？”

“你怎么不请？”

“我请夜宵总行了吧！”

两兄弟眼睛盯着屏幕，隔空怼了起来。这哪像是能合伙开网吧的人。

“行行行，你俩玩，我走”，马海生无奈的摇摇头，逃命一样的跑出了烟熏火袅的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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