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去留两难

马海生受的只是硬伤，况且当时只是一时气血上涌，身体本能的自卫并没有让他下死力，也没有伤及骨头，再拖下去也是浪费住院费。他乘着母亲不在的机会，擅自办了出院手续，头上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便出了医院。

“海生，你怎么？”要说这俩“老同学”属实还是有些缘分的，马海生这前脚刚出医院大门便迎面撞见了一袭粉色呢子大衣的马晓晨。

“额。。。”

“哈哈哈，你这头”，化了些淡妆的马晓晨看上去颇有几分姿色，既有少女的青春，也有女人的成熟。就这一笑便让马海生的眼神呆滞了，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马晓晨被看的两颊绯红，尴尬道：“你确定你这样，真的能出院了吗？”

马海生回过神来说道：“哦哦，早就没事了，都是医生大惊小怪，还叫我多住几天观察观察，好没好我心里还能不清楚吗？”马海生当然没说那个热情的科室主任死活不让他出院，还要免费帮他调到特护病房的事，他心里清楚，这都死占了马晓晨的光。这个“光”就像他头上这个莫名其妙的“粽子”一样大，裹着的都是人情和献媚。

“你别撕啊”。

马海生说着便一圈又一圈将头上裹着的纱布给扯了下来。果不其然，去掉纱布，这头上只贴了几块小小的消毒棉。

马晓晨再次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医生是你家亲戚吧？”

马海生一脸无奈，心想这还不都得拜你这个镇长女儿所赐，拍马屁居然拍到头上来了。

马晓晨说道：“走，请你吃牛排，庆祝你康复出院”。

牛排？又是牛排。难道这有钱人都喜欢吃牛排？提到牛排就想到宋婷，想到宋婷，马海生心里便隐隐作痛，他突然失落道：“改天吧，改天我请你，我看我还是先回去一趟，我妈还不知道我出院，我怕她一会找来”。

马晓晨顺从道：“恩！我听你的，那我送你回去吧”。

一句“我听你的”深深触动到了马海生看似坚硬的内心。他本想拒绝，但那句不用了始终憋在嘴里没说出口。

好车确实不一样，这是马海生坐进这辆奥迪A4的第一感受。高级又舒适，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粉色的毛绒椅套，外面寒风阵阵，车内春意黯然，处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水味。让这个过惯了粗糙生活的大男人一下变的拘谨起来，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进有扶手电梯的百货商场一样。他故意将左臂撑在手套箱上，假装很轻松的样子。

副驾驶的空间有点小，他试着去摸屁股下的座椅调节，摸了半天也没摸到。

马晓晨微笑道：“在右边，是电动的”。

“哦哦”，马海生手忙脚乱的去摸，果然摸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按钮，但他却不知该怎么去按。

马晓晨见状便侧过身来，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轻轻一按住按钮，座椅便缓缓朝后面划去。

淡淡体香如海啸般直冲马海生的脑海，这种欲罢不能的嗅觉冲击让他有些欲罢不能，差点失去理智将马晓晨拥入怀里。他很清楚，马晓晨一定不会有任何反抗，但就在他将要冲破自己思想防线的时候，马晓晨的突然冒出的一句：“真笨，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吧！”让他瞬间恢复了理智。是啊，这么好的车，我怎么能配得上？

马晓晨当然有他骄傲的资本，像她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上下班都是掐着点的赶公交车。小女生有些优越感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她根本察觉不到这一点点的虚荣心宛如一条大河一样横在了她和马海生之间，让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马海生的心也不是铁做的，马晓晨几天来的悉心照料让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的真心和付出。都说女追男隔层纱，马海生也确实心动了，面对这么个乡镇“白富美”的一厢情愿，谁能抵抗的了？他忽然说道：“我觉得我俩不合适”。

马晓晨刚刚洋溢着幸福的脸上立刻阴沉了下来：“哪不合适了？”

马海生回道：“我们家的情况你应该都知道”。

马晓晨急道：“我愿意，我就是喜欢你”。

马海生说道：“你不懂，你没经历过那种生活，你不会明白，我不想害你，你明白吗？”

马晓晨回道：“那你又明不明白，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却不敢说出来是多么的痛苦？”她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眼角的泪水跟着流了出来。

马海生急忙将纸巾递过去说道：“我身上现在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你信吗？”

马晓晨回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家不缺钱，等我们结婚了，我就叫我爸给我在城里买套房子，给你买辆宝马，我再叫我爸给你安排个工作，只要我们在一起，你这辈子都不用为了钱发愁，你懂吗？”

马海生乍听确实有些动心，对于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村小伙来说，这简直就是一跃入龙门，他也相信只要和马晓晨结婚，他肯定能得到马晓晨所说的一切。转念间，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你马海生，堂堂七尺男儿，当年叱咤风云的马家围扛把子，怎么会生出如此不知羞耻的念头？他像是受了莫名的奇耻大辱，呵呵笑道：“对不起，马大小姐，我们农村人配不上您这样的金枝玉叶”。

两人相对无言，马晓晨也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从小到大，她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周围都是笑脸和夸赞。她本就是豁出面子投怀送抱，哪受得了这样阴阳怪气，她忽然气恼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马海生先是有些诧异，继而冷笑一声下了车。点燃一支烟朝远处大步远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没有让他感觉到一丝的难堪，反而瞬间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的千斤重担一般。对于他来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互不亏欠。

远远的听见阵阵哭泣声，马晓晨双手抱着膝盖蹲在路边。她多想冲上去紧紧抱住马海生，那可是她埋在心中早已生根发芽的少女梦啊。但骄傲的自尊心像是脚底生出的钉子一样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马海生如释重负，一路小跑哼着歌往回跑。这一路他思绪万千，生出了无数美好的幻想。他要收拾行囊赶紧出发，离开这个已经变了模样的马家围，离开那群变了模样的亲朋好友，离开这个再也找不到当年温暖的地方。他要尽快再挣到六万块钱，修一座属于自己的二层小楼房，墙面刷的雪白，院子里有花园，有水池，还要养一只大黑狗。他要尽快成为厂里的小组长，车间主任，甚至有一天，他也能像老板一样拥有自己的一座工厂，或许到时候宋婷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他还要让父亲在村里抬起头来生活，让母亲不再下地干活，，还要把爷爷的坟墓迁到山顶的“豪华别墅”里。他想了很多很多，不大会功夫便看见自家院子。一辆军绿色的小货车停在狭小院中，车上满载各种各样的塑料垃圾。父亲马江河满脸通红的正和一个体型极其肥胖的中年男子抽烟攀谈。

“爸，大白天你怎么又喝多了？马海生忘见一摇二晃，双脚都站不稳当的父亲，又是失望，又是心疼。岁月如冬雪堆满了这个快五十岁中年男人的鬓角，但他还沉浸在自我沉醉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相对而言，站在父亲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虽然看上去体态臃肿，却是满脸的油光水滑，像是尊弥勒佛一样，总是笑呵呵的。

“哟，这是咱家大公子吧？”胖子嘴很甜，显得很会来事，说着递过去一支中华。

刘兰香拿着勺子正乐呵呵的从厨房里走出来：“海生，这是租咱家房子的刘老板，快叫叔”。

“诶，刘叔”，马海生礼貌的接过香烟，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挺着“五个月”大肚子的男人。一身黑色貂皮夹克，显得价值不菲，手上戴着四、五个金戒指，拿着新款的诺基亚全屏手机。虽然秃了头，看上去却是中气十足，臂膀极其宽厚，显得孔武有力。他好奇的问道：“叔，你是做什么的？”

刘胖子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回说道：“俺就是个收破烂的”。

收破烂？你忽悠谁呢？收个破烂就能收的一身富丽堂皇？您收的是人民币吧？

马海生印象中收破烂的也就比沿村讨饭的高一个级别，都是邋里邋遢，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骑着个破三轮在村里到处吆喝：收废旧瓶子、旧家具、旧电视嘞。

马海生不解道：“现在收破烂都这么赚钱了吗？”

刘胖子脸色有些尴尬，似乎是藏着什么商业机密不能说一样，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客套着又递了支烟过去。

马江河一摇二晃道：“你个小孩子打听这些干什么？来，胖子，过年，吃饺子，别嫌弃啊，快进里屋”。

刘老板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在意，忙从手上取出两瓶茅台来说道：“俺们就爱吃这饺子啊，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马家里屋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了，水泥地就见不到一块完整的，东凸一块西少一片。石灰粉刷的墙面也不知多久没重刷过，已经泛出层层灰黑色。最令人诧异的是屋顶居然还有个小窟窿，倒不是不想去补，是没人敢上去，生怕一个不注意把脆弱的屋顶给踩塌了。庆幸的是这刘兰香比较勤快，屋里整理倒是干干净净。

坐在这样的屋子里请客，连马海生都觉得有些难堪。穷归穷，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他主动帮母亲端饺子、端菜，又主动把酒给两个长辈倒好。

刘胖子拍拍坐在身边的两个只顾低头玩手机的儿子指责起来：“你看你们刘大哥，一点不懂事”。虽说是指责，可脸上写满了骄傲。

刘胖子的两个儿子不过十来岁，像是上初中的模样，从上到下的名牌羽绒服以及新款的手机体现了这个父亲对儿子的宠溺。

三杯酒下肚，这个看似低调的刘老板方才敞开了话匣子。想当年，当然了，想当年他也没什么说的出口的“英雄事迹”，他的老家在北方一个比马家围还偏僻的山村里，由于山里没有耕地，想当年这日子过的比马家围还要苦。这刘老板小学没毕业便辍了学，由于忍受不了老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于是早早便跟着村里的老大哥出去闯世界。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走过南，闯过北，游过东也去过西，睡过桥洞，要过饭，干过苦力跑过船。用他吹牛的话来说就是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没有他没吃过的苦。后来也不知怎么七混八混，跟个老乡来到了江城，从收些破瓶子烂罐子做起，一步步做到现在倒卖电子垃圾、塑料垃圾，还真就做大做强，不仅娶了个当地媳妇，买了车，买了房，还生了两娃，日子是过的越来越红火。他还自嘲由于年轻时候穷怕了也饿怕了，有钱以后就胡吃海塞，这才吃成如今这副模样，想当年那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帅小伙，说着他还翻出钱包里年轻时候的照片，一个劲的炫耀。酒越喝越多，这说话就声音也越来越大，牛也就越吹越大。说是现在也就挣下一套一百来万的房子，还要再苦个十几年，把两个儿子的房子也苦到手才安心，这年头没房可怎么结婚。他老婆长相倒是一般，一看就是个本分、老实人，一直埋头吃饭不说话，见自己丈夫喝的高了，便一个劲的劝酒。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喝的满脸通红，五官变形的马江河只顾碰杯，但马海生却感觉五味杂陈，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愧。如果这胖子说的都是真的，那他真替自己以及这些本地人感到无地自容，一个外乡来的闯江湖都能混的风生水起，而他还在为了盖个新房发愁。

马海生赶紧问道：“叔，你这一车能赚多少钱啊？”

这个数，胖子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少说一千，货好的时候两千也有可能”。

马海生的心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一千？就这一车？抵得上自己半个月工资？

他望向自己频频点头，正在努力和酒精斗争的父亲，眼神里似乎全是埋怨。既然有这样赚钱的机会近在眼前，你为什么当时不跟着胖子干？

他鼓起急于赚钱的勇气，端起一杯酒说道：“叔，你要不嫌弃，我以后跟你干，怎么样？”

还没等胖子开口，马江河醉怒道：“不行”。

胖子嘿嘿的笑了笑说道：“都是苦力活，又脏又累，年轻人哪干的了”。

“不行就是不行，丢人！”

马江河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一摇三晃，丢人两个字说的异常大声，说的胖子脸色都变了。

“老哥喝醉了，喝醉了，我看酒也差不多了，改日再喝，大嫂，实在感谢，改日我来做东”，说着胖子寒暄了两句便带着老婆小孩回到了院子里的小屋里。

是夜，马海生辗转难眠。他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望着那辆满载所谓的垃圾的小货车。心里一直回响着父亲说的丢人两个字。

刘兰香从刚好从屋里出来，吓了一跳，忙上前问道：“海生，这大冷天的，你坐门口干什么？”

马海生回道：“没事，就是睡不着，妈，你说这收垃圾真这么赚钱吗”？

刘兰香一下猜出儿子的心思来，回道：“海生啊，你干啥也千万不能干这个”。

马海生问道：“为什么？丢人？”

刘兰香说：“就是我不在乎，你爸也不可能让你干，老马家出了个收破烂的，这传出去得叫村里人笑死啊，你叫你爸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马海生顿时觉得有些搞笑，只要不违法能赚钱不就行了，穷难道就不被人笑话吗？说破天就是个面子问题。他忽然想到马家镇那些嫁女儿的，找个有稳定工作的才是第一位，最好是政府机关工作的公务员，要真找到这样的女婿，那真是祖上积了阴德。没别的，就是有面子。好歹家里有个吃官饭的。

马海生急了：“妈，能赚钱不就行了，这活也不要什么技术，肯吃苦就行，还能赚钱，我看刘叔也是个本分人，肯定愿意带着我干”。

刘兰香回道：“海生啊，你爸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要真干了这辱没先人的事，你爸非把你腿打断了，再说，家里哪有本钱让你去干，这一辆车怎么也得好几万吧”。

辱没先人？马海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老马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田里刨食吃，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眼看别人家都是越来越好，这一家之主还整天沉醉在酒精里，这就不是辱没先人？他只是觉得可笑，但不敢说出口。

这一夜，一车一千，一车一千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徘徊在马海生脑海里。是回到那个比马家围稍微好点的镇上工厂继续卖力还是留下来寻找更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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