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治丧风波（二）

《拆欠》金陵一枝梅/著, 本章共4352字, 更新于: 2021-07-07 13:51

往常这冬雪只会在年三十前后来这么一次，今年却是个例外，就在马老汉出殡的当天，久违的晴天忽然转阴，鹅毛般的大雪倾盆而下。就连村民们都开玩笑说是老天爷怜悯马老汉，什么时候不走，偏偏挑在拆迁前走，白白少了一个户口，不知要少赔多少钱。

虽然马家老小都很惋惜，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马海生从未想过那些，此刻，他只是担心身上仅剩的一千块钱能不能撑过今天。他已经跟自己好兄弟又借了一万块钱，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

马家送殡的人并不多，这也要怪马老汉祖辈上香火不济，后代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单单剩下马老汉这根独苗。村里像马老汉这辈分的，家里最少也是两个子女。这也是为什么马老汉生了四房儿女，要不是当时条件有限，他恨不得生上七、八个。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起码显得这个家族人丁兴旺。但人少也有人少的优势，那就是省钱不闹腾，意见少，办事快，还省了租车的钱。因此马老汉的出殡冷清之余也快了很多。不像那些大家族，一个不服一个，一个不听一个，就连送殡站位的顺序都要争论半天。

火葬场里举行的是一场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送别仪式，灵堂布置的不像大家大户那样富丽堂皇，仅仅挂了副挽联，摆放了一圈鲜花。那些动辄上万，少则千百，只能使用一次的棺材是马家买不起的，取而代之的就是张伸缩床。并不是马海生不孝，他确实是弹尽粮绝。长子马江河作为代表站在灵堂中央磕磕绊绊的诵读着殡仪馆方面提供的千篇一律的稿子，差点把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形容成了个伟人。稿子念完，孝子贤孙们围绕马老汉的遗体转了一圈，做最后的告别。几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抓住马老汉的遗体，一个劲的大声抽泣。她们的眼泪早已流干，嗓子也哭哑了，但悲痛至深，哭声怜人。

“妈，别哭了，别哭了”，海平、海飞两兄弟平时虽然不懂事，这时候也被母亲感染的泪流满面。

想到这是临别的最后一面，儿子、女婿们也都心痛不已，久久不肯离去。

在依依不舍之中，马老汉的遗体还是被推进了火化间，家属们全都在隔壁的休息室等待领取骨灰。

都说不去火葬场不知生命的脆弱，人生的宝贵，世间的悲惨。放眼望去，看到几乎都是悲伤、绝望。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满十岁的女儿捧着爸爸的遗像；有的英年早逝，遗像上的照片青春犹在；有的儿子送老父，有的老伴送老伴，有的。。。

马海生来不及感叹这些，因为他还要做最后一个决定，究竟是选择普通的骨灰盒还是更好的甚至玉制的。他站在火葬场的收银台前，就像当时站在医院的收费窗口前，他望着墙壁上摆放的款式众多，价格不一的骨灰盒，眉头拧成了一股麻花。

“小伙子，买哪个都一样”，火葬场收银的看他那副苦相，便知道这是个没多少钱的孝子。

他咬咬牙道：“麻烦您，那个998的”。这价格虽然不算高，但比起那种三四百的也算是不错的，更重要的是这几乎花光了马海生身上所有的钱。

马老汉的最终归宿是在龟山的一处公墓，一座形如乌龟的大山，又名“鬼山”，这里是出名的大型平民公墓，漫山遍野可见之处全都是明晃晃的墓碑。越往上，墓碑的间距就越大，甚至还有独门独院，越往下，则是一个紧挨着一个。马老汉的墓碑显然就在山脚下，也就是大家俗称的“经济适用房”。得亏是马家人少，不然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两块墓碑之间的间距不过能站两个人，找个磕头的地方都难。折腾了这么些天，总算是熬到头了，孝子贤孙们的心态也稍稍轻松了许多。苏金强打趣道：“老爷子，您以后可得保佑我们发大财啊，到时候给您换到山上的独栋大别野”。

赵红霞笑道：“发财？他们马家八辈子都没见着一个穿绸缎，戴官帽的”。

丈夫马江林立刻呵斥道：“就你话多”。

苏金强回道：“二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今年一拆迁，大家可都是身家几百万的啊，哈哈”。

***听到这话就来劲：“对对对，我打听清楚了，今年这拆迁政策又要变，这房价一直往上涨，拆迁费也是水涨船高啊”。

赵红霞不屑道：“有的人啊，鸭子肉还没吃呢，口水就流了一地咯”。

***哑口无言，老爷子确实在临终前做出了承诺，可这遗言只是口头的，只恨当时也没立个文书或者录个音啥的，算与不算还是两说。不行，这会必须把话讲清楚才行，他赶忙捅了捅媳妇马江丽。

要说马江丽当初嫁给***，虽不是太情愿，但也占了他们家不少年的光。在那个工人抢手的年代，他没少偷偷从厂子里弄点煤、铁什么的贴补娘家。要不是现在钢铁行业江河日下，婆家日子也过的捉襟见肘，她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二嫂，不瞒您说，志刚现在厂子里也不景气，婆婆又是一身的病，天天都要吃药，商场也要改革了，我们日子也不好过啊”，他只字未提拆迁款的事，但字字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姐姐马江美也帮腔道：“小丽，你放心，爸的话，我们都听见呢”。

苏金强有些不乐意了：“你瞎掺和什么？”以前有马老爷子压着，他还不敢太放肆，眼下却有点孙悟空去掉紧箍咒的感觉。他的想法很简单，这房子一定得有他的份。因此说话硬气了许多。

赵红霞也急了：“怎么着？怎么着？这老爷子刚走，就想分房了？老大还没发话，你们急什么？”说着他便望向目前马家临时上位的一家之主马江河。

马江河能有什么主意？他当然是听从马老汉的遗嘱，毕竟这老宅还有一半是自己儿子的，他也不能把话说的太直白，只好说：“这事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在老爷子坟前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赵红霞哪肯善罢甘休，不依不饶道：“我看这事，就现在说清楚好，各回各家，谁能说的清楚？”她这大嗓门差点把墓地管理员给招来了。

刘兰香说：“咱爸不是说清楚了嘛，老宅一半给小丽一家”。

赵红霞眼见丈夫不搭腔，撒泼道：“谁听见了？谁听见了？反正我没听见”。

马海生说道：“二婶，别闹了，回去再说吧”。

赵红霞立刻回道：“谁闹了？谁闹了？你把话说清楚，都是儿子，我们家江林怎么就不能分？”

她儿子马海飞也帮腔道：“就是，就是”。

马海平也跟着说道：“你们家能分，我们家怎么就不能分？”他爹苏金强自顾自的抽烟，也不说话。

马江美使劲拉了儿子一把：“你少说两句胡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马海平不忿道:“妈，本来就是，都是一个妈生的，法律规定都有继承权，凭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分？”他这么急吼吼是有原因的，这小子刚谈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女朋友，奈何自己一没钱二没房，更没个正经工作，问题是还许给人家许多梦幻泡影，此时不争更待何时？于是乎这小子说着说着便大放厥词：“你们要是不分，小心我告你们”。

“你要告谁？你再说一遍”，马海生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腿肚子都打哆嗦。

苏金强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眼见自己这个当过兵还这么怂的儿子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海生，看这意思，还想打你弟弟不成？欺负人欺负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马江美忙说：“金强，你别胡说，海生不是那个意思”。

苏金强回道：“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老爷子当时确实说把这老宅分给老四家一半，可没说另一半分给哪个，再说了，老爷子当时病的糊里糊涂的，说的话怎么能算数？”你还别说，他这话乍一听还确实有那么三分歪理，确实能把人给镇住。

***听到这话真的是急了：“我说金强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老爷子临终前的话，大家可都是听的清清楚楚的，怎么能是胡话？”

苏金强辩的面红耳赤，迅速点上一支烟道：“谁是你哥？”

***无言以对：“你！”

这马家主事的老大、老二还没开始争，下面这几个不肖子孙便急不可耐了，看这架势，势必是要翻脸不认人，争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马江河实在看不过眼，怒道：“叫什么叫？一个个，不嫌丢人？”

“丢人？丢什么人？不像有些人，“光屁股”都不怕丢人”，赵红霞故意拿话噎他。

马江河回道：“老二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说什么了？”

马江河气的满脸通红：“反了，反了，都造反了？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我不管了，不管了”。他一怒之下居然骂骂咧咧的一个人跑了。

刘兰香急道：“江河，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回去啊？”

马江河像是没听见一样，摆摆手消失在大雪之中。

“走了也好，反正这个酒鬼说话也不算数，海生，你说，这房子怎么分？”赵红霞逼问道。

马海生两眼通红，哽咽道：“难道就这么急吗？一定要这么急吗？”

众人不解的瞧向他，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老汉墓碑前，不停的用头砸向墓碑，鲜血顿时喷洒在石碑之上。

“啊！疯了，疯了，鬼附身了”，赵红霞吓的大叫，差点晕死过去，其他几人则被吓得僵在了原地。

刘兰香一把抱住儿子哭喊道：“海生，你别吓妈妈，你快别磕了”。

剧痛中的马海生似乎突然明白了父亲面对亲人时的软弱和无助，是的，他没办法用自己的怒火和拳头面对自己的亲人，但他的亲人却一次次的用贪婪和无情攻击着他最后的底限。

一场坟地里的闹剧终于在马海生的自残中勉强告一段落，可以肯定的是，这只是中场暂停，更精彩的下半场势必还是一场暴风骤雨。马老汉的鬼魂若是还没到阎王爷那报到，兴许会气的从坟里跳出来，把这几个不孝子孙统统掐死。掐是指定掐不了的，但吓确实是能把人吓死。赵红霞自那场刺激后便开始疑神疑鬼，整天说老爷子跟着她，不仅他这样，马家的几个孝子贤孙似乎都被赵红霞的恐惧给传染了，以致于晚上都不敢随便出门。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鬼魂，那马老汉的鬼魂也应该是陪在自己那个宝贝大孙子身边。马海生属实“自残”的不轻，足足在医院躺了三天，虽然伤势看上去很严重，庆幸的是没有顿挫伤，以后也不会留疤。他住了三天院，母亲刘兰香就陪了三天，流了三天泪。出人意料的是，马晓晨也来看了他三天，帮忙照顾了三天，这让伤心至极的马海生心中顿生一丝丝感动之情。望着眼前这个丑小鸭变成的白天鹅，他扪心自问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她。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马晓晨笑了，她终于等来了这句话：“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偷偷喜欢上你了”。

“你还是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我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

“我还怕你不要我呢”。

这一声大胆露骨的表白甜到了马海生刚刚死去的心田。这是怎样的一种甜蜜？对，是初恋，是他和宋婷在一起的感觉。

“哟，晓晨，你又来了啊，这么客气干嘛？快，拿着，婶给你削了个苹果”。

短暂的暧昧就此打破，马晓晨红着脸尴尬的拒绝道:“不麻烦了，阿姨，我还有事，改天再来看海生”。

“哎哟，晓晨嘴可真甜”，望着马晓晨离去的背影，刘兰香笑道：“这要是我家媳妇多好”。

马海生一阵尴尬。

“儿啊，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咱家能养活得了的啊”，当刘兰香听说马晓晨是镇长家的姑娘，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妈，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