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治丧风波（一）

《拆欠》金陵一枝梅/著, 本章共4706字, 更新于: 2021-07-06 12:21

马老汉的手术很成功，但是术后恢复似乎并不太乐观，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病人的求生欲望不是很强，尤其是当他清醒后听说这手术钱是自己大孙子的全部积蓄时，整个人立刻就垮了。他看上去比以前清瘦了很多，两边的腮帮子全都凹陷进去，面如枯槁，完全是一副行将就木的神态。对于死亡，他的内心是释然的，无论当初算命的是不是忽悠，反正他真的是过不去这道坎了。他痛苦的是自己走也就罢了，还连累了子孙，还是他最疼爱的大孙子。马家老小轮流在医院守着他，除了大孙马海生，他谁也不给好脸色，动辄就是一顿臭骂，大家也都被折磨的筋疲力尽。但毕竟是一家之主，又掌握着老宅的拆迁分配权，谁也不敢多回两句嘴。这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月，一直到那六万块押金花的干干净净。看上去面色有些红润的马老汉才被医院请回了家。医生的交待也很直白，病人术后身体很脆弱，血管随时有崩裂的可能，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奇怪的是，这马老汉回了家，不仅能吃能睡，还能一个人满村转悠，跟村里人打打小牌，完全看不出是要离世的模样。可这毕竟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不出半个月，他又像是被小鬼抽了魂魄一样，躺在床上不得动弹。自打那以后，马老汉家堂屋的灯就再没灭过，孝子贤孙们轮流守着，村里人闻风之后，也是隔三差五前去看望，毕竟是村里有些辈分的老人。里屋里，马老汉眼神空洞，绝望的喘着粗气，两个女儿左右不离其身。堂屋里，马家的男人们递烟的递烟，端茶的端茶，轮番接待热情的村民。就像是举行一场隆重的告别仪式，所有人都会进到里屋看两眼马老汉，有的偷偷抹泪，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同辈人贴在马老汉耳边不知说些什么，一种诡异的说不上来的气氛弥漫在马家老宅。

马老汉若是就此去了，倒也没什么，只是他的生命力出奇的顽强，刚开始几天大家还能忍受的了，可这“死人”折磨活人的时间长了，没有哪个不疲的，于是乎，堂屋里彻夜的打起了麻将，老早准备的寿衣也收了起来，专门请来的德高望重负责穿寿衣的老人也回家待命。可马老汉就这么昏昏沉沉的不断气。他不断气不要紧，家里的钱可要断了。马家几个男人自顾自的抽着闷烟，人前脸上赔笑，人后唉声叹气，倒不是他们不孝顺，只是这每天接待的烟酒、吃喝实在是个重担子。村里都讲个面子，好烟好酒自然少不了。更别提通宵陪打麻将输掉的。

终于，昏迷了几天的马老汉突然醒了过来，他就像是吊着一口气说话，一开口也惊到了众人：“我想吃西瓜”。

西瓜？孝子贤孙们都愣住了。

“对对，西瓜，海飞、海平，你们快去买”，女婿苏金强忙说道。

马海平不悦道：“大冬天，哪来的西瓜？”

苏金强不由分说踹了他一脚道：“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蓬头垢面的两小子屁都没敢再放一个，骑上电动车就溜了。

“爷爷”，马海生眼圈通红，紧紧抓住马老汉的手。

马老汉左右看了一眼，说道：“好，都在就好，江河啊，你以后再不能这么喝下去了，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

“爸”，马江河十几年来第一次哽咽的叫了自己亲爹一声。

“江林啊，你也一把年纪了，吃喝上别再算计了，你妈就是把自己给熬垮的啊”。

马江林两口子低着头不说话。

“金强，金强在哪？”

“爸，我在，您说，您说”，苏景强赶忙挤到前面。

“你现在是出人头地了，将来可别亏待了江美啊”。

苏金强满以为是交待老宅的事，没想到是怕自己变节，不免有些不满，但他还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志刚在吗？”***蹲在床前。

“我们马家欠着你们孙家的，你放心，这老宅以后有你的一半，只要你跟小丽好好过就行了”，***喜出望外，差点没笑出声来，但还是强装悲伤，一个劲的点头。

“爸，您也太偏心了吧，凭什么这老宅...”，赵红霞不识时务的来了这么一句。

“闭嘴”，她丈夫马江林恶狠狠的盯了她一眼。她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把头歪过去，还不忘小声嘀咕几句：“本来就是”。

马老汉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他实在没功夫计较什么，喘着粗气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怎能挪动脚步，马老汉气道：“出去”。

“好好，爸，叔，你们先出去，我在这守着就行”，马海生忙招呼道。

马老汉泪眼婆娑的抓住马海生的手说：“大孙啊，爷爷对不起你，这房子本来都是留给你的，但是爷爷、奶奶对不起你小姑啊，我怕到了那头，你奶奶埋怨我”。

马海生确实不看重这些，他哭道：“爷爷，我都明白，您快别说了，赶紧休息、休息，一会西瓜就买来了”。

并不是马老汉不想走，实在是不到点，阎王爷不收人。但他对这个世界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昏迷中一直跟自己老太婆在一起，对于他来说，或许那边才是真实的世界。他指着电视柜上的茶缸说道：“大孙，给爷爷泡杯茶吧”。

马海生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就在这时，马老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从床下摸出一瓶敌敌畏来，他拧开瓶盖，毫不犹豫的一饮而下。

“爷爷”，马海生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

众人冲进屋内，只见马老汉双眼瞪的老大，嘴角残留的农药浸湿了枕头。

一瞬间，里屋里哭喊声炸裂，孝子贤孙们跪在床前哭天拜地。

“快快，孝子留下，女的都出去”，负责主事的长辈刚好在场，他连忙招呼起来，接着用白布将农药擦净，在马老汉耳边喃喃自语：“老弟弟，你这是何苦啊，快，孝子，把老爷子眼睛蒙上”。

马海生颤抖着被叫到爷爷跟前，依照主事长辈的话在爷爷耳边说了几句，再用手在他眼睛上轻轻一抹，马老汉这才安息了。

主事长辈又催促道：“快，穿寿衣”。几个大男人费了老大功夫，这才七手八脚的把红绿黑相间的寿衣给马老汉穿上。

“钱，拿五十块钱”。

“拿钱干嘛？”马海生问道。

“路上打发小鬼的，快，别墨迹了”。

马海生急忙把钱递过去，主事长辈再把钱塞到马老汉手里，再次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堂屋的灵堂分分钟被帮忙的村民给布置妥当，身着寿衣的马老汉安详的躺在正中央，头顶点香，脚底踩灯。孝子贤孙们也已批麻戴孝跪在灵堂左右。一切都像是早已预演过的，没人去问下一步该干什么，该怎么做。也不用任何人提醒，所有的“演员”都已就位。

“我的爹诶，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不要我们了诶，你叫我们怎么办诶”，女儿、儿媳们夸张的双手拜天，每一个诶字都故意拖的很长，即使是眼泪水哭没了，干嚎声还是不能停，停了就意味着不孝，意味着肯定有人说闲话：哎哟，这马家怎么连个哭丧的都没有。

儿子、女婿、孙子们跪在灵堂前不停向前来吊丧的村民磕头，烟酒茶水一样少不了。

偶尔也会来几个与马老汉的同辈村民哭嚎两句：“我的老哥哥诶，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诶”。

院子里，堂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人，有的在偷偷抹泪，有的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有的在安慰家属。

没心没肺的小孩院里院外到处乱窜，或许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只是人多热闹而已，死亡对于孩子来说总是遥远的。

刚买的西瓜放在马老汉遗像旁，相片上的容貌活灵活现，就像活人在世一般。

一切看上去都很和谐，不管平时关系如何，起码这一刻，老马一家是团结的。

按农村的规矩，马老汉的遗体至少要在家摆三天，但不能超过头七。其间，镇领导以及村干部也前来吊唁。照理来说，马家也没什么势力、背景，镇领导也不可能出席这样的场合。但马镇长还是领了一众大小领导去了马家。其中深意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其一，这马家村是马家镇最后一个待拆迁大村，村民思想活跃，正好乘此机会调研民情，为今后的拆迁工作打好基础；其二，这拆迁工作结束后，镇政府班子八成面临调整，这是无疑最好的争取百姓好感的机会，虽说村民们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但自己的声望也是很重要的。

第一个冲上去激动握手的是苏金强：“马镇长，您怎么来了？您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刚刚还满脸愁容的苏景强这会就变得喜笑颜开。他仿佛觉着镇长是看了他的面子，因此显得十分得意。

马镇长笑道：“小苏啊，节哀顺变啊，这不，我代表咱们镇党委来送马老先生最后一程”。

他挥挥手，身后的秘书便把特制的花圈搬进了灵堂。放眼堆满了花圈和挽联的灵堂，只有马镇长送来了这个最显眼，花圈左边写着“马银发老人千古”，右边写着“马家镇党委敬”。这让不少村民羡慕，也很困惑。要说马家村以前去世的老人也不在少数，怎么单单只是这马老汉有这待遇，难不成这马家的上门女婿真的发迹了？村民们虽然这么想，但内心都不敢承认，毕竟只是个司机，能有多大能耐？

马家孝子贤孙们在苏金强的指挥下齐齐列队在灵堂一侧，马镇长一一走过去握手：“节哀，节哀”。接着他在马老汉遗像前连鞠三躬，由秘书象征性的在火盆里点了一沓冥纸。原以为这场作秀到此便该结束了，没成想马镇长站在灵堂正中央演讲开来，并且说的与丧事风马牛不相及：“各位村民，我是咱们马家镇的马镇长”。个别没闹清楚状况的村民一听的镇长发话，全都挤进了马家，把老马家里里外外堵了个严严实实。这镇长虽不是什么大官，但不是轻易能见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村民们的想法也很简单，看看热闹而已。

“安静，安静，请大家安静”，马镇长双手向下挥，接着说：“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咱们村是镇上最后一个即将拆迁的大村子，大家也都看到了，第一批拆迁的安置房马上就要竣工，就离咱们村不远，以前陈家村那个地界，我估计啊，再有两个月就能入住，小区门口就是地铁，这是咱们马家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这一切都要感谢党，感谢政府”。

村民们听的一头雾水，马家的孝子贤孙的脸色也开始不对劲起来，这都哪跟哪？几个意思？要不是镇长，非翻脸不可。

马镇长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说：“希望大家不要着急，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会来的，大家先坚持、坚持，我本人代表镇党委向大家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好的交待，咱们村的拆迁政策也绝不会比以前的差”。

“好，好，号”，院子里有人喊了一身，接着又传来阵阵欢呼声来。肃穆的灵堂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好好好”，苏金强赶忙跟着使劲的鼓起掌来。

他这好字刚说出口，便引来马家老小一众的气愤且异样的眼光？自己老丈人丧礼上连说三个好，还鼓掌？这是几个意思？

马海生本就悲伤过度，一直处于半游离状态，被他这么一激，顿时暴跳如雷，指着苏金强大骂：“滚，给老子滚”。

“不是，海生，我不是那个意思”，苏金强自觉理亏，一个劲的解释。

镇长也被这声吼惊着了，但他还是很镇定的拍拍马海生肩膀道：“小伙子，节哀，节哀”。

马海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还是强忍着说道：“镇长，请便”。

马镇长微微一笑，点头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这马镇长前脚刚上车，后脚便在车里大发雷霆，刁民、一群刁民。他没想到自己的“表演”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还是被人“请走”的，这在他过去的政治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

马老汉的丧礼照常举行，除了忐忑不安的苏金强，这个小插曲对于马家村的村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更没人放在心上。傍晚时分，家家户户自觉地将自家的桌椅板凳抬到马家院子里，外村请来的大厨生火炒菜，昏暗的院子里开始喧闹起来，戏班子也跟着吹拉弹唱。马家村很久没这么“热闹”过，讽刺的是这场喧闹竟是一场丧礼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