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凄惨小姑

二楼的小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泡，玻璃灯罩上泛着一层黑，应该是用了很长时间没舍得换。马老汉躺在木制的大床上，身上只盖了层毛毯，床边的炭炉烧的正旺，屋子里倒还暖和。

马海生端来一杯热茶，说道：“爷爷，快喝点热茶，醒醒酒，我把这屋子扫一下”。

这屋子是海生童年睡的最香的地方，他最喜欢和奶奶睡在一起，听他讲那些神啊、鬼啊的故事，奶奶还会给他剥瓜子、花生，剥了一堆以后，他便一口气塞进嘴里，别提有多香。有时候爷爷不知从哪弄来一袋桔子、红薯之类的，放在炭炉上烤一烤，吃起来也是回味无穷。屋子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过去透过斑驳的墙面、木窗，黑漆漆的炭炉，感受到的都是温暖，现在他只能看到贫穷。

马老汉握着海生的手说：“大孙子，别扫了，过年不能扫地，把财神爷都扫走了，快跟爷爷说说，这两年你都去哪了”。

马海生回道：“去沿海打工了，爷爷，你猜我挣了多少钱？”

马老汉笑嘻嘻道：“好啊，我大孙子也能挣钱了，好啊，好啊 ，得有一两万吧？”

马海生回道：“您也太瞧不起您孙子了，这个数”，他用手比了个六字来。

马老汉有些吃惊：“六万？”

马海生回道：“本来还能更攒更多点呢，那里吃喝太贵了。爷爷，您瞧，我给您买了身新衣服”。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套崭新的中山装帮马老汉穿上。

马老汉激动的左瞧右看，说道：“比你爹强，比你爹强，我们马家总算出个有出息的，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马海生问道：“爷爷，小时候我不懂，上学的时候也没敢问，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了？”

马老汉叹气道：“你爹就是做梦想发财，恨不得一铁锹挖下去就能挖个金元宝”。

马海生继续问：“我还是不太明白”。

马老汉回道：“我大孙现在也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好孩子了，这事你也该知道，当年咱们马家围只要做点养殖买卖的都发了点小财，你知道为什么就你爹败了吗？你爹这个人啊，一有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身边又跟了一群狐朋狗友，没事就是去城里吃饭、喝酒、看电影、跳舞，那点小钱哪够折腾的，玩到后来，连进饲料、买苗的钱都花没了，你爹就跟你奶奶要，你奶奶心疼啊，连着给了好几次，哪知道你爹不知悔改，没钱了又来要，硬是让我给打了回去。当时村支书刘福寿家做的是饲料买卖，你爹就跟他去赊，谁想到一场大水把鱼塘里的鱼苗冲的干干净净，你爹把本都赔光了，饲料钱也还不上，刘福寿三天两头来讨债，你爹来求爷爷，爷爷一狠心，没把钱给他。后来警察找上了门，实在是没办法，就让你奶奶把钱拿给你妈才把这事给结了。本来以为你爸经过这事会老老实实的做点事，谁知道这个败家子自那以后就跟爷爷置起气来，整天喝酒，在家睡大觉”。

依着马海生的性格，他很难理解父亲的所作所为，姑且把他理解成一种无能的任性，而且这一任性就是小半辈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这都无关紧要了，他从来没想过依靠自己的父亲，他也从来没怪过自己的父亲，毕竟在他风光的时候给过自己美好的童年。他继续问道：“唉，真是苦了我妈了，本来我还想着这次回来把家里房子给修成楼房，哪知道这么快就要拆迁了，您看看整个村子，有几家像咱们家那样，还住着漏雨的小平房”。

马老汉欣慰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以后好好孝敬孝敬你妈，这些年真是苦了她了，当年那么穷，都把你奶奶安安心心的给送走了，我们马家欠着你妈啊”。说着，他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存折，打开来说道：“这里是两万多块钱，是爷爷这两年卖菜攒下的，本来是留着给你上大学用的，你快拿着，还有这房子，等爷爷走了也留给你”。

马海生说道：“爷爷，这钱您留着自己花吧，我能挣钱，等过几年，我攒够了钱，给您娶个孙媳妇回来，带您去沿海玩玩怎么样？”

马老汉眼眶噙着泪，两只手紧紧握着马海生：“我大孙以后一定有出息，就怕爷爷等不到那天了”。

马海生问道：“爷爷，医生都说您没事的。对了，您白天是怎么了？跑河边上干什么？还有什么小孩？您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马老汉一直觉得自己大限将至，解释再多也没用，他隐约觉得还有什么后事没安排，于是转移话题道：“大孙子，记住了，这个世上，除了你妈以外，还有一个人的大恩，你得替爷爷报了啊，不然爷爷死也不能闭上眼睛”。

马海生越听越觉得自己爷爷是在说遗言，吓的赶忙劝道：“爷爷啊，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吧，您就别瞎想了”。

马老汉还是自顾自的说，像是没听见孙子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了，以后你小姑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没人管，你可一定要管啊”。

小姑？马海生寻思着自己小姑过的不挺好的吗？正儿八经的城市户口，两口子都有工作，啥都不缺，能受什么委屈？

马老汉看他不说话便急了：“你到底听见没有？爷爷只求你这一件事”。

“好好，听见了，爷爷，我一定答应你”，马海生回道。

马老汉又说：“当年你奶奶生了那病，咱家哪有钱去治啊，你爸一直在家睡着，兜里干净的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你二叔家两口子算计的比谁都精，这个无底洞他们哪肯往下跳，我不怪他们，他们活的也不易，你三姑家更别提了。后来你妈四处去借，也差着不少呢。要不是你小姑，你奶奶也不会走的那么风光，就拿整个马家村来说，哪家丧事办的有那么阔气？”

马海生问道：“我小姑哪来的钱啊？”

马老汉继续说：“那时候你小姑在服装厂上班，追求的人很多，三天两头就有上门提亲的。你小姑后来还是跟厂里一个小伙子谈了对象，那个小伙子也是个忠厚、老实人，对你小姑也特别好，两个人很快就谈婚论嫁了”。

马海生惊讶道：“那是我姑夫？”

马老汉继续说：“后来，你奶奶得了这个病，咱们一家都快被逼死了，有天，你小姑突然拿了一万块钱来给你妈，这才让咱们家过了这个难关”。

马海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陷入沉思。

马老汉说：“大孙子，一定要把爷爷的话记住了”。

他这话说出去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乱声。有哭的也有喊的。

“海生哥哥，你快去看看我爸爸吧”，孙玲玲一脸的惊恐，哭着跑上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马海生听了爷爷讲的往事，瞬间对这个不是很熟悉的妹妹有了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他跑下楼，只见孙志钢中邪了一样在房间里大哭大笑，他小姑哆哆嗦嗦的站在一旁。

“小姑，你没事吧？”马海生将她拉到一边问道。

“我没事，你姑夫不知怎么回事，出门上了趟厕所就成这样了”，马江丽说道。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孙志钢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发酒疯，一个劲的在那叫。不过看样子酒还没醒，脸上都是鼻涕，两条腿都是软的，来回打飘，一会撞东墙，一会撞西墙。

马江丽劝道：“外面这么大雪，怎么回家嘛”。

孙志钢骂道：“你给老子闭嘴，闭嘴，我要回家，快，回家”。

马海生有些气恼道：“姑夫，明天一早我借辆车送你们去车站怎么样？这大冷天的，别把孩子冻着了”。

孙志钢这酒量似乎不太好，这都后半夜了，还昏昏沉沉的，他别的话没有，这会居然大哭起来：“我要回家，回家”。

马江丽脸色十分尴尬，抱着女儿玲玲也不知如何是好。

马海生说道：“小姑，你等会，我去借辆车”。他一回来就觉着爷爷变得神神叨叨的，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大半夜的要是再闹起来，保不准再受点什么刺激。

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车子不难借，是他一起长大、一起打过架的生死好兄弟刘名就的。借车的时候，这小子还在打着麻将，见了马海生比见了亲爹还亲，借辆车自然也是水到渠成，没有半点废话。这刘名就生就一副好命，他爹刘福穷虽然名字里带个穷字，命却半点不穷，是村子响当当的养殖大户，养猪、养鱼又养蟹，而且都是大规模的养殖，自产自销，传言资产都过了百万。他儿子刘名就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为人也洒脱、豪爽，奇怪的是他就是与那两个表兄弟刘俊杰、刘功成玩不到一起，单单佩服这个好兄弟马海生。

马海生是没有驾驶证的，他全靠摸索着学会了开车，摸索的对象就是他正开着的这辆现代轿车，他好兄弟的座驾。此时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亮堂堂一片。庆幸的是此时还有城管和环卫工人在街上清理积雪，不然他们肯定进不了城。他在小姑的指引下，磕磕绊绊开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来到一片老旧的工业住宅区。不大的院子，前后两栋灰色的筒子楼，看上去极为破旧。院子里没有灯，到处堆了些煤球，这与他见过的城里人的生活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背着烂醉的孙志钢，摸着黑进了楼道。马江丽的钥匙也不知丢到哪去了，他们敲了半天，开门的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太婆。头发花白，皱着个眉头，板着一张苦瓜脸，像是别人欠了她钱似的。

“妈，妈...”孙志钢见了亲妈像是刚出生的小狗寻见了母狗一样，只见一个快四十的男人撒娇式的扑向那个干瘦的老太太，并且嚎哭了起来。这场面活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向父母告状的样子。

马江丽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觉得很丢人，忙解释道：“志钢今晚喝多了，妈，这是我大哥的儿子，叫马海生”。

楼道里一个劲的冒着穿堂风，冻的马海生直哆嗦。但是这老太婆似乎不是很欢迎的样子。他勉强把儿子扶进了屋，背对着他们说：“把鞋换了再进来”。

马海生顿生尴尬，他往里面瞅了一眼，这屋子面积不大，也就跟他们家堂屋差不多，而且也没觉着有多富丽堂皇，家具家电都是老式的，客厅里摆着个取暖器。不过干净倒是真的干净，地板被擦的亮堂堂的。

马江丽热情招呼道：“快，海生，把拖鞋换上，进来坐坐”。

老太太从卫生间里洗了块拧干的热毛巾出来，把自己儿子的头放在腿上，将热毛巾敷在他脸上，嘀咕道：“活该，叫你不去非要去，那个穷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从到家开始，这老太太的眼里只有他那个宝贝儿子，甚是连自己孙女冷不冷都不管。

听到这句能噎死人的话，马海生左脚刚换好鞋就顿住了，他赶忙又把自己鞋穿上说道：“小姑，这么晚就不打扰了，这是我电话，要是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啊”。

马江丽连杯热水还没倒好的功夫，马海生便一溜烟的跑下了楼，只是写了张电话号码摆在门口的柜子上。马江丽本想再换上鞋子追出去，又听见婆婆阴阳怪气的说道：“哪来的穷亲戚？自己丈夫醉成这样都不管”。

马江丽急的都快哭了，他委屈道：“妈，海生难得来咱们家一回，门都没进就让你赶跑了”。

老太太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哪知耳朵听见我赶他走了？”

马江丽说道：“您那还不是赶？”说着他便要追出去。

老太太回道：“反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你今晚要是敢出去，明天就别回来了”。

“奶奶，妈妈，你们别吵了，呜呜呜”，孙玲玲吓的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马海生就在楼下，他攥着拳头听的一清二楚。不大会的功夫，他就明白了小姑这些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此刻，他似乎明白了爷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莫名的替这个与他有着密切血缘关系但不是很熟悉的小姑感到难过，他很想马上冲上去把小姑拉上车带回马家村，但他心里清楚，这样只会让小姑以后的日子过的更苦。他猛踩油门，飞一样的穿过这个灯火辉煌的空旷城市。他把车子停在河堤上，从车里寻出一包烟来，静静的坐在石墩上俯瞰着白茫茫的马家围。午夜来临，一簇簇炫彩的烟花从围子里升起，在天空中画出一幅美丽的图画。他长叹一声：“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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