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年初一

黑夜固然可以遮盖住很多丑陋，但是等到天明时必定会原形毕露。大年初一一大早，马海生刚踏进自家小院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盖了两间更小的矮房，由于房子太小，以至于昨晚回家时他都没有发现。房前杂七杂八堆放着被压扁的饮料瓶子，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破旧电脑配件以及被打碎的塑料颗粒。各式各样的垃圾铺满了小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院子外头本来是一小块池塘，还记得到了夏季便会开满莲花，如今也被各种垃圾给占据了。即便在寒冬，仔细闻闻，不时还有一股股恶臭冲的人头脑发昏。母亲刘兰香正在厨房里煮着饺子，看到自己儿子，赶忙招呼起来：“海生，快来吃饺子”。

马海生问道：“妈，院子里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刘兰香说：“哦，院子租给别人了，一家外地来收垃圾的，过年回老家去了”。

马海生不悦道：“臭烘烘的，到了夏天可怎么过啊？咱家就缺这么点钱吗？”

刘兰香回道：“没事，没事，快来吃饺子”。刘兰香面色有些难堪，似乎有难言之隐。可不吗？这一家的经济来源全靠她种的那几亩地，况且这年头不比过去，卖菜也挣不了三瓜两枣，当家的整天睡大觉，不把院子租出去这日子可怎么过。而且这马家村除了富裕的那几家，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也没啥丢人的。

马海生家的房子确实到了该大修的时候了，三间的红砖瓦房放在十几年前还说的过去，可如今，家家户户几乎都盖了小楼房，有钱的人家那房子外面都是贴了瓷砖，门前摆着石狮子的。他家这房子堂屋屋顶露着光，连燕子都怕来搭窝，墙壁上的白石灰掉的都差不多了，水泥地面也烂的快见了底。马海生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有种前所未有的痛心，而他的父亲此时还在被窝里躺着，睡得正香。以前他从没有过这种穷的羞耻感，哪怕周围的很多人过的比他们家好，他也没放在心上。小时候，无论去了哪，只要一回到家，便觉得心里舒服、踏实。出去待了两年，人变的坚强了，心智不知不觉也发生了改变，他妈常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这句话他再也无法去感受，眼里只有两个字：破败。他吃着饺子说道：“妈，咱把房子修修吧？”

刘兰香一边忙着收拾回娘家要带的烟酒，一边回道：“不是妈不想修，现在家里哪有余钱了，你看看，只能给你外公带这种几十块一条的烟，我都不好意思回去啊。再说了，听说马上就拆迁了，盖什么房子啊”。

马海生昨夜还车的时候从自己的好朋友刘名就那里也打听了点消息，说是拆迁，其实连影子都没有，前头还有好几个村子的补偿款还没谈妥呢，好些个钉子户死活都不肯搬走。马家村不过走走形式，在村口的桥上砌了个墩子，大车过不去，小车一样走。农村的事就那样，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就跟真的一样。他拉开背包链放到刘兰香面前说道：“妈，你看，六万块，够不够？”

刘兰香吃惊之余又有些心疼，打工仅仅两年挣了六万块钱，可想而知这两年自己宝贝儿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想到此处，她眼角微湿道：“儿啊，这是你自己挣的辛苦钱，不能拿来盖房，咱家这房子还能住，把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爸妈没本事，以后还得靠你自己啊”。

马海生铁了心回道：“这房子无论如何也要盖起来，妈，我大学没考上，已经够对不起你们了，这点钱算什么，你看我们家这房子还能住人吗？都破成这样了，想上去修都不敢，不是给村里人笑话吗？”

刘兰香了解儿子的性格，说什么肯定要做什么，况且他家这房子确实已经烂的连个门面都没了，村里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或多或少都有些瞧不起他们家。她回道：“这大过年的，也没地方买砖买瓦，等过完年再说，你快把钱收好了，别让你爸知道”。

“什么不能让我知道？”马江河叼着根香烟，满嘴酒气的从里屋的走了出来。

“爸，我想盖房”，马海生坚定的看着他。

马江河咳嗽两声道：“盖什么房，咱家这房子不是挺好吗？有钱就拿去做生意，懂不懂？臭小子，这两年你挣了多少钱？”

马海生回道：“我存了六万”。

马江河顿时来了精神，说道：“不愧是我老马的儿子，房子有什么好盖的，马上都要拆迁了，盖了也是浪费，你把钱给我，咱炒股，现在城里人哪个不炒股，我在城里的朋友都发了财，一转手就翻好几倍”。

马海生当然知道炒股是什么意思，电视上也经常放有人炒股成了百万富翁的传奇新闻，可没放多少人因此倾家荡产。他问道：“真有那么赚钱吗？要是真那么赚钱，都没人上班了”。

马江河回道：“你个小孩懂什么，上班的都是傻子，那能挣几个钱，这股票只要一涨就翻好几倍，一万变十万，十万就能变一百万”。

马海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上班的傻子，他反问道：“要是不涨，跌了怎么办？”

马江河回道：“怎么可能会跌？我朋友都有内幕”。事实上，他所谓的内幕已经让他买亏了不少，那点可怜的租金都砸他手上了。以前，他三天两头往城里股票证券交易所跑，偶尔运气好赚了点全都吃喝干净，一旦钱亏完了，也就老实了。但他还是不死心，一直妄想一夜暴富。

刘兰香急道：“儿子自己挣的钱，你一分别动，不然我跟你拼命”。

马江河再是窝囊，也自知愧对自己媳妇，没跟她争什么，上了个厕所又回床上睡觉去了。他这是酒没醒让尿给硬生生的憋醒了。

“妈，咱爸怎么又...”

“别管他，让他睡吧，一会饿了就醒了。赶紧把新衣服换上，去外公、外婆家拜年啊”，刘兰香从屋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运动服来说道。

“妈，我自己有钱买”。

“新年就要穿新衣服，规矩不能变，快穿上”。

马海生看的出来，这是一套专卖店正品的耐克运动服，不是菜市场几十块的山寨货。他没想到自己妈妈在这么困难的时候还没忘记给自己买新年的衣服。他感动之余，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套红色的呢子大衣来：“妈，快穿穿，合不合适”。

“哎哟，这么红，怎么穿嘛，穿出去让人笑话”，刘兰香嘴上说嫌弃，心里面别提有多开心。

马海生将衣服套在妈妈身上，无意中碰到她满是老茧的手，吓的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继而又把妈妈的手抓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张宛如枯树皮一样的一双手，掌心的老茧像是一条条黑色倒刺一样，轻轻一碰都觉得扎人。

“妈，你这手？怎么...”

刘兰香蛮不在乎的回道：“种地的不都这样，你们小孩子懂什么？你快去收拾收拾”。说着拿起他吃剩的碗便去了厨房。

男孩的成熟往往便是从这一点一滴对生活、对亲人的感触中得来的。过去，马海生从未觉得母亲有这么苦，这样的老茧不可能是一年、两年形成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他不可能从未接触过，只不过以前他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想的永远只有自己，想的是考上和她同一所大学，想的是在学校混的好不好。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在他的感观范围之内。此时，他的情绪有些复杂，莫名走进了父亲的房间，屋子里黑漆漆的，破旧的木床边上放着已经熄灭的炭炉，父亲裹着被子睡的正香。正对着床的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彩票，还有一张硕大的自绘彩票走势图。他呆滞了，他气愤了，他想把父亲从床上拉起来，痛骂他一顿，但他做不到。他哭了，不敢放声大哭，强忍着跑出院子站在路边的树下抽泣起来。

“马海生？是不是马海生？”恰巧路过的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镇长家的女儿马晓晨，他开了一俩崭新的红色奥迪A4。

马海生赶紧擦了擦眼泪，强装镇定道：“马晓晨？”

马晓晨当年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不算好也不算差。今年刚毕业，又考进了镇政府，现在已经是吃公家饭的人。她长的高高瘦瘦的，还算清秀，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到高中，都和马海生是同班同学，对马海生也颇有好感。她关心的问道：“你没事吧？听说你这两年去沿海拉？”

马海生忙擦了擦眼角，不好意道：“没事，没事，这不大学没考上，出去打工嘛，对了，大过年的，你怎么会在这啊？”

马晓晨笑道：“拜年嘛，我叔住你们村”。

马海生说道：“哦，我倒是给忘了”。

两人虽是老同学，两年没见，难免还是有些生分。尤其是这马晓晨看起来比以前长的更漂亮了，打扮的也更新潮， 看起来跟城里人没一点区别。最主要的还是气质，她看起来再不是从前那个乡土气息十足的小妹妹，自信的样子跟马海生在城里看到的那些时尚女性一模一样。

一个红着眼站在墙角，一个衣着光鲜坐在车里，两人站在一起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你...结婚了吗？”马晓晨走下车，忽然害羞的问道。

“啊？”

论长相，马海生虽算不上英俊，也是一表人才，眉宇间英气逼人，长期街头乱斗练就了一身肌肉，给人一种江湖侠士的感觉。马晓晨家境虽好，可在他面前却没有半点优越感。只是这马海生过去并不懂少女的心思，也不知这高不可攀的镇长家女儿从小到大都把他当成心里的英雄。陡然听到她这么一问，着实心里一惊。

马晓晨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忙胡乱岔开话题道：“你跟那个宋婷还有联系吗？”

马海生反问：“你知道宋婷去哪了吗？”宋婷是他们班的班花，勉强算的上是校花，也是马海生的前女友。两人的相识很简单，和很多电视剧的狗血剧情一样，一场意外的英雄救美。宋婷是个转校生，没来多久便被校外的小混混给盯上了，三番五次的骚扰她，一次竟然把她给堵在了小巷子里。马海生放学路过刚好遇见，骑着辆自行车便直接冲进人群，当场用板砖拍倒一个，乱斗一番，双拳难敌四手，被打的头破血流。他赶紧将宋婷拽上自行车，一溜烟的跑了。

马晓晨回道：“听说大学毕业去了北方，具体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马海生失望道：“哦”。

他俩本没多少交集，两年未见更找不到什么话题。气氛略显尴尬，马晓晨赶忙找了个借口道：“我还要去我叔家，咱们改天聚一聚啊，对了，我现在在镇上上班，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望着远去的红色奥迪车，马海生竟生出一丝自卑来。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他在学校总归是风云人物，同学们的聚焦点，过去，这马晓晨确实也没放在心上。他喃喃自语道：“这车起码五六万吧？”

“海生，你跑出去干什么？赶紧收拾收拾，一会该晚了，再看看电瓶车电充好了没有”，刘兰香收拾妥当，在院子里叫道。

“哦”，马海生回道。

两辆有些破旧的电瓶车正摆在院子里充着电。由于使用的时间太长，电瓶的蓄电效果较差，需要充很长时间。马海生盯着座椅已经掉皮，泡沫海绵都要漏出来的电瓶车愣神道：“妈，这车能骑吗？”

刘兰香回道：“应该还行，就是电瓶不中用了，不知道能不能骑到你外婆家”。

“江河，你快点”，刘兰香催促道。

“急什么急？”

“路不好走，你快点”。

“有什么不好走的，我再睡会”。

前前后后催了一个多小时，马江河才慢慢悠悠起了床，胡乱收拾了一通，一脸极不情愿的骑上车出了家门。

路确实不好走，虽然村村通了水泥路，镇上一大早也组织清扫了路面的积雪，可还是有冰冻的地方。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够呛。马江河不知是觉没睡够还是酒没清醒，他晃晃悠悠的把车骑到了结冰的路面上，连人带车摔出去几米远，疼的直骂娘：“哎哟，我说什么来着，你非要急，急什么急？”

刘兰香一脸委屈道：“还不急？马上都快中午了，哪有中午去拜年的？”

马江河只是摔破了点皮，他不过有些心烦气躁，他很少起的这么早，又摔了这么一跤，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让他恼怒起来：“不去了，不去了，烦不烦？”

刘兰香回道：“你什么意思你？”

马江河车都不要了便要往回走，回道：“不去就是不去了，烦”。

刘兰香急了：“你今天不去也得去”。大年初一，一个人带着儿子回家拜年，这不是让左邻右里说闲话嘛，这让村里人怎么看她！

马江河怒道：“不去又怎么样？我还就不去了，真是烦”。

马海生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父亲，他甚至对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以及母亲无奈的眼神，他将摔出去的电瓶车锁在路边，对母亲说：“妈，咱们先去吧，路上不少人看着呢”。

刘兰香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也觉得在马路上吵架很丢人，点了点头坐上电瓶车离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