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这年夜饭绝对应该是马家村吃的最晚的。好不容易把老爷子哄回了家,家里几个女人便在厨房里忙出忙进,不管怎么吵怎么闹,可毕竟还是一家人啊,这年还是得过起来才行,不然不让村里人看笑话吗?论起做菜、烧饭,马家女人可从没输过谁,劈柴、淘米,摘菜、剁鸡,点火、烧油,不大会功夫,这冰冷的屋子便有了烟火气。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的不亦乐乎,几个大老爷们居然在堂屋里打起了麻将,好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起码对于马江河来说,确实是做了一场梦,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过来,之前说的话、做的事也忘的一干二净,他摆出一副马家老大的姿态说道:“红中,我说小孙啊,这就对了嘛,现在大家日子都好过了,也不是十年前了,你也别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多带丽丽回来走走”。要问孙志钢过去在马家人面前有多拽,这么说吧,他根本没拿正眼瞧过这家人,还真不是他狗眼看人低,九十年代的工人家庭,不愁吃喝不愁住,别说在农村,就是在城里,也是大部分羡慕的对象,媒婆都能把家里门槛给踩烂了。要不是看马江丽确实貌美、贤惠,孙志钢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上这个农村姑娘。
孙志钢一反往日的高调,谦卑的接话道:“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苏金强自然知道他突然转变背后的缘由,于是故意说道:“孙老弟啊,眼瞅着咱这马家村就快拆迁了,想不想投点资?”
孙志钢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哥,怎么个投资法啊?”
苏金强回道:“那还不是要多简单就有多简单,就咱家那院子,随便你盖上个百十平,等拆完了,你看着分点就行”。
马江林有些不屑道:“金强啊,你怎么就知道这违建一定能赔钱?我可听说了,这拆迁政策可是随时在变,好些村的违建都没算”。
苏金强笑道:“二哥,是我知道的多还是你知道的多?”
马江林回道:“我知道你给镇长开车,我就不信镇长啥事都告诉你?你看马镇长家盖违建了吗?”
苏金强不耐烦道:“这事没法跟你解释,爱信不信”。马镇长家当然没有盖违建,他身为地方父母官,面子上的事总是要做的,总不能当官的带头盖违建,那他这官也干到头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马镇长根本看不上这点违建的赔偿,人家早就私底下跟人合伙在村里盖了好几个临时的菜场。说的好听是民生工程,说的难听点就是发政策财。苏金强正是知道其中的内幕,才敢这么说,他也正打算把自家院子给盖满了,苦于兜里根本没多少余钱,也没路子把砖瓦运进村来。
马江河说道:“就别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事了,违建怎么可能算,来来来,打牌,这什么烂牌,八万”。
苏金强说道:“都是自家人我才跟你们说的,你们可别瞎传啊”。
马江林回道:“少他娘的做白日梦,看好了,清一色,胡了,拿钱、拿钱”。
苏金强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再做过多的解释。这些年跟着领导混,他才明白为什么这马家围的大多数人一年到头苦死苦活也挣不了多少钱,原因很简单,穷惯了,穷到钱放在自己眼前都不敢去挣。他们甚至失去了想象的能力,无法想象拆迁能改变他们穷了一辈子的命运。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整座城市正在进行的翻天覆地的变革。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正准备挖掉的河堤很快要建起一座地铁站,过去从马家围进城需要两三个小时,将来却用不着半个小时。
“快,别打了,开饭了,开饭了”,马江美笑呵呵的端着一盘红烧肉吆喝道:“海平,搭把手,别玩手机了,你们几个也是,把麻将收了,晚上再打”。
“别烦我,人家正聊天呢,马上就好”,马海平不耐烦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手机。
苏金强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手机夺了下来,呵斥道:“滚去拿纸钱”。这是马家村的规矩,吃年夜饭之前要给逝去的先人烧纸钱,案台上供上饭菜。先把祖先伺候好了才能吃饭。
“三叔,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伺候着马老爷子的马海生拎着三大袋纸元宝、黄纸钱还有印着几亿字样的冥币说道。
苏金强真叫一个恨铁不成钢,想到老爷子将来拆迁后几十万的财产都得归了马海生,他气的冲着海平的屁股就是一脚:“看看,看看,多跟你哥学学,一天就知道玩你那个破手机”。
马海平不敢回嘴,抢过一袋子冥币,小声嘀咕道:“烧了有什么鬼用,也没见祖宗显灵保佑咱们马家发财”。他这牢骚倒是不假,老马家往上数十代也没出过什么厉害的人物来,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苦死苦活种地的农民。但祖上的规矩不能变,家里所有男子包括面色憔悴的马老汉都聚拢在院子里,这种场合女人是不能参与的,传说女人碰过的冥币到了下面就不能再用了,还真是把重男轻女的传统发挥到了极致。
雪还在下,虽然快要到晚上,积雪还是把整个院子照的亮堂堂。马海生赶紧用扫把扫出一片空地来,所有人都冷得缩着头,直跺脚。纸钱被有序的分成三跺,高高的像三座小山一样。中间一跺是烧给老祖宗的,右边的是烧给马家老母的,左边的给那些旁系的亲戚的。马海生担心雪太大把纸钱弄湿了,赶紧拿起一叠来用打火机点燃,借着手上的火势将三跺纸钱全都点着。马父在前,马家众男子在后,所有人齐齐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祖宗来拿钱,母亲来拿钱,岳母来拿钱...磕完头,众人便起身等着这纸钱烧尽才能走。孙志钢本就不情愿的跪在这雪地里,他这一身新西装是为了过年才买的,他不停的拿手去扫肩头的落雪。哪知这纸钱堆的太高太厚,只是外面冒火,烧了半天也烧不干净,他急的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柳树枝去翻纸钱。
“胡闹,你干什么?给我住手,住手”,马老爷子急的大声呵斥起来。
孙志钢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回道:“这不是烧的快点嘛”。
马海飞、马海平两兄弟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要把人冻死了”。
马老爷子骂道:“逆子啊,逆子,住手,这钱弄破了到下面还怎么用?逆子,我死后在下面可怎么过”。
“啊?”孙志钢这脑袋瓜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还在拿树枝捣鼓。
马海生知道爷爷的脾气,倔起来谁也拦不住,他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老爷子刚受了惊,这会再气出个好歹来,这年真的不用过了。他赶紧将孙志钢拽起来,说道:“对对对,不急,慢慢烧”。
孙志钢小声蔑笑道:“呵呵,真要有人来拿这纸钱,还真是活见鬼了”。
马老爷子指定没听见他的话,不然又要动怒。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用手将纸钱分开,嘴里念叨着:“老太婆,把钱收好了,我知道你心善,别把钱都给了那些个孤魂野鬼,自己留着打打麻将,买点好吃的”。
孙志钢听了直摇头,心想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迷信?他们家过年也祭祖,但也就是走个形式,哪有这么搞的,这大冬天的,活人让死人折磨个半死。眼瞅着这纸钱没个十来分钟烧不完,雪还一个劲的下,他干脆也不管衣服了,掏出烟来四下递了递,十分不满的嘀咕起来:“金强哥,你说还真有鬼来拿钱啊?”
苏金强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老二马江林小声道:“你还别不信啊,我小时候真见过,就那个灰啊,给风卷的多高的,像个小旋风一样到处吹,是不是,大哥”。
马江河一本正经的看着燃烧的纸钱,也不理睬他。
孙志钢笑道:“还真有这种鬼事?我就不信这个邪”。
说来也真是奇怪,他这话刚一出口,一阵阴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发出呜呜呜的怪叫声。就见地上的纸钱被风呼啦啦的全都卷了起来,在半空中急速的旋转。
“啊?”孙志钢被吓的嘴里点了半截的烟都掉在了地上。那阵卷着纸钱的旋风径直朝他脸上扑去,搞的他手舞足蹈,甩开两条膀子四处狂舞,嘴里阿阿的叫个不停。
众人也被吓的脸色煞白,愣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
只见马老汉缓缓起身,长叹一口气道:“老婆子,算了吧,算了吧,孩子也是无心的”。
“还真是见鬼了!”老爷子话音刚落,众人眼见这旋风居然凭空消失在眼前,一团黑黄色烧了一半的纸钱洒了一地。
马老汉平静的说道:“没错啊,我这日子到头了,老婆子你是来接我的吧?你们记住了,以后给我烧钱的时候别把钱弄碎了”。
“哦哦哦”,被吓呆的众子女连连点头。
马家的年夜饭就在这一惊一乍中开了席。跟往年一样,桌子上少不了咸肉、咸鸡、咸鸭、咸鹅四样咸货,都是各家年前腌制好的。另外还有八荤八素,荤菜自然少不了油炸的发财鱼,这鱼是不能动的,一直要摆到年过完,素菜肯定少不了素什锦,这也是唯一不会被吃剩的菜。
马老汉端坐在**,正面对着大门,他端起酒杯说道:“咱这一大家子聚一次不容易,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尤其是江丽,爸爸对不起你啊”,说到小女儿马江丽的时候,他有些哽咽,强忍了片刻,继续说道:“你们想什么我都清楚,虽然我活不了几天了,我也不是老糊涂,这房子...”
他这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接着无奈的摇摇头道:“来,都举杯”。
众子女眼巴巴的等着老爷子宣布“圣旨”,哪知这老爷子关键时刻卖起了关子,大家只得乐呵呵的端起饮料、酒水一齐碰杯。
孙志钢还真的被吓的不轻,他疑神疑鬼的四处张望,眼神里万分恐惧。
女儿孙玲玲说道:“爸爸,你怎么了?”
孙志钢回道:“哦,没事,没事”。他端起一杯白酒给自己压压惊。
孙玲玲看了一眼妈妈马江丽,转头对他说道:“你少喝点酒啊”。
马江河见了酒就跟吸毒的见了鸦片一样,别人才喝了一口,他三杯就下了肚,他笑道:“没事,玲玲啊,今晚别走了,晚上住爷爷家,好不好”。
孙志钢心一惊,大叫道:“不不不,不能住”。
苏金强坐在他边上,他是看出了点什么端倪来,端起一杯酒说道:“老弟,来,干了这杯,今晚一醉方休”。
孙玲玲这小姑娘急了:“叔叔,我爸不能喝酒”。
苏金强笑道:“哈哈哈,玲玲别怕,你爸喝醉了就睡叔叔家”。他再次端起酒杯劝起酒来,孙志钢只是麻木的一杯又一杯干下肚,没一会便醉的昏昏欲睡。这苏金强不愧是镇长的司机,酒量也是惊人,他跟没事人一样又开始敬起酒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酒意正浓,聊的都是过去的事情。马江美说:“大哥,还记得小时候过年没肉吃,咱们去村长家偷鸡的事吗?”
马江河酒意正浓,陶醉道:“你们几个,胆子是真的小,那个老母鸡刚叫了两声就把你们吓跑了”。
马江林回道:“你还好意思说,你都吓的尿了一裤子,哈哈”。
马江河回道:“要不是村长媳妇拿刀追我,我能失手吗?”
马海飞啃着鸡腿笑道:“爸,真的啊?江河叔还有这光荣历史呢?偷鸡贼!哈哈哈”。
马江林说:“小孩子懂个屁,我们那时候多穷,你以为都跟你们现在似的,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那会要是有块猪油渣滓我都能吃三大碗干饭,你瞧你们,这咸肉动都不动一下,吃一块,快,难不成有毒?”说着他便夹了块肥的亮晶晶的大咸肉塞到自己儿子碗里,其他几个晚辈也都难以幸免,几人都皱起了眉头,丢也不好意思丢,吃又塞不进嘴。
马江美笑道:“哈哈,别难为孩子们了,我还记得那只鸡让大哥捏在手里捏死了,咱妈把开春买种子的钱都赔给了人家”。说着,他便流下了眼泪,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马海平诧异道:“不就是一只鸡嘛,妈,你怎么还哭了?”
苏金强一巴掌敲到马海平后脑勺,说道:“你个屁小孩,懂什么”。他显然也是苦过来的,因此感受也特别深。
“好了,好了,都快五十的人了,哭什么哭,孩子们都在呢”,马老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老大啊,你这一觉要睡多久才能醒?该去找点事做做了,兰香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马江河喝的有些微醉,他这老父亲不知多少年跟他说上一句话,他有些不知所措道:“您放心,我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迟早会发财,到时候兰香跟着我享福就行了”。
马老汉叹了口气道:“老二啊,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以后跟红霞好好过,都这把年纪了,该吃就吃,一毛、两毛的就别算计了,现在日子也好了,别天天去菜场捡菜叶子了,让人看笑话,算来算去还是自己吃亏”。
赵红霞不好意思的说:“爸,哪有那回事,您这话说的”。
“金强啊,江美也过的不易,你现在是熬出头了,以后不要辜负江美啊”,马老汉说道。
苏金强一听这话不对啊,老爷子怎么像是交代后事,他急忙回道:“爹,自打我入赘到马家,我就是您儿子,您放心,我一定对江美好。只是海平这孩子不让人省心啊,当兵也没当出个样子来,安排的工作也不肯干,以后还要娶媳妇,这可咋办啊?”
马老汉听出了他的意思,说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苏金强这才踏实了不少,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老爷子心里还是有他们家的,不管怎么样,将来这房子也有他们家一份就行。
马老汉又干了一杯,看着小女儿马江丽说:“江丽啊,爹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马江丽似乎有一肚子苦水,但还是强颜欢笑道:“爸,我过的挺好的”。
马老汉说道:“要是过不下去,就算了吧,别委屈了自己”。
他这话惊的一家人目瞪口呆,幸亏孙志钢喝的烂醉,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马江林说:“爸,您是不是喝多了,说什么呢?”
马老汉闭着眼睛不说话,一个劲的给自己灌酒。这一家便在这种看似祥和却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这场久违的年夜饭。
喝的烂醉,各回各家,马江丽两口子住在老爷子家。海飞、海平两兄弟本想约着马海生去网吧通宵,但海生被老爷子给叫住了,两人只得作罢,拿着压岁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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