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住院风波

马家这场年三十的骂战逐渐上升为声讨大战。老大马江河怒斥几个弟妹不敬孝道，只顾自己，搞的马家四分五裂，让全村人看笑话。他边骂还边哭，骂了半天也列举不出什么不孝的“罪证”来。他满身的酒气未散，不知喝了多少，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中。媳妇刘兰香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平日里浑浑噩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后脑勺都睡扁了，只要一沾酒便不再像个人，酒醒以后也会全然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她只好和儿子强行拉着自己丈夫，生怕他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来。

马海平、马海飞两兄弟忌惮马海生，胡乱骂了两句便躲闪到一边，不敢再言语。他们知道海生哥平时闷声不吭气，可要是动起怒来，非把他俩打个半死。马江丽带着吓哭的孙玲玲躲进了里屋，奇怪的是她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丈夫孙志钢也参与其中。几人骂来骂去，终于把话题引到了老房拆迁上，这也是孙志钢喜闻乐见的。

赵红霞活像只伸长了脖子的大鹅，嗓子都喊哑了。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农妇骂起人来就像个充满电的复读机：“你才是败家子，你才是败家子，你才是败家子，你个狗...这房子你别想独吞，你是儿子，我们家江林也是儿子”，他那句“狗娘养”得亏是憋回去了，不然自己丈夫得当场把她打死。你骂就骂呗，口水还喷的到处都是。

孙志钢有些不乐意了：“二嫂，话怎么能这么说，难道闺女就不是你们马家人了吗？”这个少在马家露脸或者说是有些瞧不起农民的城里姑爷不知怎么变的十分热心马家的事情。

苏金强听到这话很受用，心想你俩兄弟想独吞这栋老宅，没门！他接话道：“我觉得志钢兄弟说的在理，我们又不是没赡养过咱爸”。

马江林回道：“我们马家的事跟你们几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一边去！”

他一句话便把这两人噎的没话说了。

苏金强使了个眼色给自己媳妇。这个老实憨厚又从夫的农妇极不情愿的说道：“二哥，咱爸还在呢，现在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啊？”

马江林回道：“现在不说等到什么时候说？难道等咱爸走了再说？到时候又是笔糊涂账，咱爸呢？人呢？跑哪去了？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一家人一直掰扯到中午才发现老爷子不见了。楼上楼下也寻不见马老汉的影子。

“马家还有人吗？赶紧瞧瞧去吧，你爹掉村口河里了”，村口开小卖铺的刘福财骑着辆送货的电动小三轮在院子外叫了起来。

啥？老爷子掉河里去了？

骂战立刻停止，马江河的酒也醒了半分。几个“孝子贤孙”疯一样的朝河边跑去。

马老汉的样子属实有些狼狈，准确来说他并没有完全掉进河里，只不过一不小心从冰冻的河沿上滑进了河里。冬天的河水并不深，两边河床上的薄冰下全是淤泥。马老汉两脚插在泥土中，身子横躺在枯萎的杂草里，满身都是雪，看样子看是躺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嘴唇冻的发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起先他挣扎了好一会，可两条腿死活就是拔不出来，后来力气没了便大叫救命，可惜这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渐渐的他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他就这么奄奄一息的躺着，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这回是逃不过了。要不是开小卖铺的刘福财打算趁着年三十卖点烟花赚赚钱，从家里又回店里，马老汉这条老命肯定是逢九不过了。刘福财也是快五十的人，矮胖矮胖的，他哪来的力气去救马老汉，只好到处去叫人。这不叫还好，一叫便把半个村子的人给叫了出来。村民们感觉这事比过年还新鲜，马老汉年三十掉河里咯，大家奔走相告。不大一会，河边围满了人，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可就是没人敢下河去救。这情形，不敢救也是人之常情，眼见那马老汉已经奄奄一息了，万一死在自己手上，谁能说的清？大伙就这么看着，聊着，半天才想起来去找马家人，这个重担自然落在第一目击人刘福财身上。

“爹啊，爹，你咋啦？”马江美、马江丽趴在岸上干着急，哭的歇斯底里。

马海生挤开人群，毫不犹豫的跳进河里，疯一样的拿手去刨马老汉脚下的淤泥。

马海平还在岸上发愣，被苏金强一脚踹了下去：“你小子发什么愣？”

马江林也让儿子下去，被他媳妇赵红霞死死拽着：“这么冷的天，别把孩子冻着了”。

“妈，你让开”，马海飞急了，一把将她推开，跟着跳了下去。

“看看，看看，老马这几个孙子真是没白疼”。

“孝顺啊，孝顺，都是孝子啊”。

“孝顺个屁，你们没听说吗，这马老头不但重男轻女，还只看重这个大孙子，那两小孙子连他一颗糖都没吃过”。

围观的村民纷纷嚼起了马家的舌根。

只见这三人，你一手，我一手，片刻便把在马老汉周围挖出一个泥坑来，三人也浑身是泥，冻的瑟瑟发抖。

“哟，那不是海生嘛，咋就回来了？”

“还真是海生哦，比以前壮多了”。

村支书刘福寿个头不高，身材发福像个皮球，他裹着厚厚的绿色军大衣站在人群后面，顺着村民的议论望去。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正在奋不顾身徒手挖泥救他爷爷的马海生。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村里的每一个后生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得时刻关注这个村的后起之秀，把关系处好，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的上。他看人极准，尤其是自己儿子，他早就认定了就是个窝囊废，也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只想着这小子能给他生个大胖孙子就行，他的所有希望都放在将来的孙子身上。放眼整个村子，他觉得也只有他弟刘福财家的俊俏儿子刘俊杰将来能有点出息，主要是这小子会来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说起话来嘴上跟抹了蜜一样，一看就是个人精。曾经他也想过好好提携提携这个后辈，让老刘家继续掌控在马家村的话语权，最起码他们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谁想到这拆迁像暴风骤雨一样说来就来，将来的马家围是个啥样，谁会知道？不过在这马海生身上，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点门道来，只觉得这小子眉宇间有些干大事的样子，起码比他那个傻儿子强。要是掉进河里的是他自己，他儿子绝对没胆量跳下去救他。想到这里，他便有些伤感，两手往兜里一揣，毫无兴致的回了家。

马老汉几乎是被马海生一路小跑着背到镇医院里的。大过年的，又赶上拆迁，这镇医院周围都是被扒掉的破瓦烂砖。值班室、医务室根本不见一个医生的影子。这一家子都忽然像是到了什么庄重的场合，个个神情变的卑微起来，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似乎是怕惊扰到什么怪物一样。

马江美说道：“大过年的肯定没医生啊，咋办啊？”

马江河此时酒劲上头，居然躺在医院走廊上的椅子上睡着了。老大指望不上，众人都朝老二马江林望去。马江林咽了咽口水说道：“要不找辆车去市里的医院吧”。

刘兰香急道：“这大过年的，上哪找车啊？”

马江林说道：“金强，你不是给镇长开车嘛，旁边就是镇政府，你去把车开来”。

苏金强一脸不屑道：“我是给镇长开车，可这车又不是我的，再说了，你刚刚不是说你们马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马江美哭道：“好你个苏金强，你还是不是个人？爹都快不行了，你还说这种话”。

苏金强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些过了，想当初要不是老爷子不嫌弃，他这个无父无母一穷二白的孤儿怎么可能入赘到马家。可他实在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去开镇长的专车。他脸色难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二哥，我真开不了”。

“哎哟，大孙子，真的是你啊，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马海生背上的马老汉稍微有些清醒，见着自己的宝贝孙子，脸上顿时多了些血色。

马海生急的都要哭了，他想起自己奶奶去世前也是这么叫的他，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哭，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再不能懦弱，他扯开嗓子大叫起来：“医生，医生，人呢？医生，快来人”。

“叫什么叫？大过年的，叫什么叫，我又没聋”，医院走廊尽头缓缓走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医生，她挽着个袖子，左手拎着一只断头鸡，右手拿着把菜刀，白大褂上全是血。

刚刚一直躲在门口吸烟的孙志钢有些不满道：“你当的什么医生？找你半天找不到，这人死了你负责吗？”

女医生面无表情的瞅了他一眼，缓缓走进医务室，把没杀好的鸡和菜刀丢在地上，冷冷说道：“哪个要看病？”

孙志钢还想发怒，被媳妇马江丽一把给拽住了。他悻悻的又躲到了门口抽起烟来，顺便把苏金强也给拉了过去。

孙志钢给苏金强递了支烟，随后骂道：“这什么鬼医生，跟城里的简直就不能比，要不是丽丽拉着，我非揍她一顿”。

苏金强笑道：“老弟，这是乡下，哪能跟你们城里比啊”。

孙志钢嘿嘿一笑道：“三哥啊，什么城里、乡下的，还不都一个样”。

苏金强回道：“那怎么能一样，你看你，拿着国家的工资，住着国家的房，那日子真叫一个潇洒”。苏金强和这个城里的“富亲戚”实在没什么来往，只是马江丽结婚送亲的时候去过一次，还记得他们家住的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旧是旧了点，面积也不是很大，但是屋子里的大彩电、大冰箱、亮堂堂的木地板着实震撼到了他。当他了解到这家人都是钢铁厂工人，一家人一个月的工资够他们家用一年的时候，他打心眼里感到自卑。现如今这个“富亲戚”如此出的热情，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说起话来总是防着点，留点余地。

孙志钢回道：“哪里，哪里，再说了，等咱这一拆迁，不比城里好过，小弟真是羡慕啊”。

苏金强暗笑：果然是冲着拆迁来的，想想他们家在这马家村连半分田地都没有，那一定是盯上了老爷子那栋房子，难怪以前过年从来没回来过，今年大年三十就屁颠屁颠的往家跑。

孙志钢看到苏金强沉思，赶忙解释道：“哥，你别误会啊，你不是给镇长开车吗？我就想打听打听，这多盖的违建能不能赔点钱啊？”

苏金强得意的笑道：“老弟，要说还是你们城里人聪明，你算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可打听清楚了，这违建也算，一平米五百”。

孙志钢听后眼睛直冒光，自言自语道：“好啊，好啊，这一百平不就是五万”。

苏金强笑道：“那还有假？这一百平合着成本，顶天了也就几千块钱的水泥和砖钱，只要是砖砌起来就行，哪怕是个猪圈都算”。

孙志钢握着苏金强的手激动道：“哥，不瞒您说，这些年钢铁厂效益不好，你别看我混的人摸狗样的，可还拿着十年前的工资呢，我就想趁着这次拆迁在咱爸院子里盖上两层小楼，怎么样？”

苏金强回道：“这事你别问我啊，你得问老大、老二的意见，不过嘛，只要咱爸同意就行，你难道看不出来咱爸除了他那个宝贝孙子以外最疼哪个？”

孙志钢说道：“难道是丽丽？”

苏金强点点头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进村的时候瞅见桥中间的石墩子了吗？”

孙志钢回道：“看见了，看见了”。

苏金强说道：“还不懂吗？大车可进不来，水泥、砖头拿什么拉啊？再说还有人日夜守着，你想盖点房子可没那么容易”。

孙志钢这才恍然大悟，失落的蹲在地上，皱着眉头不停抽起烟来。不一会，心里又乐开了花，反过来一想，这违建能赔钱应该不会假，不然修那么个石头墩子干什么？摆明了怕村里人大规模搭违建嘛。

“就是受了点惊，没事，没事，回去吧，这大过年，搞一惊一乍的”，医院里传来女医生的抱怨。

马老汉有气无力的说道：“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女医生故意放开嗓门道：“没事，没事，您老身子骨好的很呢”。

马老汉急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在河边没见着小孩啊”。

马海生问道：“爷爷，啥小孩？”

马老汉眼神空洞，呆呆的自言自语道：“我活不过九咯，活不过九咯，老太婆，等着我啊”。

众子女听他这话，都吓的浑身一激灵。倒不是担心老爷子身体不好，医生说了没事那肯定就是没事了。他们只是对十年前母亲治病的事心存阴影。那一劫几乎掏空了他们的家底。马母当年不幸得的是晚期胃癌，这病完全就是自己吃剩饭、啃咸菜苦出来的。大儿子成婚倒是没让老两口操什么心，不过这大儿子根本就没想过好好种地，一毛、两毛的卖菜钱他根本就看不上，不是想着养鸡就是养鱼，这马家围不乏搞养殖发家致富的，马江河起初也干劲十足，挣了些钱，在村里也有些风光。久而久之身边便凑了一群骗吃骗喝的狐朋狗友，整天花天酒地，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他花的。三天两头的不是缺饲料钱就是缺买苗的钱，老两口只得不停的给他填窟窿，谁成想这窟窿越填越大，马江河这生意也就跟着垮了，从此一蹶不振，整天睡大觉。再后来便是老二马江林结婚的事，赵红霞娘家硬是咬着一千块的彩礼不松口，这马江林还算勤快，但脾气本就不好，吓跑了不少姑娘，老两口咬咬牙，为了儿子的婚事，又把这钱给填上了。再后来便是大姑娘马江美的婚事，没成想找了个一穷二白的倒插门，老两口拗不过，又忙前忙后的操办了酒席。可想而知，这三家人，除了老二一家过的还算可以，其他两家都是捉襟见肘，老两口还得贴补几家小孩的吃饭、上学，根本没存下什么钱来。直到马母得了这场大病，一家人看到一万多的手术费这才全都傻了眼。按理说，这手术可做可不做，连医生都劝说没有做的必要。可马家人心里明白，这手术要是不做，他们这一家都要在全村背上不孝的帽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终于，东借西借，老太太的手术还是给做了，可没过三个月老太太也在痛苦中撒手人寰。勉强给办了个丧事，这一大家子穷到一块钱都掏不出来，过了好了几年才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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