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关难过

马家老汉马银发即将迈入六十九岁的人生大关，虽然不算老，但对于他自己来说却是生死攸关的年纪。他之前身子骨还算硬朗，下田翻地、浇水，蹬三轮上街卖菜都不在话下。可这年还没过，他从年头就开始闷闷不乐起来。茶饭不思不说，还迷上了神棍之说，请了不下七、八个所谓的大师给自己算命。这命没算出个一、二来，倒是折腾下了不少钱出去。都是他五毛、一块卖菜挣来的血汗钱。任谁来劝都被他一顿骂走。其中的缘由，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还得追述到十年前，快过年的时候，马老汉的老伴刚走不久，他便整天疑神疑鬼，眼一抹黑便觉着自己老伴躺在枕头边上跟他讲话。虽说是自己亲老伴，可这阴阳有隔，人鬼殊途，也着实把这马老汉吓的够呛。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个走村串户的算命瞎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没两天就解了马老汉的心结。马老汉心存感激，整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生怕有所怠慢。没成想这瞎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硬是赖着不走了。马老汉家也不是什么富户，三天两头的倒也不怕，要是待上两、三个月，谁供奉的起啊？马老汉实在抹不开面子，咬咬牙又伺候了半个月后实在力不从心，只好勉强道出实情。那个江湖骗子眼看好日子到了头，想着最后再捞点油水，于是故弄玄虚的告诉马银发老汉的命数—“逢九必有灾”，挺不过去也就得去阎王爷那报到。马老汉一听这还得了，脑袋跟炸了一样，想想自己马上就五十九，岂不是没几天可活，于是赶紧把身上仅有的一块中山表孝敬给那个算命瞎子。这算命瞎子当然都是胡诌，为了脱身，他告诉马老汉明天早上便去村口的河边转悠，保准能找到破灾的法子。话说完拿了钱和表便一溜烟的跑了，一天的时间肯定足够他离开马家围。马老汉信以为真，还就真就按算命瞎子说的去做，从早到晚苦苦转悠的一天，天黑前还真就见着了一个落水的小孩。马老汉裤子都没来得及脱，噗通一声跳进河里，把小孩给救了上来。一身是水的马老汉冻的浑身发抖，可他非当不要孩子家人的一分钱酬谢，还大笑什么好人有好报，我这一劫总算是熬过去了。那一天，正好是大年十年前的大年三十。

眼瞅着这十年之期又要到了，那句逢九必有灾死死压在他心头，马老汉那叫一个愁啊。年三十一大早，他便顶着风雪，背着个手到河边上溜达去了。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他连件雨衣都不穿，就在河边转阿转，这回为了保险起见，他连村里的鱼塘都不放过。村里出门置办年货的熟人见了都会调侃两句，问他是不是把家传宝贝给弄丢了。马老汉都是摇摇手，置之不理。幸亏下这么大雪，村里没什么人出去转悠，不然这整个村的人肯定都以为马老汉疯了。

马海生从自家到爷爷马银发家要穿越整个村子。这马家几兄妹本来都是和老爷子住在村西边。十年前因为老太太的治病、丧事以及遗产问题，几兄妹闹的不欢而散，以后几年陆续搬到村子其他地方。老大马江河搬到了村东头，老二马江林搬到了南边，老三马江美一家搬到了北面，这好好的一家人算得上是分崩离析了。最小的马江丽应该是兄妹几人里面命最好的一个，她早早的就嫁给了城里姓孙的一户工人阶级，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别人还在砍柴、烧煤的时候，她们家就用上了煤气灶，别人还在种地、插秧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商场里做了售货员，别人进趟城要用两、三个小时，他出门坐两站路便到，出入的都是西餐厅、电影院。要不老话常说婚姻要门当户对，这往高了嫁也有往高嫁的难处，那就是寄人篱下，低三下四，尤其是马江丽生了个女孩以后，她那个婆婆便再没个好脸色，她更不敢提回家过年的事，虽然身在一个城市，但不知多久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马海生不太相信自己爸妈去了爷爷家过年，不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去处。直到他远远的看见爷爷家的小院子里橘黄色温暖的灯光以及攒动的人头，这才打消了顾虑，但心中也都是疑虑。

这是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墙面早已斑驳，露出黑褐色的砖体。马老汉两口子年轻的时候肯苦、肯干，都是种地的好手，是村里提前盖起楼房的人家。时至今日，马家村依然还有为数不多没钱盖楼房的人家，马海生他们家便是其中之一，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那个眼高手低、不成气候的爹。马海生站在小楼面前思索了片刻，想着过完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自家漏雨的小平房盖成小楼房。

“哎哟，我儿，海生，你终于回来了，你咋才回来啊？”正在煤炉边上拿着铁勺裹鸡蛋饺的刘兰香激动的哭了起来，两年没见她的宝贝儿子，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农村人的性格大多内敛，不大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刘兰香顿时觉得有些失态，赶忙抹抹眼泪，让儿子坐在煤炉边烤烤火。

堂屋里坐满了人，二叔马江林，二婶赵红霞，三叔苏金强，三姑马江美。当然还有海飞、海平两个霸占着炭炉的弟弟，两人喊了声哥便各自埋头玩起手机来，似乎还在为刚刚的事怄气。要说这三家人聚在一起让马海生觉得诧异，那么他四姑马江丽一家的出现则让他感到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海生哥哥，新年好”，一个年月约十岁，长相颇为清秀、衣着时髦的小姑娘怯生生的叫了他一句。马海生料想一定是他表妹孙玲玲。但这两人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如今走到大街上都未必认识，这让马海生尴尬的不知怎么回才好。

“海生啊，这是你玲玲妹妹”，马江丽赶忙介绍道。她穿了一身红色呢子大衣，虽然是快四十的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相比他亲姐马江美和两个嫂子刘兰香、赵红霞则显得年轻了许多。再加上她穿着比较时髦，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马江丽年轻时就是七里八乡有名的小美人，连她的哥哥姐姐们都说父母偏心，把最好的模子给了这个妹妹。若不是她这容貌，当年也不可能嫁给祖孙三代都是钢铁厂工人的城里人孙志钢。要说这孙刚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国字脸，大眼睛，倒是一副知识份子的模样，除了头发稀疏点，总体来说，两人总得来说也算般配。

马江丽说着居然掏出一个红包递到马海生面前，说道：“海生，快拿着，海飞、海平都有”。

马海生知道这是压岁钱，但他都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了，哪还能要什么压岁钱，况且他从小到大也没收到过这个小姑的压岁钱。马江丽自打结婚后就很少回家，因此海生跟他除了血缘上的亲情，更多的则是生分，他愣在原地，不知接还是不接。

正在嗑瓜子的二婶赵红霞哈哈笑道：“海生这是在外面赚大钱了啊，瞧不上你小姑的压岁钱啊”。赵红霞看上去五十左右的模样，穿着一身红棉袄。身材矮胖，两腮通红，满脸都是褶子，显然是长期在田间劳作受太阳暴晒所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副精明强悍的模样。

“就你话多”，二叔马江林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媳妇赵红霞，狠狠瞪着她。

“海生，你小姑一点心意，快接着”，刘兰香说道。

马海生听出他二婶故意拿话噎他，大过年的，他也不想跟这个爱耍嘴皮子的长辈计较什么，只好说了声谢谢，十分别扭的把红包装进兜里。

他三叔苏金强穿了一身油光发亮的皮夹克，翘着二郎腿，右手夹着根中华笑道：“要说还是城里人有钱啊，一出手就是二百”。

他媳妇马江美瞅了他一眼，拉起妹妹马江丽的手拉起家常来，这两姐妹差不了两岁，但是姐姐马江美看上去老了许多。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小时候关系最亲，这时候也有说不完的话。

孙志钢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显得十分精神，他说道：“哪有哪有，还是三哥混的好啊，都给镇长开上车了，以后小弟万一有事还得多找三哥帮衬帮衬”。他说话倒是诚心诚意，完全没有过去城里人那种优越感，一边说着一边还递了支好烟过去，顺手便把烟点着了。这倒让苏金强一脸难堪，只是勉强的笑了笑。

一大家子坐在炭炉周围嗑瓜子，吃糖果，拉家常，看上去倒是其乐融融，不像是心存芥蒂的样子。

“海生啊，听说你去了沿海，说说那里怎么样？”苏金强热心的问道。

马海生接过他娘手里的铁勺，正在一板一眼的做着蛋饺。他一边把打散的鸡蛋倒进铁勺里，一边不断摇晃，使蛋液均匀的贴附在铁勺上，形成一个圆形，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将和好的肉沫倒进去，再用将蛋皮筷子一翻，一颗精致的蛋饺便做成了。他酝酿了一会回道：“叔，怎么说呢，我感觉那里就是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他这话也是从其他工友那听来的，他这两年都在镇上的厂里打工，可没那么深的体会，他只是觉得那些高楼大厦似乎跟他没一点关系，自己只是那个城市的过客而已。

苏金强琢磨了半天这新鲜词句，表示赞同的点头道：“说的好，有钱人的天堂，说的好，你小子这趟没白去，将来肯定大有出息”。他满眼嫌弃的瞅了一眼自己那个只会伸手要钱，上网吧打游戏的儿子，接着说：“你在那里都做些什么？”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海生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混的怎么样。他这两年就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还是拿的座机，动辄七、八百的三星、诺基亚他是舍不得买的，吱吱呜呜也没讲清楚自己过的怎么样。

马海生本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直截了当回道：“在一家皮鞋厂里打工”。

苏金强说道：“那一定挣了不少钱吧”。他有些不明白打工干嘛去沿海，江城虽说不如沿海有些城市发达，好歹也是省会，工厂也有不少。

马海生回道：“工资也不高，两三千吧”。

苏金强诧异道：“两三千？可以啊，小子，比咱镇长的工资都高啊”。他这话倒是不假，乡镇公务员的工资也就两、千出头，他这也算是高的了。

孙志钢似乎也表示赞同，说道：“不错，我们钢铁厂工人也就三、四千块钱”。

二婶赵红霞小声嘀咕道：“还不就是农民工”。她这声虽小，在座的可都听的一清二楚。

一直没说话的二叔马江林有些来气，站起来就是一巴掌呼在媳妇赵红霞脸上，骂道：“我海生大侄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

赵红霞平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长舌妇，更是见不得人好，唯一能治她的就是丈夫马江林。马江林发怒的原因不仅仅因为她刚刚的那句话，更多的是平时忍耐的发泄。他不知多少次因为媳妇那张臭嘴跟村里的其他人吵架，毕竟是自家媳妇，就算跟外人有了矛盾，也是帮亲不帮理。不成想这媳妇死性不改，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他这一巴掌打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尤其孙玲玲，姑娘从小到大生活在城里，哪见过这么粗鲁的人，差点给吓哭了。他那个儿子马海飞似乎是司空见惯，头也不回，继续玩着手机。

沉寂片刻，忽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不停嚷嚷：“开门，快开门”。

进来的是马江河，他披着件军大衣，头发乱的像鸡窝，一身的酒气，走路踉踉跄跄，似笑非笑道：“哎哟，我说怎么一觉起来一个人都没有，这刮的是什么风啊，把你们这些不孝子都刮来了”。

马海生赶忙去扶他爸：“爸，你胡说什么呢？刚刚我敲门，你怎么不应我？”

马江河原本身材挺拔，由于长期“卧床”，四肢变得瘦弱无力，走路只能佝偻个腰。他瞅了一眼自己儿子，气的一巴掌扇了过去，骂道：“你个不孝子，还知道回来？你再不回来，你爷爷这房子就要让这群不孝子给分了”。

马海生不敢回嘴，虽然他对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有无数的怨恨，但毕竟还是自己的父亲。

马江林听到这话开始不乐意了，回道：“老大，你这话怎么说的？到底谁是不孝子，你给我说清楚，你说你一躺十几年，咱妈活着的时候天天把饭送到你跟前，咱爸给你气的把你撵出门，到底谁才是不孝子？”

刚刚挨了马江林一巴掌的赵红霞也跟着搭腔道：“就是就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家江林？你就是个吃软饭的懒骨头，要是没你媳妇早就饿死了”。

马海生见有人如此羞辱自己的父亲，还是自己的亲叔、亲婶，他气的牙根直痒痒，但也没办法反驳什么。他还记得父亲年轻的时候吃苦肯干，是全村出了名的养鱼专业户，印象中，父亲经常大半夜带着手电筒去巡鱼塘，三伏天担心鱼苗闷死，还会搭个茅草屋整夜整夜睡在鱼塘边上，一有动静就要随时开机器给鱼塘增氧。一家人的生活也因为父亲的勤劳而过的有声有色，他们家是村里第一个买了彩色电视的，父亲更是村里第一个骑上摩托车的。然而这一切的改变实在来的突然，他的父亲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村里有名的懒汉，不仅不做农活，还整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老二，都敢跟你哥回嘴了？是不是？你说，咱妈的嫁妆是不是都是你两口子偷走的？你说你们两口子还要不要脸？咱妈治病、发丧的钱，你们出了多少？临了临了，死皮赖脸的偷了咱妈的嫁妆，给我还回来”，马江河似乎是宿醉后又喝了些酒，说起胡话来舌头都有点捋不直。

赵红霞听这话一下就火冒三丈，扯开嗓子回道：“你怎么不说老三、老四？你是老大，出钱不应该的吗？再说了，当初你承包鱼塘的钱哪来的？还不是咱妈给的。我们就不知道老太太有什么嫁妆，我还说是你拿的呢”。

“二嫂子，咱那时候不是穷嘛，金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咱妈的嫁妆，我可连个影子都没见过，对天发誓”，马江美有些难为情的解释当初为什么没出钱。苏金强面无表情的只顾抽烟，一言不发。

马家老太太祖上是有名的大地主，家族被斗败以后逃难流落至此，下嫁给了穷小子马银发。传闻老太太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箱金银珠宝，可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问。唯一的见证就是她的小女儿马江丽手上戴着的那块通透的翡翠手镯。那是马江丽结婚的时候，老太太亲手给她戴上的。马江丽曾经对比过商场里成色几乎差不多的手镯，得卖两三万。

嫁妆的事要是不提也就过去了。偏偏老太太临终之时找了每个子女谈了话，告了别，就是没提那一箱镜子珠宝的事。可这几兄妹之后几年便开始互相猜疑了起来。老大在老太太这事上出钱又出力，他是马家长子，几弟妹都觉得老太太把嫁妆给了他。老二这两口子出了名的精细鬼，都觉得自己也有继承权，凭什么都让老大拿了。老三家当时条件差，正是缺钱的当口，也指着分一点改善生活。至于老四，自不必提，农村来的，又生了个女儿，在婆婆家尽受气，丈夫一天逼着马江丽去讨要，甚至为了买车让她把镯子卖了，马江丽以死相逼，才保下这唯一的念想。一家人就因为这没影的嫁妆闹的四分五裂，要不是拆迁，他们死活也聚不到一起来。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嫁妆没有着落，这老宅一定要分一杯羹，如果不是老大拿的，这财宝一定在老宅里。何况这马银发年事已高，指不定什么时候一蹬腿就找他们的亲妈去了，这时候不争还等什么。

这一大家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的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都快把楼板震塌了。就连马海飞、马海平这两兄弟也参与了进去。马海生站在一旁，只觉得心比这寒冬还要凉。

唉，这叫过的什么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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