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务工返乡

谨以此文献给那个梦里的青春，那个回不去的围子。

年三十一大早，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灰。丝丝寒雨夹杂着漫天雪花在茫茫天地间肆意狂舞。

马海生裹着皱巴巴的绿色军大衣，背着一副破烂不堪的行囊，呆呆的站在泥泞的河堤上。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打量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马家围。如果不是自己失了忆，又或是走错了地方，河堤下这片看上去庞大而又杂乱的建筑工地一定就是自己睡梦中那个小桥流水的家乡。不过两年的光景，“她”已经被“糟蹋”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还记得两年前的春天，马海生摸着天边最后几一缕黑，怀揣着两百块钱，沿着脚下这片河堤踏上了自己的“寻梦之旅”。当他站在河堤上的石桥上回望熟睡中的马家围的时候，“她”是那样的静谧，那样的祥和。正值春暖花开，绿柳飘飘，清水潺潺，薄雾缓缓。间或听闻几声白色水鸟的扑棱声，鱼儿的欢快声，早起农人的锄地声...

马家围只是个民间的称呼，这片凹地官名叫做马家镇。这镇名的由来已经无法考证，传闻是很久很久以前一群姓马的拓荒人开垦了这里，并取名为马家镇。但不管怎么样，马家围，我还是喜欢这么亲切的称呼“她”。马家围之所以被称作“围”子，全因“她”三面环河，一面临江。充足的水资源加上长江中上游长期冲刷淤积的肥沃滩涂，使得这里极适合耕种，老百姓倒也安居乐业。唯一令人感到糟心的是每年盛夏的暴雨时节，暴涨的河水、江水便会一股脑涌入围子里，虽然还没严重到冲破房屋，淹死百姓的地步，但辛辛苦苦栽种的庄稼难免受灾。于是围子里的百姓便响应政府的号召，在河边、江边上筑起简易的土防堤坝。经年累月，数十年后，这堤坝竟筑有七、八米高。站在堤坝上远眺，整个马家围就像是被四面城墙围起来的城堡一样。若是在古时候，马家围一定是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然而在这个与时俱进的改革时代，交通闭塞的马家围注定是贫穷的代名词。围子里的人想嫁出去，围子外的人又怕嫁进来。谁要是嫁到了马家围，家里人都觉得脸上无光，可谁要能嫁出去，大年初一回娘家都得昂着个头。

马海生并不是出生在海边，依照族谱，他在同辈中得了个海字的辈分，小学还没毕业的父母只是觉得海生听上去顺耳，便取了这么个名字。这随意得来的名字所带来的苦恼始终伴随着马海生，无论走到哪，都会有人打趣的问他是不是出生在海边。事实上，他仅仅是在马家围北面的江堤上眺望过遥远的大海，只在书中的图画上遐想过。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大海的波澜壮阔。二十岁连续两年高考复读的失利以及感情受挫，让这个不甘心像父母辈那样做一辈子农民的青年在留下一张字条后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逃离了这个围子，奔向了遥远的大海。然而残酷的现实便如他现在这身返乡民工的装扮一样。

他去到了那个可以看到海的大城市，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见识了要把脖子仰断了才能看到顶的摩天大楼，迷上了比杂志上还要妖艳时尚的各色女子。然而，这一切也只是过过眼瘾，甚至跟他没有一分钱的关系。没有文化、没有技术的他只能在这个海边大城市的乡镇工厂里寻得一份朝六晚十二的辛苦工作。每个月两千多的保底工资倒是比围子里的那些农民挣的多的多，再加上他勤劳肯干，月月也能到手三千多，算是比得上马家镇上公务员的工资。即便如此，他远远没有达到衣锦还乡的地步。相比离开时的扒火车，这次回来，他连稍好的硬卧都没敢买，只是咬牙买了张硬座。两天两夜的火车，他连一份盒饭都舍不得吃，只是靠着一袋面包和火车上的免费开水硬撑。此时，他站在马家围河堤上，面色略微发黄，嘴唇发紫，不认识的，还以为是他是从哪里来的拾荒流浪汉。

“海生哥？”连接马家围与对面清河镇的石桥上缓缓走来几个与马海生年纪相仿的青年，他们虽然都穿了厚厚的棉衣，但个个冻得脸色发白，满脸憔悴，似乎是一夜没睡。

马海生闻声回望，叫他的正是他的表弟马海飞，是他二叔马江林的儿子，他与两年前没有太大的区别，瘦瘦小小的个头，还染了一头不伦不类的黄毛。

“真的是你啊，海生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转眼这群社会青年走到马海生跟前。递烟搭话的是他三姑马江美的儿子马海平。他看上去比从前壮实了许多，剃了个精神的寸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得十分自信。与瘦猴一样的马海飞站在一起活脱脱像是一对“阶级敌人”。

躲在后面缩头搓手的两个人马海生都认识，一个是与他年纪相仿的村支书儿子刘功成，他戴着副眼镜，高高瘦瘦，看上去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另外一个是村头开小卖铺的刘福财家的儿子刘俊杰，两年没见，这小伙子长的更俊俏了，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其他人穿的都是地摊货，只有他穿了一身耐克，脚下也是安踏的运动鞋。

“海生，这大冷天的，你咋还不回家？咱姨天天念叨你”，支书儿子刘功成与马海生是平辈人，说起话来倒也随意，不过他还是有些惧怕马海生，毕竟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揍。

别管在外面混的有多憋屈，但是在这马家村，马海生从小到大都是说一不二的孩子王。论起打架，没谁不佩服这个身强体壮、打抱不平的大哥。就说这刘功成虽是村支书家的儿子，但在马家镇中学里也是个人见人欺的主，那些个小混混只要是没钱用了都会找这位小财主勒欧打一顿，索一番，要不是马海生常替他出头，他那三年初中都不知道能不能毕的了业。刘功成后来混了个职高文凭，在老刘支书的一番苦心操作下，居然混进了清河镇钢铁厂，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工人。说来也可笑，不过是钢铁厂需要使用流经马家村的江水，于是做了这么个顺水人情。可惜钢铁行业已是江河日下，刘功成进去没多久，这清河镇钢铁产就面临重组，离倒闭停产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马海生叼着烟把头伸到刘功成面前，还像过去一样，摆出一副大哥的派头，示意他点烟。刘功成愣了一愣，一边不情愿的点烟一边笑道：“海生哥这两年在外面一定混的不错吧？”刘功成这是话里有话，只要不是个瞎子都看的出来，这马海生显然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这一身破衣烂衫，大冬天都能闻着一股馊臭味，混的好才怪。

马海生有些尴尬的敷衍道：“瞎混，瞎混”。马海生心里有些诧异，搁两年前，这刘功成在自己面前跟亲孙子一样，这会居然敢拿话来噎他。但他也不想反驳什么，在外两年的磨砺，他早已没了往日的雄心与威风。当年在镇上、学校里一呼百应，喊打喊杀的时代已经烟消云散，或许没人会再认他这个带头大哥了吧。

“哥，咱赶紧回家吧”，刘功成的堂弟刘俊杰冻的直跺脚，一个劲的催促他，似乎根本不把马海生放在眼里。这让马海生有些怒上心头。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老子在这片混的时候，你他妈的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怒归怒，马海生还是强忍下来了，他不想刚回家就惹麻烦，况且他也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他只是骨子里觉得这晚辈尊重长辈是应该的，就像他尊重刘功成的傻子叔叔刘福有一样，即便所有人都叫刘福有傻子，但他还会叫一声福有叔，见面都会点个头，递根烟。他觉得这就是规矩，怎么才两年，这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才寒暄了几句，这雪越下越大，像是有人故意在天上往下倒羽毛一样。马海飞、马海平两兄弟丝毫没看出马海生的不悦，他俩冻的一直在搓手、跺脚。眼见雪大，急忙从马海生身上接过行囊，催促马海生赶紧随他们回村。穿过一片片看不清原来面貌的钢筋、水泥、铲车、挖掘机，五人迎着暴雪艰难前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在村口刘俊杰家小卖铺门前分了手。一路问来，马海生才知道这个表弟马海飞高中毕业以后就四处打工，也没个正经工作，倒是结识了一些社会上的小青年，言语间觉得自己在这片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下似乎还跟着几个小马仔。这个堂弟马海平也没考上大学，亏得他那个入赘的亲爹最近几年在镇上混出了点名堂，七混八混的居然给镇长开上了车，这才把他送进了部队，原想着这宝贝儿子能在部队出人头地，可这小子从小娇生惯养，怕苦怕累，更何况是部队的艰苦生活，瞎混了两年，就退伍回了家。政府给安置的公交集团开车的工作又嫌工资少没面子，打死不去，只好暂时在家混着。村支书儿子刘功成自不必问，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至于那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刘俊杰，不仅心高气傲，嘴皮子也溜，牛皮吹的比这雪还大，一个花钱上的民办三本差点给他吹成了全国重点，但不管怎么说，这小子也是马家村为数不多上了大学的人，难怪不把马海生放在眼里。这四人相约在清河镇网吧通宵玩游戏，刚好在石桥上遇见马海生。也得亏遇见了，不然这大年三十的，路上行人本来就少，连个问路的熟人都找不着，靠他自己恐怕连村口都寻不到。

马家村地处马家围最南边，也是最偏僻的地界。村里有马姓和刘姓两大家族，旁姓的占少数，都是后迁过来或者嫁来的。远远的就瞧见大雪覆盖下的马家村一簇又一簇暖灯洋溢，鞭炮不停，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马海生不禁有些感伤，眼角噙着泪水，看着自己的归巢，两年来的委屈和辛酸似乎立刻要决堤而出。当着两个弟弟的面，他还是强憋了回去。

马海飞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是为了今后的生计而愁，得意且兴奋的安慰道：“海生哥，你别愁，咱村马上就拆迁了”。

马海生当然知道这拆迁是什么意思，只是疑惑他在高兴什么。三年前，这马家围便开始从北边陆续拆迁。拆迁的进度十分缓慢，拆字虽然早就上了墙，可这一个村拆了大半年也没个动静。一来这方农民都有土地情怀，搬进城镇固然是好，可没了土地耕种，还怎么生活？二来是这补偿款实在低的让人难以接受，一家三口还得倒贴钱才能在城镇上买上一套七、八十平米的房子，这对于住着独门独院，习惯了宽敞的农民来说简直就是牢笼。他呵呵道：“不就是拆迁，越拆越穷”。

马海飞回道：“哥，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咱们隔壁村刚拆，一家分了两套房子，还有几十万的拆迁款，哈哈，哥，你回来的正好，咱兄弟三人到时候也开间网吧，到时候我就能天天上网玩游戏了。我说海平，你那技术是真的菜，盲狙都不会，等咱们网吧开成了，好好把你那技术练练”。

马海平显然有些不服气，面红耳赤争道：“老子是玩过真枪的人，敢说老子菜，有种明天咱两开一局单挑，输一把一百块，敢不敢？”

两兄弟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争的都是CS以及实况足球这两款游戏。马海生这两年忙着在工厂苦钱，自然听得一知半解。他只对拆迁款感兴趣，忙问道：“真的能赔这么多？”

马海飞满脸陶醉道：“骗你干嘛，我朋友就是隔壁石水村的，人家现在开了张十几万的现代，别提多威风，到时候我也要买一张”。房子还没拆，他却感觉这钱似乎已经进了腰包，恨不得明天就去买辆车。

马海平笑道：“就你爸那个五块钱的烟抽三天的穷酸样，还给你买车？买个电瓶车就不错咯”。

马海飞怒道：“放你妈的臭狗屁”。

“你才放你妈的臭狗屁”，马海平也不甘示弱。这两兄弟登时为了一个还未实现的美梦争吵起来。

“闭嘴”，马海生狠狠训斥道：“都是自家人，骂来骂去有什么意思？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海飞，我看你也是白混了，还有海平，你这兵是不是白当了，在部队就学了这？”

换作几年前，这两兄弟都得立正站好乖乖听着，大屁都不敢放一个。没想到海平不忿起来：“是他先骂的我妈”。

马海飞撸起袖子，指着海平回道：“我爸也是你能说的？你个小兔崽子，别以为当了两年兵我就怕了你，谁不知道你在部队里就是个喂猪的，我们老马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

马海平一直跟村里人吹嘘自己在部队是首长身边的警卫员，别提多威风。连长、指导员这些当官的见了他都得递根香烟套套近乎。要不是想回家孝敬爸妈，他早就在部队提干当了干部。可事实是，这个从平原去到高原当兵的愣头青，第一次跑五公里就差点没要了他的小命，头晕目眩，呕吐不止。虽说他也是从农村出去的，可一天农活没干过，跟那些整天把爬山当“吃饭”的高原兵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选手”。他寻思着这部队也太苦了，除了射击勉强跟得上，越野、战术训练都让他痛苦不堪，练得不好免不了班长的一顿“青椒炒丝”，连同一年入伍的新兵都有些瞧不起他。这货待了两个月，看遍整个连队，发现也只有炊事班最好混，于是偷偷叫家人寄了条好烟给炊事班长，没过半个月就混进了炊事班，这一混就混到了退伍，除了会烧两个大锅菜，啥也没学会。马海飞的话就像针扎破气球一样，砰的一声把他这个引以为傲的谎言给戳破了。

“你。。。你放狗屁”，马海平又气又恼，顺手摸着块石头朝海飞砸了过去。

马海飞个子小，身体灵活，一个闪身便轻松躲开了，跑开数米远，继续说道：“你这个孬种，骗的了别人，你能骗的了我？你跟你妈讲的话我都听的一清二楚。你爸不就是给镇长开车的，在古时候也就是个马夫，有什么了不起，这兵要是让我去当，肯定混的比你好，起码不会去养猪，我呸”。原来这两兄弟的恩怨早在两年前征兵的时候就结下了。论身体条件，文化水平，这马海飞并不比马海平差，甚至还要更好。别看这马海飞瘦的跟猴似的，可人家上学的时候也算是半个混社会的，常年街头打架、斗殴练就了一身的腱子肉，这马海平在他眼里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娘娘腔，小白脸都算不上，在班上学习也是倒数。当时整个马家村只有一个征兵名额，而且竞争的就这两位，一开始征兵的干部就瞧上了马海飞，说这小伙子机灵，身体好，一定是个当兵的好苗子，眼看这事就要成了，马海平他那个给镇长开车的爸硬是横插一杠，咬咬牙花了两千块钱让自己儿子顶了上去。要说这当不当兵的也没什么，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当了兵就能当上军官。可偏偏三十几年前隔壁石水村先后因为当兵，出了两个将军。虽说这两家人早就搬去了首都，可是关于他们的传奇至今仍在马家围传颂。这石家一门往后也跟着出了好几个军官，再不济的亲戚也在镇上办了印刷厂、养殖场，发了不小的财。尽管没人挑明，可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就是所谓的“鸡犬升天”。因此，海飞一家与海平一家这梁子算是结上了，直到见了马海平似乎混的不咋样，当了两年大头兵就退伍回了家，两家人的关系才算缓和了些，可毕竟心里长着疙瘩。

马海平那叫一个气，又抓起几块碎石追打了过去。两人就这么互相追打着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只留下一脸愕然的马海生。虽然不知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但在这一瞬间，他明显的感觉到他这个马家长房长孙的威信威严已经荡然无存。虽然雪很大，但庆幸的是已经到了村口，这马家围水通水，水围村，多的就是桥。过了几座小石桥，往前走不到三百米，村头第一家便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马海生回家心切，疾步飞奔到家门前，却见院子大门紧闭，屋子里漆黑一片。

他急的大喊：“妈，开门啊妈，我是海生，快开门”。

喊了半天，敲了半天，屋子里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往年这时候，家里早就忙的热火朝天了。马家围过年的习惯是过早年，家家户户往往下午一、两点便吃起了年夜饭。因此早早就要蒸煮好咸肉、咸鸭、咸鸡，备好新鲜的蔬菜瓜果，还要裹蛋饺，炸发财鱼等等。然而今天却闻不见半点烟火气。

这雪下的人都快睁不开眼了，一不做二不休，马海生把行李直接丢进院子，把头缩在衣服里，疯一样的朝爷爷家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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