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芳转让了自己的裁缝店，怀揣着自己全部的积蓄，坐上去往北方的火车，目的地是个北方的一座她没听说过的小城——她不敢去大城市，她害怕人多。

下了火车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不算大的皮包，离开时她除了自己的积蓄、随身衣物和洗漱用品，就只带上了那条她自己做的白色连衣裙——那是她梦。

这个陌生的城市寒冷而干燥，空气中似乎都是灰土，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喉咙会堵住，她身上的衣物太过单薄了，刚出了火车站就赶紧在附近的商店里买了棉衣棉裤穿上。火车站前人来人往，人们都是低着头把脖子缩进棉衣的领口，尽管已是残冬，寒冷并没有一丝丝的减弱，西北风呼呼的刮着，像是要把冰冷吹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北方人的热情似乎也被吹到爪哇国去了。火车站附近开了几家招待所，刘芳走进去其中一家想要开一个房间，招待所的服务员坐在柜台里，身旁是火炉，但却无法融化服务员的表情，冷着脸管她要介绍信，她没有，服务员态度强硬的告诉她没有不能住，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芳离开这家招待所，无奈又返回了火车站，因为已经傍晚，她只好在火车站里将就一晚了。刘芳根本不在意这些，她怀着一个噩梦，孤身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她现在急需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仓皇感如影随形。第二天她就开始找寻一个可以开一家服装小店的地方，那是她可以留下来活下去的依凭。

1981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明确指出，个体经济是国营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必要补充。在这个大环境下，个体经营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刘芳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一个临街的门面房，房主愿意租给她让她经营自己的生意，谈好了租金，交了订金就住进了她租的房子，尽管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屋后的煤可以自取来烧，取暖解决了。刘芳又买了铺盖和一把牢固的锁，住了下来。

新店开业总有很多工作要做，从设计到施工，有脑力工作也有体力活儿，她不在乎自己有孕在身，所有的工作她都亲力亲为。（那个年代想打胎并不容易，尤其像她这样无亲无故的，想找门路都无从找起）逛市场、买木料、找木匠师傅、采买一应的物品，忙里忙外，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到了晚上随便吃口饭，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忙碌起来她就想不起关于自己的事了。

半个多月的时间，刘芳的小裁缝店基本上都已完备了。还差最后一个她预定的一体式柜台没有送来，是在卖二手家具的地方发现的。约好了今天送到，等了一上午都没有来，吃过午饭，刘芳正在打扫擦拭店内，搬运的工人才姗姗来迟，三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人把这个实木的柜台从车上卸下来，抬进屋里摆放好了，她和搬运工人道了辛苦，目送着他们走了。返回屋里越看这个实木大柜台摆放的位置越别扭，想要调整一下换个地方，但无奈，这个柜台实在是沉重的可以，身体瘦弱的她无论做了多大的努力也无法移动它，最后刘芳满身大汗无力的坐倒在柜台旁边，委屈油然而生，眼泪流了下来，刚开始是抽泣——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被情绪左右，但没多久她的努力失败了，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带着她的眼泪奔腾肆意，刘芳从来没有像这样失控过，自从那个雨夜之后就没有认真的哭过，最多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小声的偷偷饮泣。这段时间所有的艰辛、压抑、恐惧、愤怒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泪水伴着所有的情绪宣泄而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她捂着脸的手指缝中溢出，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可以流。无亲无故的她一直擅于忍耐，她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她，只有忍耐才能让她与周围的一切和平相处，但离开了熟悉的街头巷尾，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武装她的铠甲在这一刻全部丢掉了。

就在她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有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吓了一大跳，哭得太忘情了，以至于有人进来她都茫然不知，本能的向后猛的一缩，接着忙用手擦拭眼泪，警惕的抬头看，是张英俊的脸，满眼是关切的神情，眼睛明亮清澈，棱角分明的轮廓，浓黑的眉毛微皱着，高耸的鼻梁逆光的一侧有微微的阴影，嘴唇因为担忧紧紧的抿着，整张脸看上去干净清爽，只是因为担忧和纳闷让表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你没事吧？”声音厚重温暖，堂音很重，很好听。

刘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低下了头，跟着就是一阵沉默，气氛略显尴尬。

“我，我住在附近，刚好路过，听到哭声就冒失的进来了，那个，嗯，不好意思啊，如果你有什么为难或者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的话，嗯，也许我可以帮到你。”好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没，没什么。”刘芳低着头小声的说。

“那个，你是在收拾房子吧？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要是有什么干不动的活儿，我可以帮你。你是自己一个人吧？”好听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真的没什么，谢谢你。”刘芳扶着柜台站起来，眼角余光不自觉的扫了眼这个令她为难的一体式的柜台回答道。

好听声音的主人敏感的察觉到了刘芳的目光“呵，是这个柜台吧？木料不错，肯定够沉的，你想让它去哪？”刘芳抬头看着对方，对方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似乎是觉察出刘芳是因为挪不动柜子而哭的。

“不用了，谢谢，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刘芳不安的拒绝着，但并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自己可以的，我只是碰巧路过，刚好遇到，顺便给你搭把手而已，千万别客气了，来吧”说着好听声音的主人已经把手搭在柜台的一角“老板娘，你想让它去哪？”好听声音让人不忍拒绝。

刘芳有些害羞了，稍一沉吟，微微冲着他一点头算是感谢，目光不敢直视对方，跟着指了指他的后面小声说“再往后挪挪，放在这有点影响客人走路，谢谢你。”于是两个人一起把柜台往里面又挪了挪、靠了靠。刘芳腾出手来退后了两步看了看，满意的点了下头。

“可以了么？”他问道。

刘芳猛点了点头“嗯嗯，这次好了，实在非常感谢你，我刚刚......你别笑话我。”说着又低下了头。

“怎么会？没什么了，只是给你搭了把手，其实你自己也可以的不是么？呵呵，对了，忘了介绍，我叫许伟，言午许，伟大的伟，住在附近，离你这不远，再有这样的活儿，而我又刚好路过，别客气，尽管招呼。”说着许伟冲刘芳摆了摆手算是告别，转身走了。

望着这个声音好听、长相干净阳光的青年的背影，刘芳感到身上一阵轻松，也许是因为刚刚的痛哭，她的情绪得到了发泄，这么长时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而对于这个男人她没有一丝陌生和警惕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让自己不感到紧张的同龄人——过往她所接触过的同龄人总是让她紧张害怕，这也许是因为儿时在福利院被周围其他孩子经常欺负造成的，她怔怔得望着门外发了好一会呆。

许伟没有回头，脑海中是这个初见的女孩儿的脸，算不上标志，微蹙的眉头，清瘦的脸颊，散发着幽怨的气息，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流浪猫，也许是这个女孩儿的眼睛吧，像极了流浪猫那种充满了警惕神情的眼神。许伟不用去看，但他的感觉告诉他那个女人在望着自己，心中不禁窃喜，是个良好的开始，其实他并不是住在附近，他今天是赴另一个女人的约，恰巧路过这里，听到有女人在哭才拐进去看看，虽然只是简单的接触但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女人和他以往接触过的女人不同，很特别，具体哪里特别暂时还说不上来，只是隐隐感觉到她会给自己一个全新的体验，这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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