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64年，不平凡的一年，这一年国内、国际发生了许多记入史册的大事，3月27日美国阿拉斯加发生了大地震，5月28日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耶路撒冷成立，6月12日南非黑人政治家纳尔逊·马德拉被判了终身监禁，10月10日第十八届奥运会在日本东京举行，10月15日苏共第一书记赫鲁晓夫被解职，第二天，10月16日我国的第一颗重要武器在新疆罗布泊引爆了，中国在国际上终于有了话语权。

就是在这样不平凡的一年，中国南方沿海的一个小城，在巴解组织成立的这一天，老刘迎来了他第七个女儿的降生，孩子一出生老刘就兴冲冲的打听是不是男仔，一听说还是个女孩儿，老刘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这个家已经无力再支撑多一张嘴吃饭了——生个男仔怎么那么难？入夜后，老刘用一床小被儿包上出生还不满二十四小时的女儿，把她扔在了本地福利院的门口。

福利院长也姓刘，她早上上班的时候发现了大门口扔着的女孩儿，刘院长不知为什么看到她的头一眼就喜欢上她了，便把她收养在福利院，还让她随了自己的姓——也姓刘，并给她取名叫刘芳。

福利院里大多数的孩子要么是肢体上有残疾，要么是智力上有缺陷，他们大多数都是逆向选择的结果，也有少数像刘芳一样的孩子——父母无力抚养而抛弃的。刘芳和这些被抛弃的孩子一起自在福利院中生活，但刘芳却是被呵护最多的那个，院长对她视如己出，所以福利院里上上下下都对小刘芳关爱有加，孩子们也都让着她，可惜好景不长，收养她的刘院长在她五岁的时候心脏病突发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在刘院长过世后，无论是福利院里的职工还是一起生活的孩子们，对刘芳不再关怀备至，大家变得对她敬而远之、恶语相向，甚至会有比她大的孩子对她恃强凌辱，从此刘芳总是躲着人，独自一个悄无声息的在这个福利院中孤独的长大。

在福利院里她长到十二岁时，完成了小学文化的教育，为了孩子们以后能顺利的融入社会，福利院开始对孩子们进行初中教育和技能培训，小刘芳学会了一门手艺——裁剪缝纫，而且学的很不错，所以十五岁时，在福利院的安排下她进入一家成衣厂工作，但她不习惯成衣厂里闹哄哄的工作环境和很多人一起工作的生活，于是她省吃俭用并且加班加点的工作，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她积攒了些积蓄，这些钱正好够她离开成衣厂，从别人的手上盘来一家店铺，是个临街的小门脸儿，于是她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裁缝店。

刘芳的运气挺好，她接手的这家店之前就是做裁剪生意的，老板是北方人，两口子，岁数都很大了，六十多岁，抗日战争的时候从北方逃到南方，一直靠着给人缝缝补补过活，解放后开了这个小裁缝店，当时自有的店铺很少，他们这家裁缝店也算凤毛麟角，现在上了岁数打算回老家，落叶归根。六七十年代国有经济占主导，大多数人还是很歧视个体经营的，认为没有出息，所以出兑的价钱不高，即使这样来问的人也不多，刘芳上门来询问就和老板一拍即合，很快就把店腾给了她，所有东西连买代送都归了刘芳。

送走带着不多随身行李的老板两口子后，刘芳走进属于自己的店铺内，兴奋得原地转了三个圈儿，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不是小物件儿——完完整整的一家店铺，店铺里外两个屋，外屋营业，里屋住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有家什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的布料。刘芳里里外外的看了三遍，对每一样物件儿都认真察看、抚摸了一遍，她太高兴了。最后她来到外屋给客人用的试衣镜前站住，认真仔细的端详镜子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孩儿，干净清瘦，黝黑发亮的长发梳成马尾垂在脑后，额头不宽微微向前突出，有点啵儿头，两弯细眉，眼睛不大，两个眼角向下微垂，单眼皮下的双目干净清澈，鼻梁不高，鼻头很宽微微上翘，嘴有些大，两个嘴角稍有些下潜，耳朵玲珑娇小，脖颈细长白皙，锁骨清楚分明，整张脸算不上好看，但其中透露出的柔弱惹人怜爱。一身儿藏蓝色的“的确良”面料的裤褂儿，没有一丝女性的味道，刘芳极不满意这样的衣服，可惜没有条件穿别样的服装，脚上是一双黄褐色的塑料凉鞋，光着脚没穿袜子，两只干净白皙纤细的脚上面露出纤巧的脚踝。刘芳望着镜中的自己，幻想如果自己能穿上一袭白色的连衣长裙该很好看的，她只在杂志上见过那样的长裙。

新店开业，来了很多之前的老客儿，看到老板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大家好奇询问之前的老板哪里去了，人们的目光中透露出怀疑，害怕年青的刘芳做不好而浪费了自己的布料。刘芳并不善于应对这样的状况，客人的疑问她总是用微笑来回答，问得多了就简单回答一句“老人家回北方了。”小心谨慎的顾客不敢轻易尝试她的手艺，只能接些小活儿，挣不了多少钱。但过了段时间，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是因为她不光手艺好，人样子也惹人疼惜，骨子里有股子楚楚可怜的味道，回头客多了许多，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她手上的活儿越来越多了，时不时的总是要干到很晚，但她不觉得辛苦，虽然活儿多，生活却过得很充实，做着自己喜欢又擅长的工作，还能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比起曾经在福利院和成衣厂时的生活，真是天壤之别。随着手头渐渐宽裕了，有了自己的积蓄，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幻想，想着哪一天也许遇到一个意中人，相爱，结婚，生子，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偶尔活儿不多可以休息的时候刘芳喜欢一个人步行去离店不远的一个公园里静坐，穿着她最喜欢的一条她自己裁剪的白色连衣裙，坐在浓密的树荫下，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与时下流行的那些服装样式显得格外扎眼，总会招来一些大胆的男孩子凑过来搭讪，她却总是害羞的避开，但心里却偷偷的在喜——倾慕者总是会带来欢喜和自信，但白色连衣裙是只属于自己的，只为了取悦自己，所以只在休息时才会穿上它，就像那梅花开于冬季，不为招蜂引蝶，只为孤芳自赏。

慢慢刘芳的店里开始出现一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小伙儿，他们在追求她。当然刘芳也在留意这些小伙儿们，用她的方式，默默的，不声张也不表露——那个年代含蓄和保守才会被别人接受和喜爱。这一切让她感觉幸福和快乐，梦想就要实现的喜悦让她每天都像一只快乐的兔子——不出声，只是暗中的笑——微笑。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刘芳还没有发现那个能让她怦然心动的人，但她告诉自己那个人只是暂时还没有出现而已。她每天都心怀期待，期待那个让她可以依托终身的男孩儿。

从开业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刘芳每天都心怀憧憬，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工作起来也乐此不疲，希望照耀着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时值冬季，那天的雨下得格外的大，从下午四点多开始一直下到晚上九点四十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刘芳手头上的活都已经做完了，开始给做好的活儿排列日期，这几件是谁的，哪天来取，打好包放在一起，另几件是谁的，什么时候过来取，打好包放到另一边。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都归置好后，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二十了。

刘芳伸了伸懒腰，站起来双手叉腰活动活动腰腿，走到窗前，深深的吸了两口潮湿空气，看向窗外，路边的街灯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昏黄迷离，雨夜中的所有物体变得模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纱帘。她怔怔的看着外面，自己都不知道看的是什么，脑中空荡荡的发着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心悸，让她一哆嗦，她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从来没有这样心神不宁过，但又摸不着头绪，想想也许是冬季雨天的寒冷，于是晃了晃头左右活动了活动脖颈，回身找了件外衣披上，跟着一股倦意涌了上来，该关门睡觉了。于是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拿起身旁柜台上的钥匙走向店门，打开锁着店门把手上的U形锁，拉开店门打算拉下卷帘门。猛然，一只大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紧紧的掐住她的脖子，惊吓来的太突然——她甚至都没感觉到害怕，只感觉脖颈像是被一把铁钳狠狠地钳住，声带被紧紧的压迫着，舌头不由自己的向外伸出，耳中听到咽喉处发出咯嘣的响声，被掐住的气管感觉干痒。紧接着手的主人的脸映入瞳孔，短发，宽宽的额头，短眉，眼睛细长——不大，眼角向下，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鼻梁不算高，鼻头很大像一颗倒悬着的蒜，紧咬的牙让他的嘴唇微微上翘，嘴角向下耷拉，脸腮上的肌肉紧紧的绷着，略尖的下巴突出着向上翘着，随着他凑近的头——像一柄刺出的矛，整张脸看上去狰狞可怖，深深的烙进她的脑海。他比刘芳高出二十公分，刘芳感到强烈的压迫感逼向自己，肌肉在极度的紧张下变得僵硬，身体变得像一把柴火儿，直挺挺的，想要挣扎却力不从心。那人掐着刘芳的脖子，提溜了起来，一步跨进屋里，空着的那只手反手关上店门，跟着拖着刘芳的身体向里屋走去，这时刘芳的身体才猛地恢复自主，两只手拼命的挥打着对方，双脚使劲的蹬着地，无奈尽管她用尽全力想要打到那个男人的头，手臂也只能够到他的肩膀处，双脚蹬地也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被一步一步的拖进里屋，只能徒劳的浑身胡乱的使力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那个男人拖着刘芳的身体进了里屋，手一挥刘芳飞到了床上，头也撞到了挨着床身的墙上——一阵眩晕，眼前花成一片，就像没有信号的电视机屏幕。跟着就听到那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许喊”，刘芳置若罔闻，拼命的想要喊叫，却只发出短暂的一声“啊”，就被一记重重的耳光打断，跟着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刘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对刘芳来说好像是她一生的时间，那个男人终于起身了，山没了，刘芳身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须臾听到一声关门的声音——男人跑了。但刘芳却已经虚脱了，疼痛、挣扎与惊恐掏空了她身体里的一切。几分钟的时间似乎是她的一辈子那么长，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曾经熟悉的环境却那么陌生，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着，她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也许只是一场噩梦吧。但疼痛却让她明白这不是噩梦，不是睁开眼睛又能看到的清朗的黎明。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她挣扎着爬起来，提好裤子，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床和上面的血——心不由得一缩。挣扎着挪到外间屋，反锁住了店门——怕那人又折返，跟着拿起柜台上的固定电话，拨了110报了警，跟着蜷缩在桌角，浑身不由自主的打着颤，上下牙打着架发出哒哒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的发着呆。直到刺耳警笛的响声停在她的店外，她才扶着桌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勉力移到门口哆哆嗦嗦的把反锁的门打开，先进来的民警一把扶住了她，紧接着又冲进来三个民警，其中一个脱下警服披在她身上，和第一个民警左右搀着她坐到椅子里，刘芳直到此刻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身旁的两个民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另外两名民警在屋里看了一圈之后，问刘芳知道那个家伙向哪里逃跑了吗，刘芳痛哭着摇着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就和刘芳身边的两个民警示意了一下，冒着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刘芳从痛哭变成抽泣，冒雨出去的两个民警也回来了，湿淋淋的进来后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发现。不久负责鉴定的警察也赶来了，提取了现场的物证，把刘芳带回局里进行询问并做了笔录。直到第二天上午，刘芳才回到店里。

接下来的日子刘芳不敢再开门营业，只是把之前接的活都处理完，等客人来上门取货的时候才敢打开反锁的门，也只有在阳光明媚街上人多的时候才敢出门，去采买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她在等着警察的消息，等着那个男人被抓住的消息，可惜却杳无音信。每到黑夜，刘芳总是不敢入睡，反锁了门，躲在里屋床上的角落里，裹着被，不自觉的瑟瑟发抖，任何突然的声响都会让她打个寒颤。只有白天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时候她才能稍稍安心的眯上一觉，一旦安静下来她就会立即警醒。每日的担惊害怕让她日渐消瘦，本来就并不胖的她使上门来探询的附近派出所的民警都吓了一跳——整个人脱相的都认不出来了，民警知道她没有亲人，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于是就隔三差五的上门来看看刘芳——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民警经常的探视让刘芳慢慢的放宽了心，不再那么紧张不安，甚至偶尔会对来的民警笑笑，民警走的时候会送出门外并表示感谢，不会再整夜整夜的失眠。

一切似乎已经过去，当刘芳内心平复鼓起勇气再开始营业时，生意却大不如前，每天上门的客人寥寥可数，出门采买东西时，身后也总能传来人们的窃窃私语。在那样的小城和那个年代一个失贞的女孩子——尤其是像自己这样孤孤单单无亲无故的人，她总能瞥到陌生人在她身后的指指点点，左邻右舍的风言风语就像黑灯后蚊子的嗡嗡声一样——能听到却找不到还挥之不去。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她平常假清高的样子，还爱穿一身白裙子，其实私下不知道勾引了多少男人呢。”

“早就看出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瞧瞧她轻佻的样子，天天在那装可怜，妖妖媚媚的，这样的人最是能狐媚男人，骚货”这样的话影影绰绰的萦绕在到刘芳的耳朵旁，这让她寝食难安。

更糟糕的是，事发两个月了她都没有来例假，刘芳去医院看病，检查的结果让她不寒而栗，她意识到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她怀孕了。新生命带给她的不是希望而是破灭——曾经美好的幻想化作飞灰，憧憬的未来支离破碎，刘芳在经历了几日几夜的迷茫挣扎后，做了决定，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她长大的小城，离开这个除了孤单就是伤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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