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Z与A待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足半年，但对Z而言无疑是快乐的。因为他们是如此了解各自的处境，彼此拴在一起。A的一切在Z看来如同圣女一般圣洁脆弱，他轻易便可将绝望带给她，不管是初次见面将她推下崩溃悬崖的故意引导，还是现在给予希望又将其打碎的假装正常生活。Z疼爱着A，他疯狂试探着A的痛苦边缘，那个他不明白却可感受到的，令他憧憬的情感。

但比起这份憧憬，他胸中涌动的却是愤怒，对他自己缺陷的愤怒。

可A默许了他做的一切，她承受着他的缺陷，并无时无刻不在悲伤，像是将他缺失的也一同补上一般。Z甚至发现她的每一个微弱的表情都充斥着悲伤，那无垢的感情，深沉的程度令他战栗，于是，他一点点耗尽了她的生命力，她一天天消瘦，最后到了皮包骨的程度。

直到一天，他们似乎都到达了极限。Z勉强扯着嘴角，在度过美好时光的房屋中，用A的裙带机械性的给自己和A的手腕打上死结，他们相拥着，他们亲吻着，像是舞蹈着，直至月光倾泻的阳台。

A背靠着阳台，直视着Z，好像要记录这最后一幕；Z将A围在双臂中，他只需轻轻一推，他们便可跌下，离开人间。

A轻轻一笑，双手搭着Z的肩膀站上了阳台。夜风吹拂着她的长裙，她乌黑的长发流动着月光，她姣好的面孔模糊不清却有着清晰的美丽。但这份美丽短暂得只有一瞬间，下一秒，A注视着Z，向后跌下，她的衣裙、发丝，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水，下坠、扩散、消失。

这是Z一生中最为之震撼的场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答出的强烈感情就在此刻诞生。

Z恍惚地低下头，看着他手中那把在月光下明晃晃的刀，就是它在A坠下的一瞬间出现并斩断了捆绑着他们的裙带。他呆立着，消化着突然暴露在月光下的，自己赤裸裸的情感。

他怕死。他还想活着，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如此说着。他为此兴奋。

但在这兴奋中，还藏着悲哀与遗憾，强烈地不留情面地撕扯着他兴奋跳动的心脏。

Z不知道为什么……

他为什么带着刀……

他想起A最后一直注视着他的眼，那居然是一双欣慰幸福的眼，它们仿佛在说：你仍有作为人存活的价值，你看……

“啊……”Z感受到有水滴溅到他握着刀的手，它越来越多，落下的越来越快，“……这是……我的眼泪？为什么……事到如今……”

他不断消化着、思索着、悲哀着，大脑在强烈的刺激下当机，他甚至无暇顾及A坠楼的尸体，脚步虚浮着，他已经走出A居住的小区，来到两条街外的红绿灯旁。

……

“意义？”

“超越？”

“幸福？”

“不幸？”

“生命？”

“活着？”

“人类？”

……

“啊，明天早餐吃面包吧，配草莓酱吧……不不……果然还是配蛋黄酱吧……”

“家里冰箱里没蔬菜了……买些胡萝卜吧……”

“果然还是要买些水果……”

Z的脑子防御性地思索着这些问题，像是劫后虚惊，每一个想法都藏着淡淡的欣喜，欢喜于自己的主人终于想好继续活下去了。

“买些西红柿吧……说起来，西红柿是属于蔬菜还是水果来着……”Z任由脑子想着，他迈开腿，踏上了斑马线，却没注意红绿灯的切换，以及一辆疾驰而过的机动车。

“砰砰——嘎啦……”Z被远远撞飞了。

“……喂喂！没事吧？”

“快打120！他还有呼吸！”

……

脑袋感受到一片冰凉，但脑袋流下的血却是温热的。Z在昏迷前如此想着。他的大脑像是在寻找着解决办法一样播放着过往，但受伤的大脑断断续续的回忆着，清晰的画面却深深的烙印着：

A，苍白肤色黑色长直发的女人，她坠楼了，她自己坠楼了，像仙子回到天宫……

我要感谢她，她是教会我我还想活着的天使……

啊……我，为什么要悲哀，为什么要遗憾……

啊啊啊——那是因为她死了，却是自杀，横竖都是死，为什么我不亲手杀了她呢？

我没能享受她的死亡？我爱的人我却想亲手杀了她？不明白……

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爱别人……我不能辜负她的教诲……

……

大脑的回忆停下了，放映的最末尾，Z记忆的最深处，是他母亲甩开他手时，她穿的一身红衣。

红衣，A，苍白肤色，黑色长发……红，白，黑……

原来如此，A已经死了啊，血液给她的皮肤擦上了胭脂，乌黑的发丝粘着着，浸泡在血泊中，有一种宝石的瑰丽。

她死了，眼里倒映的是亲手杀了她的我……

啊……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深爱着她……

我深爱着我杀死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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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呼啸过耳，衣裙翩飞，A的下落时间，幸福的让她觉得有些快。

最后，她能让他明白，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不是毫无意义的活在这世上，他仍拥有着感情，他还可以爱人……

啊～他需要我的死，他需要我的性命……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但是，他还很迷茫，谁来，谁来引导他一下……他的心……

她已经尽力了。

已经足够了吧。

为什么感觉还是如此寂寞。

为什么心中还是缺少了什么。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她已经很幸福了……

果然还是没救到人啊。

就这样迎接死亡吧……

……

预料之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她在抓伤带来的疼痛中回过神来。

她看到了一张渴望得到救赎的脸，明明如此年轻，明明充斥着迷茫、悲伤、不安，却因看见这样的她就能高兴的快要哭出来……

她现在的样子明明如此不堪入目，这个人却既不恶心也不害怕，她能看见希望，比起以往任何人都要温暖闪耀的希望。

她的心不禁噗通一下。

即使回到家，面对早有预料的空无一人、了无痕迹，她心中的热流仍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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