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意外接连不断

耿战被关禁闭了。

昨天是星期二，距离春节不到一周，下午高监狱长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带领随从到车间例行巡查。

不知怎么回事，他们这次对垃圾中转站感了兴趣，在纸箱中翻来翻去。

当时我站在仓库门前，抱着看客的心态，想知道监狱长大人想从垃圾堆中翻出什么，结果他们竟然神奇地翻出一部手机——那是耿战的。

我知道耿战惹上麻烦，赶紧一路小跑向水房奔去。

水房里，耿战正一边清洗拖把，一边欣赏瓷砖上的水墨画——是几叶荷花配几尾鱼，线条有粗有细，颜色有深有浅，几条活灵活现的鱼儿在简洁幽雅的荷花间凭空穿校，颇有些天马行空、远离人间喧嚣的味道。

我说它是水墨画是名符其实的，瓷砖用水一洒，墨迹就出来了；

待水分一干，荷叶和鱼就跟着消失。这是穆少专门为耿战创作的，算是他的奇门绝招之一。

听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他报告，监狱在他的一亩三分地查出问题，耿战眉头紧锁，片刻后放下拖把，不缓不急地说：“我们过去。”

我陪着耿战匆匆往回走。耿战看上去一点不急，我却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脑袋里的中央处理器“咔咔”运转，很快就处于超频状态。

我先问耿战，是不是监狱得到什么风声，知道小白奶奶闹事背后的策划者是你，出于打击报复才来找麻烦。

耿战说应该不是。

我又问，跟监狱长讲，不知道这部手机是谁的行不行？

耿战说，恐怕不行，他们翻翻通话记录就知道手机是谁的。

我承认耿战说的有道理。

他不是我，我的手机你还真查不出主人是谁，因为通话记录中没有亲人，也没有同学同事，只有几个同犯，而他们绝不会为这点小事出卖我。

我最后只得说道，要是你被关禁闭，我想办法给你送点吃的过去。

返回自己的地盘，我眼睁睁地看着耿战走到检查组面前，坦承那部手机是他的。

即使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耿战仍能语气平静，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

高监狱长脸拉得老长。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耿战会被喷辣椒水，吃电警棍，或两者都发生。

但最后高监狱长挥挥手，随从把耿战直接送进皇家花园。

我这里说的皇家花园，是特严队的别称，在监狱的东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啊草啊什么的，所以我们称之为皇家花园。

能够有机会去那里度假的，都不是凡夫俗子，用钱还买不到票，得有几把刷子才能成行。

皇家花园主要接待两种游客，一是关禁闭的犯人，二是隔离审查的犯人。

关禁闭我猜大家都懂，一间两平米不到的封闭空间，唯一与外界交流的是送饭菜的小窗口，一关就是半个月，任谁也受不了。

隔离审查比关禁闭要好一些，隔离单间五平米不到，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睡觉，没窗户，但门是铁栅栏式的，不仅通风透气，跟外界互动也方便得多。

去皇家花园度假最怕两个时间段，一个是三伏天，一个是三九天。

夏天太热，禁闭室又不透风，只有风扇和自来水，你只能用手捧水一遍遍地擦身体，半个月下来，胳膊脖子绝对长满痱子。

皇家花园那边的蚊虫还特别好客，每日每夜不分白昼大包小包地往你身上送，也不管你接不接受。

曾经有犯人七月间去那边调养一个月，回来后人瘦了一整圈，也白了许多。

对诸多正努力减肥增白的女同胞来说，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但我话还没讲完：该犯额头部位头发几乎掉光，全身长满痱子，整个人精神萎靡得像老了十岁。

冬天也好不到哪儿去，在潮湿阴冷的房间待久了，手脚肯定长冻疮；抵抗力差的，耳朵也长冻疮，脆弱得像用手指一弹就会掉下来。

监狱伙食本来就不好，用高监狱长的原话来讲就是：“让你们吃好喝好，人民都不会答应！”

关禁闭期间饭菜量自动减半。夏天少吃点没事，最多瘦下去；冬天吃不饱肚子，待在那边绝对是又冷又饿，度日如年！

耿战关禁闭之后，我曾托人给他捎点吃的过去，谁知道皇家卫队没人肯帮这个忙。

他们说高监狱长撂下狠话：若有谁胆敢给耿战夹带信件、食物，就将其调到流水线车间干粗活。

直到大年三十，我终于灵机一动，拿起手机发消息给伙房的某位兄弟，让他在耿战的年夜饭里放上几块士力架。

晚上大家忙于收看春晚，隔壁小区的烟花爆竹不断地绽放在苍茫的夜空中，我站在窗前，想到耿战在禁闭室打开餐盒的惊讶表情，差点笑出声来，真想给自己点个赞……

谁也没料到，耿战加入我们改造队伍的第一个春节，居然在皇家花园度过。

“谢谢你的士力架！”过了大年初七，耿战度假回来，在操场上搓着红肿的双手这样对我讲，“下次别给我送东西了，饿几天不算什么事，连累别人我会过意不去。”

我说你还想着再进去啊？伙房有位兄弟欠我人情，才肯帮这个忙；特严队那边真没人敢帮这个忙。高监狱长怎么会对你这么照顾？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我跟外界联系得太频繁。”耿战如此答道，“管公司的事还无所谓。

但我不停地联系律师，打电话给受害人家属，还想去问葛春华为什么咬住我不放……

外面的人肯定认为我这是想翻案，所以就来找麻烦。”

我说，算是警告你，让你消停点，是这个意思不？

耿战点头算是默认。

我知道耿战的同案犯当初被分配到不同的监狱服刑，监管局对待涉黑罪犯一向如此处理，大概是怕他们拉帮结伙。

听说葛春华被流放到祖国大西北，在新疆服刑改造。

我问耿战外面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耿战答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王泽荣。我说你怎么把他给得罪了。

“都是陈年旧事了。”耿战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语气平静地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说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待在禁闭室的这半个月，我也想通了：案子还是交给张律师去办，我以后只管公司里的事。”

我说宣大都不找你麻烦，高监狱长居然为这点小事亲自动手，这个王局的影响力有那么大？

耿战淡淡地说，听说高监狱长的公子，前段时间由区司法局调到市出入境管理处。

我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司法系统的警察想进入公安系统，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那边还是个肥缺。

这个王局够意思，所以高监狱长也不含糊，回过头来就给人家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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