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拉错面料引发的血案

时令进入小寒的一天，我在仓库这边卸完货整理好辅料，坐到电脑前调试自己的“宝石连连看”游戏，耿战走过来。

“这是你写的游戏？”耿战对着电脑问道。

“对。”我说，从抽屉拿出几份打印好的A4纸递了过去，“你的邮件。”

耿战扫了一眼资料，卷起后收进衣服口袋，目光再度转向电脑屏幕，问道：“界面挺漂亮的，跟俄罗斯方块一样玩法？”

“这个游戏我就是参考俄罗斯方块设计的。”我点头说道。

每次都这样，只要有人提起我的游戏，我的话就有些多。“我把方块变成形状各异的宝石：三角形、菱形、圆锥形，颜色也有好几种。还有超级钻石、月亮宝石……电脑屏幕比游戏机大，发挥空间也大。”

“我在监舍看到有人在玩这款游戏，挺不错的。写了有多长时间？”

“到现在……大概两年多。”

“人有点爱好，总是件好事情。”耿战说，随后闲聊道，“你还记得前段时间的那个谷月月吧？”

我说当然记得。

“月月现在是我们酒店KTV部领班。王总说她进步很快，懂得协调服务员之间的关系，也明白怎样才能吸引回头客。”

“她大概觉得欠酒店的，所以工作才特别积极。”我猜测道。

“那你还记得那个客人不？”耿战继续地说，“当初她非要我们赔五万块钱。

酒店真把钱给她了，她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得理不让人，前段时间她就拉上七大姑八大姨去我们那儿消费。

吃饭唱歌不用说，单单在美容部就办了十来张贵宾卡。”

“我懂了。”我说，“那五万块钱你们不费劲就给赚回来了。”

“将来肯定不止这个数。”耿战脸上浮现出微笑，“王总跟我讲贵宾卡的销售总价现在就超过二十万。

月月这件事让我认识到，宽恕有时候比惩罚更好，更能促进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

“当然如此。”我赞同地说。

要是法官不没收我的全部财产，出狱后我也不打算继续犯罪。有房有车，还有八百万存款，我肯定会做一名守法公民。

可现在呢？我一无所有，出狱后只能重操旧业……不过得换条思路，不能干诈骗这一行，得搞点有技术含量的东西。

前道那边突然传来争吵声，我和耿战转过头去，看到胡军正和云中鹤理论。

胡军说话嗓门特别大，我们在仓库这边听得清楚明白，不一会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前道裁剪时把面料的正反面搞错，有一床面料近三分之一拉反，涉及一千条西裤，这些面料被八大队领走，正是给胡军的流水线，流水线出了成品时才发觉不对。

因为出了这样的质量事故，胡军就跑来厂部发飙。

听完胡军兴师问罪的一番话，云中鹤没把负责拉布的小白叫过来骂一顿，而是同胡军商量：

需要返工拆线的，你拉过来我安排人手给你拆；需要配片的，你报个数量我给你配。

云中鹤话还没讲完，胡军的话又开始像机关枪一样从嘴里蹦出来，就像这些弹药不要钱一样。

他说返工不是拆线那么简单，我们产值受多大影响你知不知道，兄弟们干活的积极性受多大影响你知不知道？

胡军的大概意思就是，本来他们流水线产值车间排名第一，出了这么个事，第一肯定是没戏了，这就影响到月底津贴的发放以及考核分的评级。

云中鹤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流水线车工的活我们也干不了啊。

胡军就骂云中鹤不称职，只有三角猫功夫，这个前道组长到底是怎么当的？

云中鹤向来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所以你可以想象听到胡军说他只有三角猫功夫时，他手心是何等的发痒……啥也别说了，开打吧！

他挥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赏了胡军一巴掌。胡军反击云中鹤一拳，却被云中鹤躲闪开。

胡军长得膘肥体壮，跟动画片中“熊大”差不多；而云中鹤身形轻巧，他大概知道打一拳在胡军身上没什么效果，还不如羞辱来得痛快。

胡军意识到自身劣势，迅速调整作战策略，他张开双臂把云中鹤往剪裁台逼。

前道剪裁台空间狭窄，近身搏斗不是云中鹤的强项，很快他就被胡军撂倒在地。

穆少站在边上帮谁都不是：云中鹤不能得罪，胡军也不好惹，他只得一个劲地劝两个人有话好好说。

可胡军是好好说话的人么？

胡军按吨计算的体重骑在云中鹤身上，云中鹤可就不好受了。

云中鹤的脸被胡军短粗的左手死死摁在地板上，像刀板上翻眼珠的黄鱼。

胡军挥起右拳正打算给云中鹤的脸增加些颜色，小白从一旁冲出来，挥拳打在胡军脸上，鲜血立即从胡军的鼻子直往外冒。

这个我能理解，云中鹤是为小白挡事而遭胡军殴打，此时小白必然站在组长这一边。

胡军毕竟是个杀人犯，面对以一敌二的场面，他一点不慌。他先挥动铁拳把云中鹤打得鼻青脸肿，站起身又要与小白动手。

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胡军和小白就被耿战隔开，好像他有四两拨千斤的本领。

耿战横在中间，面对胡军说道；“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按发生的办。

面料正反面弄错前道肯定有责任，但流水线做的时候也没能及时发现。

既然大家都有责任，不管谁的责任更大，现在就应该一道来解决问题。打架能解决问题不？”

“当真是废话连篇！”胡军大叫道，擦一把鼻血，趁小白被耿战拦住，突然出拳猛击小白肚皮一记，大概是想把刚才吃的亏补回来。

小白痛得弯下腰去，又慢慢蹲到地上，胡军还在那儿骂骂咧咧。

耿战见胡军得理不饶人，快速出腿，以其人道还治其身般将胡军横扫在地。

胡军不知耿战利害，爬起身想继续战斗，这时穆少说话了。

穆小说胡军你别不自量力，耿老板拿过省散打冠军，你被冠军一招放倒不丢人。

穆少讲的是实话。我之前可能没有交待过，耿战年青的时候学过武艺，确实拿过民间省散打冠军。

“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胡军只得咄咄逼人地对耿战叫嚣着，“你又没当过组长，怎么知道返工有多麻烦！？”

耿战没理会胡军，问小白道：“你没事吧？”小白蹲在地上，低着头，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耿战又去检查云中鹤的伤势。

胡军却趁耿战不备，搞突然袭击，发力冲过去撞向耿战。

耿战对胡军这一阴招毫无防备，一个趔趄，侧着身直往前方的裁剪刀上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帮谁也不是的穆少伸出胳膊抱住耿战往旁边猛拉，随后两个人一块摔倒在地。

穆少胳膊上的棉袄被裁剪刀撕开一个大口子。

胡军看到穆少的伤势，吓得不敢再言语。

你应该知道，我跟耿战不一样，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招惹麻烦。

有人打架，我会躲得远远的。

现在战火熄灭，我快步过去扶起穆少，拉起棉袄瞅了一眼：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看，胳膊还能动弹。

耿战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对胡军说道：“我的朋友，你这是想干嘛？”

我以为耿战会再度出手放倒胡军。

武力不能解决所有的题，但胡军唯有武力才能解决——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种人。

让我失望的是，耿战并没有再度出手。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听闻前道这边的动静，大队生产副赶了过来。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随即说全部扣分处理，小白和胡军因致人轻伤直接送特严队。

胡军关禁闭倒没啥关系，小白正呈报无期减为有期，一旦关禁闭就会被退案，得等下一个批次。

小白就对生产副说，这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被逼还手；再说我刚报减刑，材料还没到法院，人说千山万水都是情，下个月再关禁闭行不行。

我们大队的生产副不喜欢说笑，整天阴沉着脸，就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欠他两百条裤子似的；并且那天他可能在家中受了气，状态相当不对。

生产副是那种一旦生气就会找地方发泄的人。

他马上指着小白鼻子天南地北地狂骂一通，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教我怎么做？哪个月关禁闭你说了算？

小白性格比较直，被别人吼大家都习以为常，吼回去也是他司空见惯的拿手好戏。

可悲的是小白不区分说话对象，他大着嗓门对生产副抱怨道：你要是不让我减刑，我干活还有什么劲？以后产值上不去你别来找我！

小白这番话明显是给生产副火上浇油。

哪个月关禁闭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一名犯人居然敢跟他顶撞？过头了，真他妈过头了，生产副绝对接受不了。

他立即拿小白开刀，把小白拖到办公室辣椒水外加电警棍教育一番，说小白对抗管教。

我猜生产副这么处理肯定还有其它原因——推迟关禁闭可以，但你得先吃点苦头，祖的仁慈是有代价的。

在这里，我还是简要交待几句小白的背景。

小白真名陈孝江，因为他长得白白净净的，我们就叫他小白。

小白这个人性格非常内向，平常极少跟人交流，在这里面似乎也没什么朋友。

说起来，小白跟我是老乡，也是滨城县的，但我跟他并不熟。

我只知道小白父母早就去世了，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

据说当初小白跟下家因为毒资发生矛盾，同一个地盘的老大就摆了一桌饭给他们俩做调解。

几杯酒下肚，小白问人家几时还钱，那家伙居然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结果小白真的冲过去掏出刀子要了他的命。

那天收工回到监舍，小白的心情很不愉快，眼睛又红又黑像熊猫眼，后背起了很多水泡。

黄药师特意拿来碘酒给他涂上，让他注意别碰水。

晚上洗漱完毕，耿战把小白单独叫到风场聊到快熄灯，我原以为耿战是劝小白学习韩信，却不知他给小白出了个馊主意。

小白受电警棍教育后不到一周，他的奶奶风风火火地从滨城县赶来监狱闹事，说当初砸锅卖铁凑了十万块钱送给服装厂老大，希望给孙子安排一个好岗位，谁知道孙子在里面居然遭警察暴打……

老人强烈要求退款，还打出了自制的横幅，上书：十万块买来拳打脚踢，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监狱没办法，只得报警，说老人妨碍监狱日常办公。

派出所出警一看，人家没妨碍办公，老人家只是静坐，逢人便挥动横幅，如此而已，总不能把她带回局子里，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算谁的责任？

派出所让监狱自己解决，拍拍屁股走人了。怎么解决？就是赔钱嘛。

高监狱长发话说，要我们赔钱？门儿都没有！

谁知道老人静坐闹事只是开始，没过三天，小白老家不满十岁的外甥也来了。

他二话没说地拿起喷枪就往办公楼内展示橱窗上写大字报：还我舅舅，还我舅舅，警察叔叔不能打我舅舅……

监狱又报警，派出所又来了。

这回事情大了一点，派出所就充当和事佬，把双方叫到一块协商。

派出所先对监狱说，这事不好处理，刑事上小孩没到承担责任的年纪，民事上他们家没钱给你们请清洁工，你们就花钱消灾，赔个一万块给他们，把事情给了结掉。

高监狱长勉强同意。

派出所又对老人家说，静坐我们还能理解，刷大字报就有些过分了，清洗起来很费事的，让监狱赔个一万块给你们，把事情就这样解决行不行？

那边监狱答应赔一万，这边老人家还不答应了。

我们送礼就送了十万，还不算请客吃饭的五千，再加上来回路费住宿费……老人家算到最后给出一口价，十一万。

监狱领导觉得老人家是狮子大开口，坚决不同意。

老人小孩就继续地闹，并且随意增加剧情。

突然间，人们发现小孩的大字报有了新的内容：监狱内部停车场地面出现红色油漆喷制的爱心图案；办公楼外墙上出现“警察叔叔，请善待我舅舅”的醒目标识。

不知怎么此事就吸引来电视报纸等新闻媒体，老人家向众多记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

儿子儿媳早就去世了，老伴前些日子出了车祸，人躺在医院里；

孙子在坐牢，自己不忍心孙子在这里受苦，前些年砸锅卖铁凑够十万块钱送给监狱；

谁想到现在孙子在里面遭警察毒打，还被关了禁闭……老人家强烈要求记者朋友为她做主。

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记者们马上蜂拥至监狱长办公室要求采访。

在这样的形势下，监狱领导终于抗不住，松口答应老人家以十一万解决此事。

为避免今后再度发生此类事件，监狱发放红头文件，要求警察叔叔上班时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让外面的事情影响到里面的执法行为，更不得随意打骂体罚犯人。

这件事的真正内幕超出我的想象。

因为我听说小白的爷爷奶奶经济条件并不好，身体也不好，既不可能行贿给监狱，也不会有这个精力来闹事；

更何况谁也没听说过小白有外甥。

耿战对此的猜测是，来监狱闹事的可能不是小白的奶奶，而是从社会上请的临时演员。

外甥——小白确实是有的，但不是亲外甥。

我皱着眉头说，这好像是敲诈勒索犯才会干的那种事，小白是个急性子，不懂什么谋略，不太可能用这种套路来对抗监狱。

除非，除非不是小白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你给他出的主意。肯定是这样的，对吧？

耿战说，这个嘛，你可以这么认为。法官都说我是敲诈勒索的高手，但我不发表任何评论。

那时我就知道这事确定无疑是耿战授意，并且极有可能是他让万城地产公关部来做这件事，这可是他们的强项。

小白需要做的只是保持沉默，配合他们的表演。

你若是问，传言某些地方监狱很黑，祖国南方京州监狱黑不黑？

我的答案是，监狱里警察打死犯人，在农田挖个坑，随便埋了的事情是没有发生过的，起码是我没听说过。

但狱警把看不顺眼的犯人踩在脚底，狂喷辣椒水再加电警棍教育那是常有的事。

比如说上面小白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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