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是有故事的人

“这个谷少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家里经济状况是不是很差？”望着穆少和云中鹤远去的身影，耿战问我。

“谷少华的经济条件肯定不会好，不然他闺女不会去偷别人的钱。”我对耿战说，“不过，他的经历蛮有趣的。”

下面我给大家说说谷少华的故事。

希望各位看官仔细阅读，从中吸取教训，哪天酒后醉驾什么的进了看守所，千万记得别乱说话。

谷少华原来是服装厂八大队衬衫流水线组长，同朱寒一样从京州监狱旧址搬迁过来的那批兄弟之一。

十多年前，他因贩毒被华阳市中院判处死缓，两个月前刚刚出狱。

谷少华的人生经历，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最后浪子回头也是因为女人。

谷少华没进来之前在华阳做批发生意，主营白粉，兼售神仙水之类的小商品（那个年代冰毒还不流行）。

年少时谷少华也属于浪荡公子式的人物，家有老婆孩子，外面包养着情人。

按现在的说法，这些情人应该叫“冰妹”，因为她们不仅从谷少华这儿拿毒品吸，也帮着跑腿。

谷少华对此的解释是一个大男人走到哪儿都有可能被警察盘查，但如果是一对情侣，被盘查的概率就会低很多。

我不知道他这说法是否有理论或现实依据，只知道他最终因跟冰妹一块送货而被抓。

据说事发当天，谷少华开着捷达带着冰妹由华阳去郊区送货，在公路检查站被特警拦下盘查。

谷少华来不及转移毒品，手包中几克供自己吸食的毒品被当场查获，还有冰妹提包中的若干管制品。

那个冰妹也算机智聪明，在警察盯牢刺着醒目文身的谷少华时，她装作打电话的模样，走到公路边，将一整包毒品扔到河沟里。

就这样他们俩一块被刑事拘留，按照现场查获的毒品数量，无论打持有还是贩卖，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他们也就出来了。

但这个冰妹在看守所犯了个极其低级的错误。

她舍不得那包毒品，当时就没把它扔进河中，而是扔在河滩上。

她猜测自己判不了多久，还想着出去后把它拿回来卖——那些毒品当时市值两万块左右，算是很大一笔钱了。

问题在于你想拿也行，等自己出狱后回到河滩上找找看，兴许还在，更可能不在了；

冰妹等不到那么久，居然跟号子里一个在外面就熟悉的小姐妹说了这件事。

那个小姐妹即将刑满释放，冰妹还以为人家会感谢她送这么大的一个红包，没想到人家回馈她一个炸药包：

小姐妹立即向看守所民警举报，紧接着办案民警去现场重新搜索，找到了那包被冰妹扔掉的毒品。

时值江南梅雨季节，毒品包装袋已破损，毒品被雨水冲走许多，即使这样也足以让他们的刑期变成十年打底。

这还不算完，因为冰妹在号房里曾对那个小姐妹吹嘘，自己和谷少华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每次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化险为夷……

于是办案警察把谷少华从看守所拉到外面特审，审了一周左右，录下谷少华招供更多罪行的口供，最后他们的刑期再度升级：一审谷少华获死刑，冰妹为无期。

二审开庭后，律师向主审法官强调此案证据存在瑕疵，谷少华的上家在云南也被抓了，但那边的法院判决结果中压根儿就没有卖给谷少华毒品这回事，此案存在刑讯逼供的嫌疑，务请刀下留人。

最终法官本着疑案从轻的原则，将谷少华改为死缓，相应地，冰妹降级到有期十五年。

谷少华老婆是农村女人，相信从一而终是传统美德，再说谷少华进来时也留下一小笔资产。

她把家里的地长租给别人，自己在华阳蔬菜批发市场租了个摊位，含辛茹苦拉扯一双儿女十六七年。要我说，他媳妇真是不容易。

谷少华出狱后为了报答老婆对自己的深情厚爱，发誓说从今往后绝不再碰毒品，坚定在老婆的领导下，把蔬菜批发市场的摊子做大做强。

他打电话跟我聊天时说过，想起自己在监狱那么恶劣的环境下还能那么用力地生活，就觉得现在自己更应该拼命干，这样才不辜负老婆这么些年的付出。

星期天上午，出于好奇，我在监舍从巧克力派盒子中取出手机，躲进卫生间给谷少华打电话，问事情的最新进展。

“月月昨晚回家了。”谷少华在电话那头感慨地说，“酒店同意私了这件事，我还以为没什么问题了，谁想到那个客人不同意——她非要我们赔五万块钱才肯私了。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后来是酒店拿出的这笔钱。”

“酒店赔了五万块给客人？”我确认道。

“对。这事我挺过意不去的。”

“那你闺女还在酒店做事吗？”

“月月想辞职，酒店不同意。”谷少华答道，“酒店王总要我们月月把这笔钱赚回来，他还说要把月月调到KTV部。我也觉得月月现在离开不太好，毕竟欠人家这么大人情。”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我若有所思地回复，没想到这件事要五万块才能摆平。“你家里真的差成这样？”

“一言难尽，都怪我没能力！”电话那头谷少华叹了口气，“志成刚考上大学，月月之前答应送他一部平板电脑，这开学也有两个月了，月月手头没多余的钱，就一时糊涂，拿了不该拿的钱。”

这个月月显然遗传了她爸当年投机取巧的天性，年纪轻轻就迷失在人生的歧路上。“志成是谁？”我问。

“志成是我儿子。”谷少华解释道，“我被抓的时候，他才两岁多，现在都十九岁了。”

“真是姐弟情深！”我感叹道。

“你一定要替我当面感谢耿老板，”谷少华语气真诚地说，“千言万语说不尽耿老板的恩情！幸亏有他帮忙，要不然，我这刚出来，我闺女又进去了！”

这话我同意，不管外面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监狱这种地方还是不来的好。“那就这样。你的千言万语我会摘录部分讲给耿战听。”

我挂断电话，摁下马桶的冲水开关，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来。

正在看电视的黄药师目光转向我：“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有人托耿战帮了个忙，现在说要感谢他。”

“耿战在风场。”黄药师立即地说，又征求意见道，“中午我来拌面怎么样？”

黄药师真名黄庆涛，晚我五年投身改造事业，跟我关系很好。

他的拌面在十大队是一绝，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这么好的手艺在外面真该干厨师，可惜他却干医生——不，他干的还不是医生。

黄药师是我们大队唯一的本科生，学医，在外面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医生，后来参加某促销团伙，每天身穿白大褂面带春天般的微笑向各小区老人推销伪食品。

某天，某小区某户人家的子女与家中老太太就伪食品好几万的费用产生争执，老太太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一时激动心脏病发作，送医院没抢救过来，子安怒而向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就此事请示分局，分局又联系地方药监局，随后药监局出面干预，他们认定黄药师推销的不是药品，不具备宣传的功效……于是派出所将他们团伙成员全部抓捕归案。

最终法院将他们的行为定性为诈骗，因导致受害人死亡，所以从重处罚，黄药师被判十五年——此刑期是进入我们监狱的起步价。

黄药师妻子在京州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士，他进来的时候她正怀着孕，她选择等他。

一百多万赃款黄药师只到手十来方，儿子的奶粉钱都有点不太够。

我得说，他点子有点背。在这里面我能照顾就多照顾他一些。

再说，我喜欢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懂礼貌，知识阅历也很丰富。

“行，要用什么东西从我柜子里拿。”我对黄药师说，然后走出监舍，沿着通道穿过吸烟区走进风场，掀开若干床单被罩后，我看到铁栅栏前耿战的身影。

或许现在能与外面直接通讯给了他信心，这段时间他总喜欢在风场一待就是几十分钟，目光凝视着隔壁小区来来往往的行人。

“耿战，”我招呼道，“谷少华的事情，你们酒店赔了客人五万块钱？”

“听王总讲，是赔了五万块。”耿战转回头来答道，他的表情好像不值得为五万块钱这么大惊小怪。

“那你这个忙帮得够大的！”我评价道。

曾经我也小有资产，五万块钱对我来讲不过是毛毛雨，但那已成过去。

“谷少华特为让我来告诉你，说千言万语道不尽你的恩情。谷少华跟穆少关系很好，跟我也不错！”

“我见过太多为钱犯罪的人。”耿战缓缓地说，“如果追究他女儿刑事责任，可能真的会毁了她。我只是想给她一次机会，再说她也是我们酒店的员工。”

我点头表示赞同，说谷少华肯定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挺失败的，这事给他压力肯定很大，他很少开口求人。

“昨天王总问我为什么要放过月月？”耿战说，“我跟他讲，坐牢这几年，我一直颠来倒去地想关于人性的问题。”

人性？这个题目对我来说有点大。

“现在想明白了，“耿战继续地说，”其实不管是谁，在利益面前都可能经受不住诱惑，能经受住考验的也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大。我们不能拿企业家的底线去度量工薪阶层的底线。”

我承认自己想的没那么多，只得哦啊嗯地应付几句，敷衍道：“坐了几年牢，你现在才知道底层人民的疾苦？！你放人家一条生路，人家自然会记着你的好处。”接着转移话题道，“听说你在申诉？”

“是在申诉。”耿战苦笑道，“寻滋、包庇这些罪名我都认，但那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案子……当初我只是让他们去谈判，没说要动手，搞不清楚怎么就把人给捅死了，也不明白怎么还咬住我不放。”

就是耿战马仔葛春华弄出人命的那个案子。

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申诉没一两年肯定下不来。你还不如让家人在外面活动活动，要不了多少钱，监狱就会给你安排一个好点儿的岗位。”

“这不是钱的问题，”耿战表情复杂地说，“是有人不希望我在监狱里过得舒服，特意向监狱关照过。这里没人敢收我的钱。”

“不会吧？你到底把谁给得罪了？”我惊讶道，难道监狱不给耿战安排好工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以前把京州某方神圣给得罪了，现在是这个人抓住我不放。”耿战解释道。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妥协啊。”我说，“四十多岁还让你去捆纸箱、装垃圾，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有什么办法？”

“先礼后兵！”我热情地建议道，“你让家人请监狱领导吃饭，顺带塞个红包，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不吃这套，那就找几个手下砸它几块窗玻璃什么的，让他们明白你不是好欺负的。”

“老人小孩闹事或许会有效果，因为他们是弱势群体。”耿战淡淡地说，“要是我这么做——监狱不会吃这一套，回过头来还要收拾我。”

看来这主意行不通，我暗自嘀咕。

“打扫卫生也还行。年轻的时候我在建筑工地做泥水工，比现在累多了。”耿战自我安慰般地说。

见耿战这么说，我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将目光转向窗外。

隔壁小区一名身着运动服的男子正沿着马路慢跑；还有一名似乎是出差归来的女子，背着电脑包拉着行李箱刚刚走进小区大门。

“自由真好……有钱有闲更好！”我感叹道，目光追随着正略显匆忙走向自家楼房的那名女子。

想起自己的那套江景房，还有曾经的那些女友，心情忽然地惆怅无比。

“你忙，我得回去吃黄药师的拌面。”我最后对耿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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