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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打开手机一瞧，二十来个未接来电。他赶紧起床，套上衣服直接往门外冲。

跑出公寓大楼，他才发现雨下得很大，马路上已经开始积水，四下里雾蒙蒙的。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被他吓了一跳。坐在车后座，从后视镜看到自己的脸，他才发现自己确实很雷人：浑身湿漉漉的，双眼浮肿，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头发一綹綹的，全都朝天竖立着。那是几天前在美发店做的失败发型，问题是，博士洗了好几次头，发丝却依然保持足够的张力，愣是不肯恢复原貌。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外国丧尸电影，现在自己活像一头逮人就咬的丧尸。

由于雨天路滑，车流行驶缓慢，出租车也只能慢吞吞地走着，到研究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幸好所长并不在。

他倒没想到，所里的人打电话给他，却是为了别的事情。

同事死了。

当所里的人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昨晚一夜没睡，才产生了幻觉。

事实上，同事死于一周前，是服毒自杀的。他的母亲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儿子会这么做，她请专门的法医做详尽的解剖，结果从胃里的残留物中发现了某种化学毒物。这种致命毒物可不是随便就能拿到手的。

警方介入调查，发现研究所就有这种毒药，是从某个试验合成出来的。问题是，同事自从那天发生事故后，就被直接送往医院，他根本无法拿到那些毒药。如此一来，毒药是怎么到了同事手里，成了警方急须调查的事项。

今天，警方来到所里，对相关人员开展调查，博士作为同事的直接上司，自然是重点调查对象。

警察问了很多问题，博士均据实相告。

“那几天他是否受到了什么刺激？”一名中年警察问他。

他明白警察为何这样问。同事确定眼盲已经好些时候了，如果没有受到其它刺激，按理是不会寻短见的。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心里却想起他告知同事药物试验成功的那则短信。

他回想着那天到底是几号，忽地身子变得凉飕飕的。

同事自杀以及他发送短信，恰好是同一天。

讯问结束后，这个巧合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不，这不是巧合，同事一直以超越博士为目标，他原以为自己能合成特效药，结果失去双眼也未能如愿。而博士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成功了，这对同事而言，必定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打击。

他回想着短信的内容，自己写了什么，字里行间可曾隐含炫耀的口吻。那天他被兴奋冲昏了头，只想将这个好消息与同事分享。可是同事看了会有什么感受？语言和文字都无法精确表达内心的想法，许许多多的误会即由此而来。

可是，他的短信普普通通，照理应该不会令人产生别的想法。

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不会造成多大的刺激。可同事呢，他的眼瞎了，梦想破灭了，他的内心比常人更加敏感，更加脆弱，不是吗？

博士的腹中一阵刺痛，额头直冒冷汗。

他不知道这半天是如何度过的，只觉得此刻自己更像一头丧尸，而且不单单是外表上。说是上班，可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盯着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发呆。

临近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一通电话，是那家有意与他合作的药企，问的是其它方面的事，却给博士提了醒。

他想起要给药企的药物样品还没着落呢。上次制成的药物剩余不多，他还得再赶制一些。下班后，他饭也顾不上吃，径直奔向出租房。

到了那儿，雨渐渐停了，天也暗了下来。他启开铜锁，沉闷的气味随即扑面而来。不过今天下了那么久的雨，这间地穴般的房间变得更加潮湿并不奇怪。

博士皱了皱眉头，空气中似乎夹杂着其它气味，一股类似烂肉发霉的气味。他冲到那排立柜前，嗅闻到更浓烈的腐臭味。

他从最底下一层开始检查，那一排的铁笼子里，小白鼠扒着铁栏杆直叫唤。倒数第二排也没问题。

接着是倒数第三排、倒数第四排……

他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五排。

腐臭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那一排笼子里的小白鼠全都蜷成一团，爪子伸向空中，似乎想攫住什么。

那是上次试验新药的老鼠，他那一帮功臣们。

忽然之间，他的心像被什么攫住了。

那几头小白鼠不是饿死的，他离开之前添加了足够的食物，事实上，食槽里依然有足够的饲料。再说，死的全是上次试验的老鼠。

他将一个鼠笼从柜子上抽出，猛地掼在台子上，因为力道过大，小白鼠的尸体弹了起来。他靠近笼子打量着那僵直的尸体。

四肢末梢发绀，眼珠子凸出。

这些症状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之前另一个项目组做过一个试验，试验后的小白鼠都中毒死了，死后的样子也是如此。

那些小白鼠是因心脏衰竭而死的。

他又从把鼠笼一个一个搬下来，搁在台子上，直到狭长的实验台上堆满了鼠笼。

所有小白鼠的死状全都一模一样。

他的心剧烈地颤抖着，好似冷冽的冬晨，在风中战栗的一片叶子。博士将那些笼子全扫下台子，哐啷哐啷的声响在房间里久久地回荡。

他检查了上次试验的设备，它们还完好地连接着。他从那捆草药里称量出一次实验的用量，将它们切成小段放进试管，加入唾液作为催化剂，然后点燃酒精灯，坐在椅子上等着。三十分钟后，他从烧杯壁上刮下足够的蓝色粉末。

他从柜子上搬下几个铁笼子，分别喂了里头的小白鼠一些粉末。这次他没有给它们注射流感病毒，并且加大粉末的用量，只有这样才能尽快验证蓝色粉末是否导致小白鼠心脏衰竭的原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出租房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博士感觉全身就快燃烧了。

三十分钟、一小时、俩小时……

小白鼠们依旧在各自的笼子里欢实地四处奔跑。

博士悬着的心慢慢搁下了，他站起身来，两腿麻木得就要失去知觉，全身的关节也像生锈了一样。他蹒跚地走到那些笼子边，盯着那几头小白鼠。

他打开其中一个笼子，抓起那头小白鼠，背转身，倚靠着实验台，用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的绒毛。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他想，引发小白鼠心脏衰竭必定另有原因。

背后传来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他拧过身去，笼子里的小白鼠剧烈抽搐着，眼睛肿胀得几乎要凸出眼眶。仅仅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小白鼠全都失去动弹。

眼前那低矮的天花板向他压过来，滚烫混浊的空气从四周墙壁的缝隙里喷涌而出，他体内的空气好比被抽气泵一下子抽个精光。

与此同时，博士手心里的小白鼠开始扭动、抽搐，渐渐地也不再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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