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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感觉并非一定无法忍受，可如果原先身处地狱太久，而后领略了天堂的美好，任谁都无法忍受那种巨大的失落。

博士在短短十几天内，如同老了十几岁。早上刷牙时，他看到镜子里的男人的额头爬满皱纹，双眼黯淡如同行将熄灭的木炭，鬓角不知何时又冒出几根白发……

由那四味草药制成的药物会导致心脏衰竭，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昨天，博士仔仔细细地排查了整个实验的全部环节，并未发现任何问题。实验的结果就是这样。他终于明白为何当时老太医利用此方救治了全县患病的百姓，药方却没有得到推广。真正的原因是，这些患者不久全死了。当然这也间接地控制了该县的流感疫情，因为老太医一族惨遭屠戮，其子逃难隐匿山中数十年，可能误以为那些患者完全被治愈，另一种可能则和中国古代“为亲者讳”的传统有关，老太医的孙儿为祖父补叙那段历史时，真实的历史被扭曲了。

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博士凄然地笑了，想到死去的同事，他的笑容凝固了。

假如自己当时发送的那则短信是造成同事自杀的原因，那么他完全是被自己炮制的虚假的成功给害死的。

一想到这里，他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期刊的编辑来催稿子，他推说论文还需修改，药企的主管索要药物样品，他则说制药试验还需改进……

博士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说出真相。自欺欺人的行为如同一块遮羞布，要是没有这么一块遮羞布，他相信自己会立马崩溃，继而发疯。

妻子还在催促申请药物专利的事儿。

他说：“特效药有严重的副作用，专利申请不了。”

“是药不都有副作用吗？”妻子不以为然。

“但是这款药的副作用特别大，不用说人体试验了，动物试验都过不了。”

“你以为我这么好骗吗？”

“我没骗你，原来我也以为……”

“够了，”妻子拿出一叠纸推到博士面前，“把这个签了。”

这是一份协议，里头规定由博士研制的流感特效药的专利所得，妻子有权享有一半。协议的条款很详细，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均作了详尽的界定。

“只是对我应得权益的一种保障，医药研制我毕竟是门外汉。”

博士觉得好笑，拿起笔在这份谁也不可能从中获得哪怕一分钱的协议书上，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捺了手印。

妻子取走其中的一份。

“等一下，现在我们可以离婚了吧？”博士指着协议里一条注明“即使签订协议双方离婚，本协议依然有效”的条款。

妻子答道：“你赶紧把专利申请下来再说吧。”

博士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向头顶，脑袋仿佛就要裂开。妻子是极其现实的女人，一纸尚未带来任何收益的协议，在她眼里只是一种未来的保障而已，她很清楚这一点。

“离婚的话，我净身出户，这房子就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博士搁在腿上的拳头不觉攥紧了。

“哼，跟了你这么多年，我的青春就值这么一套房子？”

他觉着手指生疼，脑中不禁浮现动物纪录片里看过的一幕：巨蟒用粗壮的躯体紧紧缠住无力挣扎的山羊，嘴里吐着鲜红的信子。它朝猎物的脖子狠狠咬上一口就能置其于死地，可它却似乎更满足于欣赏猎物无助的挣扎……

本来他的生活有如一幅画，不美，却简单。命运之神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拿起画笔，在这幅画上随意涂鸦，留下凌乱不堪的一片狼籍。唯有和女孩在一起时，博士生活的画布才能回复到原初，只有简单的线条，却美得令人动容。

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他都没有告诉女孩。女孩率真得如同一泓清泉、一缕阳光，她的生活简简单单，他不想让他世界里的复杂摧毁了她的简单。

后来他问女孩：“假如我什么也没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女孩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就是问一下。”看到女孩眼里的疑惑，他又补充道：“离婚的事我正在办，再给我点时间。”

“我等你。”女孩眼里洋溢着幸福，他的心却像被刀剜了一下。

妻子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的，如果特效药成功的话，自己还能拿专利分成和她谈判，可如今自己一点筹码也没有了。

一天，吃完晚饭后，博士和毛毛，一前一后，沿着公园的健身小道慢慢跑着。他看着毛毛欢腾的样子，不觉羡慕起这小家伙来。

手机铃声响了，是老家的父亲打来的。

“喂，爹，啥事啊？”博士问。

“娃，大好事啊。”不管博士多大，父亲还是这么称呼他。

“啥好事？”

“咱家那老房子要拆了，听说能赔不少啊！”父亲的声音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博士眼前浮现出老父亲笑眯眯的样子，他乐的时候，眼睛就迷成一条线。

从父亲的话里，博士大概拼凑出事情的原委：一家影视集团相中了博士老家所在的小乡村，打算斥资创建一个规模宏大的影视城，村里绝大部分的房子都在拆迁范围内，拆迁补偿的费用丰厚，据说和博士所在城市的市区差不了多少。

“咱家的房子不小，加上您叔的，可不小一笔啊。”父亲说。

博士就一个叔，叔早年参加越战，被打残了一条腿，回乡后，政府又拨给他一块地另盖一栋房。叔后来也没讨媳妇儿，前几年中风逝世后，他的房子也给了父亲。

父亲让博士回老家一趟，说自己一老头，没念过几年书，拆迁补偿的事儿还得博士来打理。

博士请了假，没让妻子知晓，搭上通往家乡的火车。他的心里交织着兴奋与不安，一来如果补偿标准接近市区的房价，那总价的确不菲，但他也担心妻子若是知道，指不定还会提出更不合理的离婚条件，何况她手里又捏着他的把柄。

他在火车上睡着了，又梦见村头的小卖铺，这一回他在那里买到一大堆好东西。

回到老家，他才发现父亲的话并无太多夸张的成分。那家影视集团是国内赫赫有名的企业，实力也相当雄厚，而且这家企业的计划还不止是一般的影视城，而是打造集影视、旅游、有机种植、电子商务为一体的大型产业生态圈，赔偿的标准比一般的房地产开发要高也就不足为奇了。企业派专人与包含博士在内的村民们商谈赔偿事宜，双方很快达成了初步的意向。只等村民们将房子产权的相关手续补办完毕，就能进入赔付的具体环节。

父亲拍着博士的肩膀说：“这下你和媳妇儿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不会再闹别扭了。”说着，混浊的眼里闪着泪光。

博士默默点头，父亲来看过他们几回，他和妻子在老人面前总是扮演着夫妻和睦的戏码，可依然瞒不过父亲。

“俺寻思这房子的产权就办成你的。”临走前，父亲对博士说。

“不行。”他几乎是冲父亲吼着。

“咋地？反正早晚是你的。”父亲满脸疑惑。

他只得向父亲玄谎了一通，说政府又出台了新法规，房产过户的手续相当复杂等等。

博士让父亲应承，一定别把房子过继给自己，随后便搭上了回程的火车。

一天早上，博士正在所里上班，忽然接到一通来自影视集团的电话，对方让他一周之内前去签订补偿协议。怎么会是我去签呢，他问对方。对方表示他是房子的所有权人。

博士赶忙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前阵子已经将老家的房子全都过户给博士了。

“你咋没先跟我商量？”

“媳妇儿来办的，俺以为她会告诉你。”

博士赶到妻子公司附近，打电话叫她出来。见到她时，博士压着心头的怒火问：“是你让我父亲将房子过户给我？”

“是啊，”妻子捋了捋头发，看着别的地方，“早晚也得这么办，不是吗？”

“你好卑鄙！我爹的钱你也算计。”

“我卑鄙？你自己呢？”妻子瞪着他，“你想和我离婚，再独吞那笔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伎俩。”

“那是我爹的钱，不是我的！”

“我跟了你，和你一起窝囊地过了这么些年，就算那笔钱全给我，也不够我的青春损失费。”

他和妻子大吵一架。

妻子最后甩给他一句话：

“别以为你和小妖精能够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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