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房间的灯没开，门虚掩着，客厅的灯光投射在墙上的海报，那是一个大胡子外国人的肖像。

费利克斯 ·霍夫曼。

天才药物学家，阿司匹林的发明者。

阿司匹林被誉为神药。全球每年阿司匹林的产量多达五万吨，将所有这些小药丸排成一列，长度可达100万公里，足足可绕地球25圈！

据说霍夫曼是为了缓解父亲的风湿痛，日夜不停钻研，终于研制出阿司匹林。

故事里的天才，必须攻克难题，才能获得成功。但他们的敌人只在实验室和他们较量。

可自己呢，博士吁出胸口沉闷污浊的空气，自己最大的敌人却潜伏在家中。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传来开门声。博士起身来到客厅，妻子正在玄关换鞋。

“我有话问你。”他说。

妻子将包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

“问吧。”她将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

“那些照片怎么回事？”

“你和小妖精在宾馆鬼混啊，不是吗？”她歪着头一笑。

博士涨红了脸：“我是说你怎么有那些照片？”

“知道你外头有女人，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就行了。”

博士心里一震，他知道有些人专门帮忙调查配偶的外遇情况，在国外好像叫私家侦探。

他抬手抹了下前额，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确实很小心，每次都把衣服上的气味清除干净了才回来。”

博士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一方面他自认为绝无破绽。

“可是，你可能已经习惯了那种气味，所以感觉不到。而对我来说没有那种气味反而不正常。”

“什——什么气味？”

“实验室的气味。”

博士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身上一点气味也没有，确实太不正常了。

妻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斜睨着丈夫：“本来不想那么早给你看这些的，没想到你竟然让律师发传票给我。”

“你想怎样？”

“药物专利所得我要分一半，这也是合理的，这算夫妻婚后的共有财产。”

“这样你就肯离婚？”

“只要你把专利申请下来，和我签一份分成协议。”

“要是我不肯呢？”

妻子笑了：“那我就把照片发到网上，让你再也无法在圈子里立足。”

博士默然，他知道妻子真敢这么做，今天她故意将照片发到研究所，目的就是警告他。

“想清楚了就跟我说。”她拎起包，走进卧室，从里面把门锁了。

博士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身体蜷缩在黑暗中。

专利所得分她一半，博士倒觉得并非不能接受。可是，妻子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把柄，自己今后只能处处受制，这一点才是他的致命伤。他想起之前看到别的项目组做的一个试验。试验的目的是研究压力对癌细胞扩散的影响。试验是这样设计的：患癌的小白鼠被关在笼子里，定时会受到试验人员的电击，但笼子里有一个开关装置，按下之后电击的力度将减弱一半。小白鼠很快就学会在下一次电击之前，按下那个开关。而在对照组里，另一头小白鼠按下那个开关时，有一定的概率会减弱电击力度，但更有可能发生的是，电击力度将增强一倍。博士还深深记得那头小白鼠无助的眼神，它在笼子里来回奔跑，即使按下开关时，爪子明显也打着哆嗦。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无力掌控，让这头小白鼠体内肿瘤的生长速度增加了三倍。它至死也不明白，站在笼子外，穿白大褂的实验人员，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他觉得自己如今正像那只小白鼠，而妻子就是试验的设计者和执行者，他只能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来回奔波，再也摆脱不了妻子的控制。

除非妻子死了！

他被这个从头脑里鬼鬼祟祟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怎么能够杀害和自己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妻子呢？

他甚至连小白鼠也没弄死过。

无论试验结果如何，试验结束那一刻对小白鼠来说，都无比残酷。每一次试验后，所有的要素都必须重置，重置对于小白鼠而言，就意味着死亡。幸好，这项工作是由饲养员负责的。饲养员曾告诉他，杀死小白鼠的方法很简单，只需按住它耳朵后边，用力一拽它的尾巴，脊柱的神经遭到破坏就行了。一点痛苦也没有，末了饲养员补了一句。

一点痛苦也没有吗？他觉得就算只是一头老鼠，穿过生与死之间的壁垒，也一定饱受了折磨，从它们临死前痛苦的抽搐就能知道。

世上自有一类人——如饲养员——对于这些小白鼠的死，怀着固有的职业性的冷漠，然而对于博士而言，假如由他来结束这些老鼠的性命，恐怕心里还得经受另一种折磨。他相信，这是杀者与被杀者之间的平衡，被杀者死前的痛苦以另一种形式传递给杀者，造物主有意造就了这种平衡，否则杀戮就会像病毒一样，在世间永无止境地恣肆传播。

如果他杀了妻子，即使不被法律制裁，心灵的负疚也会成为临时的法官，对他进行严酷的判决，令他从此日日遭受良心的谴责和诘问，直至死去的那一刻。

他想起女孩纯真的笑靥。

用沾染血污的手，牵着心上人的手，他无法做到。

他不停告诉自己，事情总有解决的方法。

直至窗外透进苍白的亮光，博士才打熬不住而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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