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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特意挑了妻子心情比较好的时刻——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提出离婚的请求。他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妻子却只是淡淡地表示，她得考虑看看。

从妻子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情感，他感到有种酸酸的东西在胸口漾开。但他反问自己，究竟想在妻子眼里看见什么：惊诧，不舍，茫然，还是愤懑。

可他不也如此冷静地将离婚的事摆在桌面，仿佛只是谈论市场菜价的涨幅。他随即释然了，自己可以如此对待这件事情，妻子有这种表现不也挺正常吗。多少婚姻不正是由冲动和激情开始，却在冷静甚至漠然中结束吗？

何况他们的相识，与任何可以用于爱情小说的邂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们是经由朋友介绍认识的，在处了不到一个月左右，俩人领了证，就算把婚结了。那时博士刚在研究所转正，妻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打工，双方父母都是农村的，俩家人一合计，年轻人在大城市拼搏不容易，就没办婚宴，一切礼俗也免了。

博士记得，那天他爹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拿烟锅在鞋底蹭了下，当时就拍了板，等小两口生了娃再好好办一场。岳父岳母都是退休职工，是通情达理的人，同意了亲家的提议。

对于要小孩，博士和妻子没有像大多数在城市打拼的年轻人那样，在婚前就约定好几年内不要孩子，也不像农村的同辈人，把传宗接代视为人生头等大事，一结婚就急着生娃。俩人采取的是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因为岳父岳母退休在家，有的是时间，又只有一个女儿，帮忙照顾外甥或外甥女不在话下，甚至完全不需要博士这头的亲戚帮忙。博士和妻子没了后顾之忧，自然不必担心会被孩子拖累。可一年过去了，妻子的肚子一点也没有凸起的迹象。到了第三年，夫妻俩去医院找大夫，可是一大通检查下来，医生愣是找不出毛病在哪儿。于是俩人转向其它非正式的治疗手段——妻子练起了气功，博士则开始注重健身，坚持带毛毛在晚上跑步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气功和健身就如同一个复杂的化学反应，时间是必不可少的催化剂。可成效究竟如何还没来得及检验，时间就把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生活节奏起了微妙的变化。首先是博士，研究所的老所长突发急病亡故，他临危受命，除了担当代理所长的职务，还得全盘负责NGV项目的主持工作。大大小小的工作山一样压过来，博士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一分钟掰成俩，晚上也经常要在所里加班。因此他压根没有时间健身，刚开始有几回挤出了时间，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也萦绕着工作的事情，后来索性就不去跑了。那时博士感觉身子极度疲乏，也暗暗担忧心脏会发病。幸好源自职务切换的不适应感在一个月后就消除了，他依然没空去跑步，但工作方面的事情他已能从容应对。

妻子的变化更大，那家小公司意外得到一笔融资，业务越做越大。公司新招了不少员工，原来的老员工都升了职，妻子成了部门的主管，因工作能力不俗，不久更是被提升为公关部的经理。

虽然俩人的事业都有了新突破，但反应在工资方面的比例却大有差别。研究所是事业单位，即便博士多做了事儿，但职称还是一样，因此除了额外的两千出头的补贴外，工资没有变化。妻子则不同了，一年之内提了八次薪，原本她的工资比博士的低，但现在她每个月到账的数目就有博士的三倍，这还不包括年底的奖金。当然高工资背后的代价同样不小，在正常的上班时间里，妻子就像转个不停的陀螺，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则不定期捐献给公司招待重要客户的宴席。妻子是公关部的负责人，她和老板最不能缺席这种场合。博士记得，妻子升任公关部经理的头三个月，几乎天天晚归，每次回来都是浑身酒气，高跟鞋也不脱，直接瘫在沙发上，满嘴胡话。每次博士都得搀着妻子到盥洗室洗漱，又扶她躺在床上，好几次他都被吐了一身。博士担心妻子的身子，她却说，现在是公司发展的关键，那些客户都是爷，个个手里头都捏着大订单，哪个也不敢怠慢啊。

原本以为只要挺过这三个月，妻子的工作就能步入正轨，可是陪客户应酬成为常态化的工作。即使哪天晚上没有应酬，妻子的电话也总是响个不停。

博士没有怨言，毕竟妻子是为了俩人的未来而打拼。有一次醉醺醺的妻子从酒席上回到家，就一个劲儿劝博士跳槽到药企，她说今天酒席上有个药企的高管，也是从一家研究所里出来的。她说这个高管现在一年接近百万的薪水。她说那个高管也才三十五六，和博士差不多。

博士发现妻子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挺清醒的。妻子不知道他患心脏疾病，他不能告诉她这些。他多想告诉妻子，如果不是该死的房间隔缺损症，自己早已在最一流的药企大展拳脚，早已制造出各种堪称为神药的药物，就像他的偶像费利克斯·霍夫曼那样。

他怎么能告诉妻子呢，结婚不像参加工作，法律没有规定像他这种有心脏缺陷的人不得结婚，但谁都会忌讳这种病，它就是一颗不知道何时就会引爆的炸弹。当然，如果患病的是一个大富豪，那么情况就不同了，可惜自己不是有钱人，博士苦笑着。

他想到西方人婚礼的誓词：无论贫穷富足，无论环境好坏，无论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实的丈夫（妻子）。他注意到英文原文中用的是将来时态，因此这段令人动容的承诺背后，隐藏着一个冷冰冰的前提——宣誓的那一刻双方必须是健康的。这无异于从商店买回一样物品，商家的保修承诺再多也没用，假如一开始这东西就是坏的，任谁都不会购买的。

当初他不得不隐瞒自己的病情，如今也只能以各种理由搪塞妻子。

妻子不接受他这些牵强的理由，但俩人碰面的时间有限，倒也淡化了这些许矛盾。直到有一次，妻子忽然让博士一起参加宴席。她解释道，这是公司的老客户，和一般的客户不同，以家庭为单位聚餐能增进彼此之间的亲密度，她又补充道，这是客户提出的建议，而他也会带自己的配偶来。

博士只得应允了。三天后，博士和妻子来到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那位客户和博士年岁相仿，但风度优雅，十分健谈，他的妻子是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的美女。妻子向博士介绍，这是某企业的副总。博士说了几句表示钦佩的客套话，副总就问博士在哪儿高就，他说在研究所。妻子补充道，搞药物研发的。副总夫妻一口一个“高科技人才”，说了一通奉承的客气话。但博士看得出来，俩人对药物研发这个话题显然提不起兴趣。

果然，聊天的内容很快转入企业管理、股市行情、公司上市、虚拟货币等等博士所不熟悉的领域。妻子却和他们聊得火热，博士一时都纳闷了，只有大学本科学历的妻子，什么时候对“区块链”、“大数据”等一堆深奥的概念了解得如此透彻。

酒席上，博士被彻底晾在一旁。吃完饭，他们又来到一家装潢考究的夜店。足以震破耳膜的音乐和抽了筋似的闪个不停的灯光，让博士觉着胸口发闷，脑袋发晕。那个副总却拉着博士妻子的手，挤进舞池，和着节拍，扭动着身体。副总的老婆向博士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博士推辞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副总的老婆手硬生生抽了回去，博士瞥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和鄙夷。博士独自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舞池里妻子和那位副总不时贴在一起的身影，心底酸溜溜的。

那天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妻子埋怨他太闷了，也不懂逢场作戏。他心底的火腾地烧起来，大声嚷道，觉得我呆干嘛叫我去。

俩人大吵一架。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他发现，自己和妻子的生活已经变得很不一样，而且交集也正日渐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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