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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同事受伤住院的消息时，博士正在大学上课。课一结束，他顾不上和女孩说话，夹起包就往外走。因为时候不早，很多地铁线路已经停运，博士搭上了前往医院的公交车。

同事被送到了第四医院，博士有些纳闷，那家医院离研究所有一段距离，不是还有一家更近的医院吗。

据说同事是在做实验时被爆炸的仪器弄伤的，他晚上还做实验，想必是去所里加班了。

博士又一想，目前进行的项目其实不需要做什么实验啊，而且按照进度，目前也不是实验阶段。自从自己被所长训了一顿之后，整个小组的人许久未曾去过实验室了。

但不管怎样，组员在实验中受伤，身为组长的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更糟的是，晚上去实验室加班，是自己起的头（老所长辞世由博士顶岗那会儿，他经常带头在晚上加班做实验），所长倒也没说什么，如今出了事，恐怕所长……

博士想到这儿，一颗心就悬在半空搁下不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在医院门口的站台前停下，博士下了车，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他在门口的水果店愣了一会儿，钻进那道已经拉下半截的卷帘门，在老板娘的热情推介下，买了一个水果篮，转身出来，看到路边卖报刊杂志的老人也正准备收摊。他想起同事是个足球迷，便买了一本最新的足球杂志，封面上留着一头飘逸长发的外国球员正高抬右腿，准备射门。

随后他走进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在咨询台问了一名护士后，径直来到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里。

他敲门，开门的是个两鬓斑白的大娘，他认得这是同事的母亲，也是乡下来的。他打了招呼，大娘赶紧往里让，越过她瘦弱的身躯，博士看见同事躺在病床上，头上绑着厚厚的绷带。他木然地站在那儿。

白色的纱布缠绕的位置不是前额，而是在前额和鼻子之间，正好将同事的眼睛和眉骨的部分捂得严严实实。

大娘招呼他坐下，他才把那篮水果搁在床边的木柜子上，然后在一把凳子上坐下。

他叫了同事的名字，便不知该聊点儿什么，倒是同事先说话了。

“一直想请假，所长总不肯，这下可就由不得他了。”

博士没有笑，他发现同事把脸尽可能转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但并不准确。

“唉，怎么会出这种事？”博士看了手里的杂志一眼，“你怎么大晚上还跑去做实验？”

同事抽动着肩膀，说了几个字，都被呜咽声盖住了。

大娘跑到床前说：“孩子，甭激动，大夫交代你的伤口……”

“妈，你出去一下，我俩单独说两句……”

“可，可是……”大娘看了看博士，仍旧站在那里。

“出去！”同事突然吼了一声，大娘像做错事的小孩，畏畏缩缩地走出病房，将门关上。

博士忽地感到空气中有一丝凉意，这间病房有三张床，但其它两张床是空的。

“医生怎么说？”博士问道。

同事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他这边。博士认为他是通过自己的声音来调整方向的。

“我，我完了……”同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相信医生，现在的医学技术很发达了。”

“没用的，我偷听到医生跟我妈说，外伤已经彻底破坏了视神经，是不可逆的损伤。”

“临床上常常有例外的情况，也许……”

博士还想安慰他，他却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说：

“我自个儿身体的情况我清楚，没戏了。”

博士愣在那边没说话，他手里的杂志被捏得变形，球员俊朗的脸变得扭曲起来。

“我不是在所里受伤的，而是在外头。”

“外头？”

“我租了个地方，”同事停了一下，说，“做NGV剩下的实验。”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最后的希望。”同事的肩膀又颤动着，“我和你不一样，当年进入科研所，成为项目组的成员，我吃了不少苦头。我就盼着，有朝一日，我能以开发出流感特效药的项目组的一员，进入那些国际大药企，成为里头的核心研发人员。——前年拿了诺贝尔奖的那个院士，我一个师兄就在他的团队，现在很多知名药企都想挖走他……”

那个院士悉心研究中草药典籍，做了几十年的研究，终于研制出一款新药，震惊了西方学术界。

“如果NGV项目能成功，起码值十个诺贝尔。”同事仰头对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博士盯着他脸上的纱布，他相信，那一层层纱布覆盖的双眼，此刻必定闪烁着光芒。

“不参加这个项目，你本来也可以进那些大药企的。”博士看过同事的简历，虽然来自普通高校，可是同事在校期间获得师长的一致好评，读博期间更是导师科研团队的中坚力量。

“起点不一样，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在企业里很难混出什么名堂。职场上人人看重自己的利益，谁又肯真心提携你、栽培你？”

“可是NGV项目也未必能成功，也许所谓流感特效药就只是个泡泡罢了。”

病毒和细菌不同，其核心物质只是一段很短的核酸，它进入宿主体内能够复制自身基因片段，比如流感病毒的基因组大小是13158，而人体的基因组大小超过30亿，如果针对流感病毒研发药物，固然可以消灭病毒，但人体中和病毒基因组相同的片段也会遭到破坏，如果这段基因对人体至关重要，后果不堪设想。此外就流感病毒而言，它们实在太容易变异了，针对其编码设计药物的效果可想而知。因此，目前科学界对抗流感病毒主要是破坏其H蛋白和N蛋白，阻断其在宿主体内的复制进程，然后由免疫系统清除残余的病毒。

这些对于研究流感病毒的人而言，是基本的常识。博士清楚，同事也清楚。

“可那是老所长的项目，谁又会想到……”同事叹了口气。

博士语塞了，老所长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被寄予了极高的厚望，几个颇有难度的项目都是在他主持下完成的，当时也让西方国家的同行大跌眼镜。而后他选择攻坚流感病毒，这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然而由老所长牵头，又让不少人心存希望。谁曾想，在那场席卷全国的浩劫中，老所长被批成牛鬼蛇神，项目组解散了，研究工作也中止了。

“要不是那场运动，也许……”博士喃喃道。

“是啊，实力和名气远不如他的那个院士，因为研究中草药典籍，反而逃过一劫，项目研究工作得以继续，真是造化弄人。”

“老所长的研究也没有完全中断，他把研究结果都写在那本子上……”

“咱们不是搞理论研究的。你真以为离了那些瓶瓶罐罐，研究还能继续？”

“……”

“也许当初老所长做这些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那本子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不对，”他发现自己的调门儿不觉之中提高了，“那本子里记载了可以转成研发方案的具体思路。”

“可结果呢，一个也行不通，不是吗？就因为它，我死心塌地照那些方案做研究。那本子就像毒药，我们全中毒了。”

博士身子一震，为了避开戴红袖章的那帮人的严厉搜查，老所长偷偷把本子藏在牛棚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整整十年。得到平反后，老所长将本子交给上级，那时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双眼再也不像之前总是透出睿智的光芒。时任国科委领导的一位将军，拍着老所长颤巍巍的肩头，让他继续流感病毒的项目研究。那时老所长手捧那本散发着牛圈气味，早已发黄的小本子，泪水从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中流淌下来。

博士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那是一个神圣的时刻，年迈的将军再获重用，跨上宝驹，佩上利剑，奔赴久违的疆场……

可是，万一真如同事所说，那本子只是老所长的精神寄托。十年的岁月或许早已磨光了老所长的锋芒，当他从牛棚中走出来的时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世出的天才，只是一个受尽欺辱和凌虐的老人。

博士感到脊背发凉。

他说：“你该早点告诉我，咱们一起做试验，或许……就不会……”

同事苦笑了一下。

“我在这个项目上付出的心血比谁都多，老所长临终前叫你进去交代遗言，是关于项目的事情吧？”

“我进去后他就走了，根本没说上话。”

同事仿佛没听见博士的话，自顾自说着：

“那一刻我对你又羡慕又嫉妒，你得到老所长的青睐，而我做得再多也一样。我发誓一定要比你更快研制出特效药。我就在外头租了地方，搞了一个实验室，每天晚上和周末，我都在那儿做实验。”

博士愕然。他一直把同事视为臂膀，当成亲密的战友，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多了。

同事转向他，说：“所长停了这个项目，我暗暗高兴，没成想你却不死心……”

“难道……”博士怔住了。

同事的喉头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口水。

“是我，是我向所长举报你的。”

同事眼前的纱布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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