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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药》伊东雪/著, 本章共2864字, 更新于: 2021-06-15 09:22

新的项目很快就批了，是有关中风因子检测试剂的研发。项目的总金额是一百二十万，所长特别交代博士，不要从头研制全新的试剂，只要拿现有别人的试剂加以改进就行。他塞给博士一叠材料，又交代：“试剂效果不要比人家的差就行，能更优当然最好，但不强求。”

“最重要的一点，”他用手指敲着桌面，“一年之内务必要结项，不能延期。”

看着那满是化学方程式的白纸，博士点了点头。

有别人的研发材料，对其改进就毫无难度可言了，对博士而言，这无异于小学生拙劣的作弊手段。当然，这种项目通常会比较耗时，因为在动物实验阶段，必须有具备各类中风风险因子的小白鼠，分别对其注射试剂，查看其抽血的数据，才能进行试剂的有效性分析。各种风险因子并非彼此独立，而是相互影响的，因此必须考虑各类风险因子排列组合的情况，同时保证样本空间足够大，以消除统计学上的偏差。

这些工作难度不大，却繁琐耗时，在正常情况下，起码得用三年的时间，而所长要求必须在一年内结束项目。

博士向组员公布这项新任务时，同事说：“一年时间肯定完不成，除非——”他没往下说，可大家都知道省略的那两个字——造假。

博士记得自己见过老所长唯一的一次大发脾气，就是因为某个小组为了在规定时间内结项而伪造了部分实验数据。平素极其儒雅的老所长也忍不住破口大骂：“科研就是要造福人类，为国家做贡献。你们拿了政府的钱，却糊弄政府，这就是在挖国家的墙角！”

博士对大伙儿说：“先做吧。”

他有另外的想法，这个项目没有什么意义，但难度不大，让同事带着四个技术员就能搞定。他想继续NGV项目，当然是私底下的，不能让所长知道。

实验所需的原材料，包括小白鼠，都是由所里的行政部门统一管理，审批都得经所长签字。博士以新项目的名义报批原材料和小白鼠，所长对这些细节并不在意，整个环节并无纰漏。

博士独自一人继续NGV项目的研发，速度自然慢了不少，但毕竟耽搁了个把月的项目总算又有了进展。他原本心里空落落的，总弄不清少了什么，现在才明白这个未竟的项目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就如同他的血肉一般。他在女孩面前不再讳言那段灰暗的过去，他告诉她NGV项目、老所长、通用流感病毒特效药……

“如果我成功了，世界上将不再有流感病毒，它们会像天花一样从此销声匿迹。”博士说这话时，女孩的双眼闪着异样的光芒。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当然利用的都是晚上或者周末的时间。博士以加班为借口，妻子倒也没怀疑，况且她自个儿也忙得很。

博士在学校里有意和女孩保持距离，避免其他学生说闲话。同女孩外出时，尽量挑选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每次和女孩用手机短信聊天后，也总是立即删除记录。博士确信妻子并未怀疑自己，但还是得处处小心谨慎才好。

他不知道自己和女孩未来将会如何，不过他也的确正憧憬着某些未知的东西，就像正坐在实验桌前，面对一大堆化学仪器，酒精灯的火焰炙烤着试管内的化合物，盛满滤液的烧杯如今虽然空荡荡的，但一定会生成什么东西——一种他不曾见过的东西，这样的未知因素火焰一般撩拨着他的心。

但自己一定要非常小心，火候的把握，催化剂的用量，试管溶剂添加的时机，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经过缜密的计算，否则原本迷人的晶体会变成一堆残渣，甚至试管会忽然爆炸，熊熊烈焰将一切焚烧殆尽……

这是博士一生最危险也最吸引人的试验，他情愿为之倾注十二万分的心血。

有一次，博士和女孩约会后回到家中，脱去衬衫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女孩身上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他把衣服一骨碌塞进洗衣机，摁下按键，机器轰隆隆地响了。

他越想越怕，幸亏妻子不在家。他记得一部狗血连续剧的剧情——老婆发现丈夫身上有其她女人的香水味，由此得知丈夫在外头有别的女人。

他的额头汗津津的，他盯着洗衣机里飞速旋转的滚筒，直到响起脱水完毕的提示音。

不能再这样大意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博士在电脑上搜索“去除衣服气味”，第三条记录是一张地图，下方有一个“广告”的标签。他点进去，地图从屏幕中央向四面展开，几个绿色的小旗帜调皮地弹出来，每个小旗帜标示了一个地址，离他家最近的是一个名字有些拗口的干洗店。

自己怎么没想到呢，博士苦笑着，心里暗暗惊叹互联网科技的先进。

下一次和女孩见面后，博士去了那家干洗店，他用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换下身上的衣服，递给干洗店的服务员，然后舒舒服服地往那张为客人准备的圈手椅上一坐，思量起当下正在尝试的、用于合成流感特效药的化学方程式。二十分钟后，他从服务员手里拿回微微烫手的衣物时，已经闻不到女孩的任何气味。

博士便朝家里迈步走去，进小区时甚至哼起了小曲。当大门的保安向他打招呼时，博士猛然发觉自己计划中的疏漏：那家干洗店离家太近了，碰上熟人的概率不小，如果让妻子知道自己频繁光顾干洗店，自己又如何解释呢。

于是，他找了位于家里到研究所的中间位置的某家干洗店，每一次他也不在干洗店等，而是到左近一家咖啡馆，那里顾客多，没人会注意他。

虽然保密工作已经做得滴水不漏，每次与女孩约会，他的心总是提溜到嗓子眼，但那种怕被妻子发现的担忧，反而增添了一种极大的刺激感，令他亢奋不已。

另一方面，他也可悲地意识到自己与妻子五年的婚姻里其实没有爱情，他们认识不久就闪婚了，婚后的生活却没有酿造出甜蜜的感情，反而像一颗愈发干瘪的柠檬，到后来简直挤不出半点儿汁液。

和女孩在一起，博士才第一次领略了爱情的滋味。以前他对电影或小说中描写爱情的桥段嗤之以鼻，甚至一度怀疑其真实性，如今他才明白自己的无知。爱情的甜美其实胜过电影或小说里描绘的一切，或者说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

每次见面之前，他总有数不清的话想对女孩说，可一碰面他又想不起要说些什么。他吃饭、睡觉、工作、空闲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女孩那张熟悉的笑脸，可他又有十足的理由怀疑那并不完全是女孩的脸，一定有什么地方自己记错了，导致想象和现实产生了偏差。于是他又产生强烈的冲动，想立刻见到女孩。当他再度见到女孩，便将她的模样烙印般刻在脑海中，可是只要一离开她，他又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于是下一个循环又开始了。

一天，正当博士利用实验中等待一个化学反应结束的空当想着女孩时，有人进来告诉他，所长要找他。博士来到所长办公室，所长让他将门关上。

“项目进展怎么样？”所长问。

“还行吧，预计在下周改良试剂，添加对几项中风因子的敏感成分。”

“我说的是NGV项目。”所长紧紧盯着他。

“那，那个项目不是终止了吗？”

“我是让你们停了，可实际呢？”

“……”

“你明着一套暗着一套，眼里还有我这个领导吗？”所长拍了下桌子，桌上的墨水瓶和烟灰缸弹了起来。

“对不起，所长。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研究所是个大集体，需要的是德才兼备的人。如果谁破坏集体利益，就算他再有能耐，我们也只能让他走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博士从所长办公室退出来时，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办公室，同事问他：“老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