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姐弟

林朝麓靠坐在课桌上，抬头看向灯管，透过光线，空气中飞舞晃动的粉笔灰肉眼可见。

没错，正如女孩所说，她有精神病，也确实想不开自杀过，甚至还发过疯打过人。

她患的是一种名叫双相情感障碍的疾病，是六大类重性精神疾病中的一种，更多的时候它又被人称作“躁郁症”。

她的第一次双相发作是在父亲去世后不久。

那时候，她常常抱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坐在床上，麻木地啃着得手上鲜血淋漓的指甲，试图借此掩盖躯体的各种不适。

然而，相比躯体的不适，心理的变化让她更加痛苦不堪。

学校里，她看着教室中摆放整齐的桌椅和认真端坐的同学，心生反感，不明白读书的意义何在，她听着老师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复习重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看着早、中、晚一到点就冲向食堂的同学，他们翘首以盼，或手挽着手，或勾肩搭背，或言笑晏晏，吃饭聊天简直就像是一天中最幸福的事，而她却艰难咀嚼，独来独往，应付那些笑脸相对的同学成了她最害怕的事情，吃饭也成了一个又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的负担。

宿舍里，她的睡眠质量向来是最好的，但那些日子里的每个夜晚却都是那样难熬，她拖着酸痛无力的身体早早爬上床，听着舍友愉快的聊天声变成此起彼伏的鼾声，焦虑得不行。

她想不通，吃饭、睡觉这些别人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她明明都已经很努力去做了，可为什么就是做不好呢？

没有答案。

安静的夜里，只有焦虑绝望的情绪陪着她。她开着昏暗的台灯，用画画和自残来安抚自己。

但夜晚亏欠的睡眠总是要补回来的，白天她昏昏欲睡，不能集中注意力听课和思考，稍微一用心就会昏睡过去。

上课睡觉总被老师抓住也不好，更何况那时的自己在课上已经什么都听不懂了，于是她干脆装病请假、翘课逃学。

她思考不出自己存在的意义，她最亲近的父亲不在了，她一无所有、也什么都不想要，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为什么不去死呢？

的确，她曾多次想要死掉一了百了，但她胆子太小了，她想过各种死法，不是怕痛就是怕死相太难看。

第一次尝试自杀是在宿舍，她壮着胆子拿起美工刀，在手腕上划开血肉。

太疼了……

看着刹那间被鲜血染红的床单，她突然开始恐惧，害怕自己真的会死。

丢下手中的小刀，她开始疯狂地向舍友求救。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可真傻，这种事，怎么就选在学校做了呢？那时的她才上高一，正是与同学间建立友谊的关键时期，那样的事传开来以后，不仅每个人都避她如蛇蝎，连学校都因为害怕承担责任，通知母亲带走了她。

母亲给她请了假，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但彼时家里一穷二白，甚至连被检查出肺结核的林朝曦都因为交不起住院费，而不得不离开疾控中心的隔离住院部回家隔离吃药。她很害怕自己再检查出什么问题来。她不希望、也不值得母亲在自己身上浪费钱。

她固执地不去医院，谎称自己只是缺少睡眠。

母亲拗不过，随了她的意后，她便成天躲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脸也不洗，头也不梳，除了画画，就是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但是，在家里躲得过同学异样的眼光，却躲不过无处不在的病魔。

她最后一次自杀是在自己的卧室，那时，她刚从躁狂状态转为抑郁，还做了无法原谅自己的错事。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批判自己、厌恶自己，疼痛都无所畏惧了，只一心求死。

翻箱倒柜半天，她将找到的刀片打开，放在手腕上，不断加深力气，深一点、再深一点……

那一次，她第一次感觉死亡是那么简单、那么近。近到她都依稀看到那边的父亲来接她了，但她的母亲——苏明珠还是把她拉了回来。

那一年的冬天多冷啊！大雪不眠不休地下着，凌晨三、四点的夜里，白茫茫的马路上连辆的士都没有。

林朝麓很难想象苏明珠究竟是如何将她背进急救室的，她只记得自己常常透过病房窗户俯视，望着那个高挑的身影在小曦的搀扶下走进又远离。女人的腰椎错了位，骶骨骨了折，走起路来又慢又丑，整个家庭的重担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肩背已全然没了以往的直挺，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坚持每天到医院照顾她。

回忆似乎总会将人美化，尤其是那些遗失在过去生活中的人。

睁开眼，教室明晃晃的灯光刺得眼睛酸疼，她使劲仰着头，将泪水憋了回去，再次望向门口方向时，眼里多几分坚定。

林朝麓回到家时，已经快11点半了。原以为林朝曦已经睡了，没想到正在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防盗门竟“咔擦”一声自己打开了。

站在门内的少年面容清瘦，俊秀的眉微微皱着，细碎的刘海垂在额前，直挺的鼻梁和流畅的轮廓让他已初具坚毅成熟的魅力，却又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

片刻惊鄂后，林朝麓见他全副武装，忍不住问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你还好意思问，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林朝曦的眉心舒展开来，一边不满地吐槽，一边熟练地伸手拎过她背上的书包。

“我、我没忍住在操场多跑了几圈……”林朝麓挠挠头，低头嘟囔着，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嗯。你们今天的考试题目难不难？”前面的人稍稍回过一点头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理综还好，英语……会好的。”说着，她扬起嘴角，做出一副自认为最风轻云淡的模样。

由于长期服用药物，她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都大不如从前，尽管她常常夜以继日的学习，效果依然不尽如意。更可怕的是，她似乎还产生了阅读障碍，别人读一遍就能理通顺的段落，她需要用手一字一句地指着读，至少三遍才能勉强读懂，母语尚且如此更别说外语了。

但这些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不提，又有谁能想到：如此努力学习，成绩才堪堪保持在中下游的她，也曾是各科老师口中贪玩又聪明的黑马呢？

不甘心自然是有的，她也曾抱着侥幸的心理停药学习，但换来的除了无法控制的情绪，就是更加糟糕的学习状态。

关了门，林朝曦将她的书包放在玄幻处的小柜上，便拉开拉链留翻找了起来。动作间，还不忘问道：“晚上的药吃了没？”

“啊！还没！”林朝麓心虚地瞄了他一眼。

自从她私自停药并导致病情复发、多次在学校情绪失控后，林朝曦对她吃药这件事就极为上心。

早上的药在他监督下服用自不用说，晚上的药由于两人不在同一年级上晚自习，没办法做到全程盯着，于是他就专门搞了个小本本记录她早晚吃药的时间，每天晚上都要将她吃剩的药片数量例行检查一遍，确保她晚上的药没有遗忘。

这对于健忘的她来说本是一件好事，但对上林朝曦严肃的表情，她却常常没有底气。

“我就知道。”林朝曦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接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乖乖接过，将手心里的白色药片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刚吃完药，耳边不出所料地响起来林朝曦的唠叨：“你说你，吃药这个事，讲……”

“讲多少遍了。”

迎着林朝曦投来的目光，抢话成功的她就着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得意地冲他笑了笑。

林朝曦却不气馁，继续道：“都坚持……”

“都已经坚持这么久了！你是想一夜回到解放前吗？”她学着他的口吻，继续抢话，说完还不忘对着哭笑不得的林朝曦吐了吐舌头，“小曦，你不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吗？”

以前多么内向腼腆的孩子啊！女孩子跟他说话都会脸红，现在可好，竟跟更年期的老母亲一样啰哩巴嗦还爱发脾气。

“你还好意思，我现在这样是因为谁？每天不是叫你起床吃药就是给你烧菜做饭，我感觉自己都快成怨妇了！”林朝曦愤愤道。

“嘿嘿，乖曦曦辛苦啦～等姐姐毕业了赚钱养你啊！”她嬉皮笑脸，踮起脚摸了摸比她高一个头的林朝曦。

“切！谁要你养了？！”林朝曦扒开她的爪子，将头扭过一边，语气里满是傲娇。

谁知就是这样无意的动作，却让林朝麓发现了他下颌一片青紫。

“你这里怎么回事？”说着，她正要上手，书房就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她身子一震。

转头一看，竟是门板带着锁倒在了地上。

透过空洞的门框，书房里空荡荡的景象尽收眼底。

肯定是陈老板他们又来催债了。

她如是猜测。当然，她的猜测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父亲去世前，曾向陈老板借了二十万的高利贷开办美术培训班。如今培训班倒闭，父亲去世，母亲失踪，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又怎么还得起那巨额债款呢？纵观整个家里，稍微值点钱的可能就只有父亲在世前的那些画作了。

所以这两年来，陈老板三番四次带人来她家里，直打她父亲遗著的主意。但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些画早在两年前就被她母亲转移了。

看着书房里空空如也的柜子，林朝麓心中闪过一丝得意。

转过头，她将自己冰凉凉的手背放在林朝曦下颌的淤青处，颤着声问道：“还疼吗？”

林朝曦被她冰得一个激灵，扒开她的爪子，一脸嫌弃地说道：“林朝麓你是女孩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稀罕你哦！小时候你哪里我没看过……”林朝麓小声嘟囔着，从客厅拿了红花油和棉签就跟到他身后追问，“他们还打你哪儿了？”

林朝曦正站在卫生间中，往洗手池里放着热水，见她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洗手台上，又依次抓过她的手腕，一只大掌将两只手腕铐在一起，按入温暖的热水中。

“我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吗？他们被我揍得那才叫惨好嘛！”

“是是是，就你厉害！”

林朝曦虽然看起来瘦了点，但好歹是混迹武馆7、8年的老江湖了，散打六段的水平，近身肉搏完全不在怕的。

这些林朝麓清楚得很，所以嘴上虽在嗔怪，心里其实正得意得不行。

瞧！这是她的亲弟弟，长的又帅！学习又好！打架又凶！关键是对姐姐还特别好！

她憨笑着，抬头看向自家老弟，脑中莫名响起“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

左看右看，除了下颌处的淤青，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当然，前提是……他莫开腔。

“想啥呢？笑得一脸猥琐……”林朝曦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脸上的嫌弃简直不要太明显。

啧，亏她刚才还想帮他擦药！林朝麓白了他眼，没吱声。

林朝曦自讨没趣，又低头看向洗手池：“林朝麓，是不是又长胖了？手腕都比我的粗了。”

“哪有？！”

莫气莫气，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要我说，你还是别跑步了，肥肉那么多，减下来也是个金刚芭比。”

你才是金刚芭比！不！你是金刚猴子！

林朝麓咬紧后槽牙，恶狠狠的看向他。

然而，这只不怕死的猴子像是没看到她眼里的火光，继续在她的怒火边缘反复横跳。

“眼睛瞪那么大干嘛？跟个外星人似的，还是Q版的……”

“林朝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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