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院

这是金天不多的爱好之一，但平时上班他仍然坐地铁，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任何私生活被同事知道。摩托带给他的最大乐趣，就是在周末或下班后独自骑上一辆，在城里和郊区奔驰。

摩托车的贴地飞行让他心醉，机器的轰鸣让他热血沸腾，摩托车的便捷性，更能让他在这个车水马龙的城市里穿梭往来，无视任何高峰拥堵，怡然自得。

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抢到一辆并不好骑的单车，随着人潮往家骑。

除了极少数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更多人并没把眼前的混乱放在心上。路边看热闹的比赶路的多，早点店铺还在营业，吃客们心满意足地走出来，都被不时走过的小队军人吸引了目光。

这些士兵穿着统一的野战服，手中的突击步枪闪着黑亮的光，一张张稚气的面孔上全是汗水，目光凝重地在人群中穿行。

周围的行人不由自主的给他们让路，有的人掏出手机想拍照，会被士兵厉声喝止，那人被吓得睁大眼睛，颤巍巍的把手机放回口袋。

越往前走，荷枪实弹的军人越多，空气中的异样在蔓延，大家渐渐的都闭紧了嘴巴，各自低着头匆忙赶路。开车的也被这气氛传染，不敢再按喇叭，耳边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和行人的手机在滴滴乱响。

金天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刘畅。

“你在哪儿呢？”

他话音少有的很严肃。

“我下班了，挺逗的！我们单位这边刚才过了一大票军车！然后大楼里就广播了，让回家，我这儿……”

“金爷你听我说哈，”

刘畅打断了他的话：“可能出事了！我刚到我妈家，到这儿吃早饭来了，一到小区门口我都惊了，门岗换当兵的了而且全是实弹！我妈出来接的我，查半天才让进！我爸一早就给喊医院去了，刚叫我媳妇赶紧回家呢，这架势不一般，你得小心！立刻回家别瞎逛了！”

金天知道刘畅住西边，和爸妈家住的很近。他父亲是一家军队医院的骨科大夫，一年前退休了，这会儿被叫回医院，正应了刚才的公告。

刘畅又嘱咐了几句，说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他，说罢便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街上越来越不好走，金天猜想是各种单位都陆续接到了疏散的命令。他绞尽脑汁寻找所有的捷径、小路、胡同，但显然，太多人有相同的想法，从蘸云到十字街，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并没比走着快多少。

终于，他来到自家附近的十字路口，刚把单车锁上，就被一个满脸是汗的中年男人一把抢过。金天顾不上许多，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十字街八条。

郁绿的树影下，胡同里视线暗淡。略微破损的柏油路，抚摸着斑驳的日光，空气里的植物清香，轻轻按摩着金天的鼻孔，耳畔边只有一两只小虫在轻声鸣叫，喧嚣被远远地挡在街口外边。

金天的家，就在这条幽静胡同的深处。

自打落草，金天就和爷爷奶奶住在这院子东北角两间偪仄的祖宅，与四户街坊共用厨房，大家均摊煤气费和水费。

金天的父母在八十年代初便先后离了公职，铤而走险远驻南方，把香江的服装向内地贩运。当年此行当少有竞争，没几年便挣得盆满碗满。

金康宁略善周转之术，没等生意做老，就寻了个山村小厂，倒腾来海外时新衣裤，有样学样。产品投入坊间即刻供不应求，等旁人醒悟过来，他家品牌早成了弄潮儿的不二之选。

康宁并不恋战，待赚完这第一桶金，便将品牌股份悉数高价转卖，趁着市场方兴未艾，大手笔置下五洋、朋城周边若干民居，坐等市界扩张。

未几，城市化明锣开唱，万千人潮自天南地北而来，康宁囤积的朽屋全被划在扩建圈内，转卖时，最偏远的也赚了四倍有余。

此后他紧跟经济复苏脉络，涉猎愈加广泛，更仗着闲时恶补的西语，与洋人通上了款曲，一回生二回熟，生意做的一发不可收拾。

回看当年卖掉的淄衣小厂和品牌门面，如今只在三、四线城市苟延残喘，心中不禁暗自得意。

金康宁孝字当头，早为爸妈置好楼宇，奈何倔强老父舍不得这方市井邻里，说什么也不搬。万般无奈，他暗地掷下血本，将小院所有房子一一买下，直等院中最后一户老街坊搬走才和爸妈摊牌。

金老爷子闻言暴跳如雷。可略一转念，儿子也是一片孝心，总没把钱花在无用之处。置办产业到底光宗耀祖，更别说还有小孙子继承大统，反复思量下转怒为喜，任凭大兴土木。却让儿子担保万勿弄得不伦不类，否则绝不回来住，丢不起那人！

彼时金康宁身家已非寻常可比，独生儿子要在此间玩耍，又得老父首肯，更是尽心尽力。他高薪聘请京师首把古建设计师操刀，又找退伍工程专家辅佐，将所有陈屋一扫而空，有模有样地修葺起一院坚不可摧的仿清古宅。

从胡同里看，这户宅院和邻家没甚两样，门楼斑驳，蒿草满墙，但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宽敞的庭院青草铺地，卵石通幽，三间大北房拔地而起，东西厢房中规中矩。花窗雕门，红柱游廊，好不气派。

房内更是古今结合，全套红木家具，席梦思架子床，地砖下的暖气、厨房的进口灶具，卫生间的按摩浴缸，四季常颐的中央空调，可以说只有没想到，没有没办到。

整个工程，紧赶慢赶尚且两年有余，金老爷子反复催促才勉强收尾。重新搬回来，爷爷奶奶惊得合不上嘴，与当初的两间朽屋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美中不足是院子里那株百年老槐，为何不见了踪影？

反复追问方知，康宁居安思危，院子之下建了个钢筋混凝土的地下避难所，通风照明设备全按规格设计建造。铁锹铲下去半米就是整块钢板，失了地气，石榴都半死不活，更别提高大乔木了。

爷爷看得出这院子所费甚巨，虽心头惋惜，却也不便得便宜卖乖，只是常和邻居念叨：“哪儿都好！就是夏天没个阴凉儿！小孙子都晒黑了，这小两口也不是怎么想的！真是的……”

参观过的邻居个个眼儿热，嘬着牙花子赞叹不停：“好家伙老爷子！您还怎么着呀？这院儿房有够多体面呀！早年间的王府咱没去过，想必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您这儿子真没白养，给抱一大孙子不说嘿，这给老家儿花多少钱呀！我们家那倒霉儿子，回来能给我带两瓶二锅头我就阿弥陀佛了……”

金老爷子听进耳朵眼，喜在眉毛尖。奈何儿子媳妇长年在外，一身武艺没处施展，只得起早贪黑、小心谨慎地照顾孙子，生怕有个闪失。

金天出生之际，康宁正值事业起飞，金夫人虽一界女流，然身手不凡，财务之事打点得四平八稳，公母二人忙的不亦乐乎。

老家儿看在眼里，便责无旁贷地把独生孙子带在身边，金康宁落得个又尽忠又尽孝的美名，自是满意得没话说。

斗转星移，康宁两口子喘息已定，江山稳固，惦念接儿子回五洋共享天伦。哪成想时过境迁，老小三口朝夕相处，真真如胶似漆。康宁稍做试探，三言两语就被老爷子识破心机，酒席间拂袖而去，留下劝世良言：

“小王八蛋你给我听着，五洋我们是不去！孩子也甭想带走！该怎么着，你自己掂量着办！”

康宁在生意场纵横驰骋从未有失，一时间却搞不定他爸他妈。万般无奈之下，一番安排，夫妻二人回转燕京，与祖孙同住一个屋檐下。

假以时日方知，儿子的吃喝拉撒真不比商务谈判轻松，应付得手忙脚乱，不得不继续求助二老。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儿子视他俩为路人，鸡毛蒜皮都找爷爷奶奶，根本不知爸妈为何物，天色一晚，就爬上奶奶的床，各种威逼利诱都不好使。

其间又兼康宁生意劳烦，终日电话遥控，手下人办事总不及自己亲自出马来得爽快，几个月下来便已脾气暴躁精疲力尽，夜深人静，夫妻二人更是男默女泪。

康宁思前想后，也罢，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人常道，距离产生美，我亲生的儿子，又不是进了虎穴狼窝，何虑之有？暂且生意为重，过几年再说。

分别宴搞成了联欢会，金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喝的满脸通红，金老太太说话最宽人心：

“有空儿就回来看一眼，没空儿也没关系，到时候把钱汇到了就得了，孩子搁姆们这儿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酒席散尽，老小三口继续回家闷得儿蜜，康宁夫妻哭笑不得，只好拎上行李，回转五洋。

几年时间说过就过，距离还在，美却依然不见踪影。康宁渐渐死心，平心而论，带儿子来这世上走一遭，实是自己一厢情愿，当初确没征得人家的同意，嗷嗷待哺之际，自己又远在千里之外，万不可怪那黄口小儿无情无义。

思索良久，虽隐约觉得这孩子没甚大的志向，却也规矩老实。算计着自己创下这一片基业，纵然儿子吃喝玩乐，只要没甚天大恶习，准够他颐养天年。

想到这里，心中豁然通达，不再计较许多。像个远房亲戚般，只在正月、中秋两节回燕团聚，远远看着儿子出落些人模狗样。

闲时趁着工作便利，安排些防身之法，所费银钱着实不菲，如此这般，如此那般，自不必说，列位看官，后文便见分晓。

家中这些陈糠烂谷，金天大多是从爷爷奶奶的只言片语中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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