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在一家西餐厅找了份咖啡师的工作。小城市的面试压力很小,毕竟没什么大公司,个人的小买卖约个时间见一面聊两句给出双方的意愿就可以了。可同时也很奇葩,看星座的,看八字的,看命盘的层出不穷。我甚至因为跟一家咖啡馆的老板属相不合被拒绝,还硬是拉着我坐在那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玄学课,告诉我他的吧台是怎样的风水局。
听一个又是佛珠又是金戒指的中年人绘声绘色得讲些非现世哲学还是挺有趣的,我一直在狐疑既然这么厉害何必出来做生意?在家里摆个阵等大风刮钱进来不就好了。出于礼貌我没问出口,他倒是主动给了我答案,照他所说,玄学源于道家,道家讲究入世。这东西虚的实的都有,既有你自身实质的东西,也有肉眼不见之事加持。
听他这么说,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在世大仙悬壶救世的场景。我还是挺佩服这套自圆其说的,治得好是大仙法力无边,治不好就是你自身体质太弱,实在不行,那都是你命数已定。反正不是虚的就是实的,总会有办法解释得通。
很多那一代中小型商户老板们都信奉风水鬼神之说,似乎更像是一种心灵寄托,把善恶正邪胡乱放在一起膜拜,希望以此自洽。这些人在我心里的地位是有明确等级划分的,信神佛之人高于信风水之人,信风水之人高于信星象之人,信星象之人高于信鬼魅之人,他们都高于什么都信之人。
带着佛珠拜妖魔,对着妖精喊行善,无所谓逻辑,都已经以鬼神之谈自圆其说了,还需要什么逻辑?更没有所谓信仰,成人世界都是灰色地带,哪怕关于玄学。求得都是利益,健康他们更相信医院,尽管功劳最后都是大仙的。
我上班的地方在一所大学对面,是一所坐落在城市角落的知名工科大学,上下三层,六百多平的西餐厅。老板想把它做得很高端,进门就是六米长的手工吧台跟夸张的悬顶大吊灯,然后你会看到穿着衬衫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和西装革履的店长站在一旁欢迎你地光临。
即便在这样的小城市,这家店地投入也依旧价格不菲,两层的超高举架门市被硬打成三层,实木桌椅,复古装潢,以及求职的一个月以来我见到最贵的咖啡机。这些都诉说着这家店不远的未来,关门大吉。在回迁房区里,谁路过这家落地窗内透着浓浓人民币味道的西餐厅都不会多看一眼。在工科名校商圈里,角落的便宜串店才是捕获率最高的生意。
投资回报比和风险率双向崩盘,定位错误是最为致命,也是最无从挽回的错误之一。不过自私地讲,这与我无关。大家总是企图去改变其他人的想法,企图得到认同,喜欢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但同时,制造困难可比制造办法简单得多,也不会有谁真的能凭你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些没想法的人被你三言两语改变完也会马上被其他人三言两语再改变。
我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不喜欢谈远大的理想崇高的目标,我需要的仅是一份工作,拿钱生活。这家倒闭了还会有下一家,我走了还会有下一个人,工作而已,双向选择,做多少事拿多少钱,拿多少钱做多少事,对得起就行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值得彼此抛头颅洒热血,肝胆相照不离不弃的公司跟员工?都是世俗人,都是平凡人,大家不过是用理想跟拼搏的幌子谈生意罢了。谈得多伟大多热血沸腾,到最后也无非是用绩效拿工资,生意终归是生意,苟活就是苟活,你的理想从来就不是工作,公司的理想也从来就不是某个平凡的你。
吧台里除了我还有一个收银和另一个咖啡师,跟我搭班的另一名咖啡师名叫洪晓飞,是个个子不高身材略显单薄的年轻人。他模样很英俊,但是看上去总给人一种走路后脚跟不着地的感觉。而那名收银是个三十岁左右,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姐姐,大家都叫她朵朵姐。
我上班的第一天是情人节,可同时也是工作日,所以整个白天都出奇地闲。然后,我人生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用同样的手段在同一天里向四个姑娘告白,全部都以成功收场。一杯拉起青色火柱的改良版爱尔兰咖啡,一个关于空姐和咖啡师的俗套浪漫爱情故事,以及三楼包房里点了四次又吹了四次的心形蜡烛。
晓飞的咖啡水平很高,应该是这座小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咖啡师。不曾想,泡姑娘的水平也很高,大概是我见过用咖啡泡妞手段最高明的人。他做咖啡的动作很优雅,举手投足都是为了引起尖叫跟闪光灯,让人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了泡妞去学咖啡的,还是学了咖啡发现可以用来泡妞。
可以肯定的是,姑娘们并不是晓飞的最终目的,他享受的仅仅是姑娘们循序渐进地赞叹跟崇拜。因为一旦彻底俘获了她们的心,晓飞就对她们不再有任何兴趣,开始发展新的姑娘了。
很奇妙,这个穿上黑色工服衬衫显得有些浮夸的男人尽管渣,却没有渣得让我讨厌,我想大概是他渣得不深情吧。晓飞贵在渣得真诚,透彻,快乐,又不做作,我觉得这个时代真诚渣大概也是种美德吧,起码真诚。
我经常吐槽晓飞来自神秘的咖啡邪教组织,只要吧台外有个人跟他搭句话,他便端起身段,滔滔不绝地给人灌输高贵的咖啡知识和理念,唬得人一愣一愣得。
他会给年轻漂亮的姑娘们做小熊图案的拿铁,骗暴发户喝几百块的比利时壶假蓝山,再拿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静静等着他们拍照,称赞。
但店里没人的时候他便用手机放着二缺一样的迪曲,在吧台里开着手电筒拽着我跟朵朵姐陪他一起甩花手,让来查消防的警察看了监控都憋不住转过脸去偷笑。
朵朵姐是我见过极少数很有少年感的人,梳着齐刘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世界在她眼中满是清晨睁开惺忪睡眼,恰逢照亮黑暗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白纱窗帘。偶尔她靠着吧台,透过落地窗望向天空歪着脑袋发呆,我会觉得她是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可爱女孩。一杯温水,她给人的感觉就是玻璃杯里的温水,清清淡淡,简简单单,让人平静又安心。
她家就住在西餐厅附近,她老公却还是几乎每晚都来接她下班。店里的人都叫他三哥,朵朵姐很喜欢叫他外星人,因为这个剃着寸头其貌不扬的男人长得的确很像外星人。不过三哥大概也是个从搞笑漫画里走出来的可爱外星人,他们两个很般配,让人一目了然的般配。都是那样温柔的人,不知道每天哪里来得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总是傻兮兮地笑着。
朵朵姐会趁着三哥一边等她换衣服一边看手机的时候偷偷绕到他背后,然后“哈”的一声蹦到他身上,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紧紧包住他耳朵脸颊,他便开心地背起她一路小跑出了店门。在我的印象里,已经很久没看过两个三十几岁的人依然单纯得像孩子一样了。大家都忙着装规矩,装稳重,装成熟,装隆重,装得心力交瘁,装得麻木不仁。当突然我的视野里出现这对眯眯眼夫妻的时候,心头便猛然一暖,久违地在心里叨咕一句“原来世界依旧还是暖洋洋的。”
西餐厅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它跟咖啡馆不一样,咖啡馆更休闲,跟中餐馆也不一样,中餐馆太日常。而越是富丽堂皇的西餐厅,走进去的人就越是会带上虚伪的面具,套上高雅的枷锁。那种怕丢人地装在内行人眼里就像一场极富艺术性的黑色喜剧,所以倘若你是个有好奇心跟观察力的人,那你在吧台里看到得就是每日更新的八卦杂志。
而我在吉林听到最多的一句咖啡装逼术语,就是轻描淡写又说得异常有格调的一句:“来杯拿铁,不加奶。”
这样点单的人是基本不看菜单的,一般都是路过吧台时头不抬眼不睁地随口说一句。或者摊靠在椅子上撸起袖管露出自己的大金表,不看服务员也不看菜单,只看时间。
同时这句话的语速跟节奏是很难把握的,它的精髓是要说得随意,说得理所当然,说得习以为常。在此之上,有些人走儒雅绅士风格,他们的语速很慢,会加上礼貌用语,点单时双肘倚在桌上,十指相交挡在嘴前,斜上角四十五度望向服务员,语气温柔:“我要一杯拿铁。”稍事停顿,却又不至于到犹豫的程度:“麻烦不加奶。”最后悠然点头示意:“谢谢。”
还有些人走霸气商务风格,这类男女一般衣着正式,入座后先要整理仪态,拉拉衣角,正正领带,缕缕裙摆。接着深情与同行之人对视,压起中低音,言简意赅:“拿铁,不加奶。”绝不多说一字一词,绝不拖出一点尾音,语气刚中带柔,节奏平整干练。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拿铁不加奶究竟是从哪传出来的,但它的确很流行。流行到我和晓飞会时常互相开玩笑,晓飞说:“来杯拿铁不加铁。”
我说:“那不加铁加啥?”
他说:“要不加个微信吧。”
多数咖啡从业者都碰到过这样的顾客,难题就在于要怎么解决?拿铁不加奶,就是浓缩咖啡。咖啡馆统一在吧台点单,咖啡师可以直接跟顾客沟通协商,可西餐厅做不到。
西餐厅大部分客人是关系超越友情,和企图超越友情的男女,服务员没有专业上的说服力,稍露出一丝质疑的痕迹气氛便会瞬间尴尬以致引起不满。接踵而至的两难局面就是我们要怎么做?有经验的咖啡师都清楚,对于这样的客人很小杯的浓缩咖啡跟加了水的美式同样会招来负面评价。
于是我跟晓飞的商榷结果是,朵朵姐的速溶咖啡。速溶咖啡几乎满足他们的一切需求,拿铁,不加奶,有咖啡味,但不苦,也不酸,很香,又很甜。最重要的是,点一杯拿铁不加奶的人,基本也不知道手工咖啡跟速溶咖啡有什么区别。
朵朵姐一开始很担心顾客会直接质问花三十块喝一杯速溶咖啡的事,结果事实证明,在面子面前,脸根本一文不值。我跟晓飞非但没有被质问,还在结账时得到了个莫名其妙地称赞:“你们家咖啡豆真好!”
晓飞频频点头回应:“是是是,提供优质咖啡是我们的责任,主要我们店的收银在采购这就很严格。”
朵朵姐想笑却不敢,被憋得面红耳赤,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一眼。直到他们走远,她才大笑着打了我们俩两下,说我们俩坏。这是善意的谎言么?应该不是,毕竟我跟晓飞没有说一句谎,也的确没有多少善意。
这是我理解中的诗和远方,换个没去过的地方,看些没看过的风景,认识些新鲜的人,然后像个平凡人一样工作,生活,再去下一个地方。我不知道究竟是我自作多情还是大众断章取义,我所理解的诗跟远方从来就不是远离喧嚣都市回归自然,又或者来场肆意挥霍地旅行,是内心自由,能够清楚感知到内心深处从未拥有过得更多自由。
尽管如此,我也不大鼓励其他人去做尝试,因为我觉得现代人不太有对代价和结果地预判及自知。人们总是过分地最好过程合理化,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如同比特币,如同区块链,如同那些年化率百分之好几百的理财产品,大家嘴上永不承认,行动却一直在证明最大的理想就是不劳而获。生活真正伟大的地方是,它从不公平,才会制造惊喜,所以惊喜得碰,代价得付,上天眷不眷顾你全看它的心情。
由于晓飞家中有事的缘故,我一直在上晚班,有些时日没见到崔泡泡了。我睁眼她已经出门散步,我回家她也已经关灯睡觉,正常倒班之后难得在一起吃顿晚饭。
被智能手机折磨了一段时间,在王许智和吴禹佳地鼓励下她又换回了老年机。听说有一次吴禹佳出门买东西,到家发现没带钥匙。智哥还没下班,她就只能给崔泡泡打电话,打了整整半个小时愣是没接。我上班的地方离家更远一些,思量过后她便花了十四块打了一个来回车去智哥公司取。结果刚到家发现崔泡泡已经回来了,说是天气太冷出门穿少了,就提前回来了。
崔泡泡听完吴禹佳地控诉,撇着嘴一脸委屈地解释:“那手机铃声太小了,我在江边看二人转手机放包里听不着!啥破手机,好几千还那么点铃声!”
吴禹佳说:“那你回家了咋不给我回个电话呢?这十四块钱打车钱花的,买了个溜达。”
崔泡泡理直气壮地说:“那我也没看呀!都看不懂手机里那些玩意,我没事老看它干啥?还怪晃眼睛的!”
天道有轮回,事情出了没几天,在智哥嘲笑了吴禹佳的经历之后,历史的车轮毫不留情地也从他身上碾了过去。智哥单位提前半天下班,智哥也忘了带钥匙,更悲催的是吴禹佳那两天去外地代购。智哥为了避免重蹈吴禹佳十四块买溜达的覆辙,也选择了给崔泡泡打电话。
智哥是幸运的,可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才打了第一遍崔泡泡就接了。智哥说:“姥,我提前下班了,没带钥匙,是我找你取去还是你回来啊?”
崔泡泡问:“啊?哎?你是谁呀?”
“我!王许智!”智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提高了些音量。
但崔泡泡依然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二外孙啊?”
“我!王许智!小黑胖!”这次智哥干脆直接吼了起来。
“啊,啊,啊......”崔泡泡答应了几声。
智哥接着吼:“我提前下班了!没带钥匙!你回来呀?”
“啊,啊,啊......”崔泡泡又应了几声。
智哥说:“那好嘞!我在家门口等你!你别着急慢慢走!“
“啊.....好......”说完崔泡泡挂断了电话。
不幸的是,在挂断电话的一个小时之后智哥仍然傻站在门外没看到崔泡泡的身影。于是智哥再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一小时前的对话,接踵而至的是另一个一小时漫长等待。
三点多,崔泡泡正常回家的钟点,老太太才带着墨镜拎着马扎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不紧不慢地上了楼,看到在门口傻等了两个小时的王许智她惊讶地问:“呀?早下班了孩儿啊?咋不进屋呢?等谁呢?”
智哥控诉完,崔泡泡不满地挥了挥筷子:“你们咋那么多意见呢?我不岁数大了么!也没听准是谁!”
我被逗得不行,问她:“你都不知道是谁,你咋还跟人唠得有来道去的,还嗯哈答应着?”
“我管那事呢?爱谁谁!我一个老太太找我能有多大事?我就嗯哈答应呗!南水北调还能问我意见是咋的?烦人!不行说姥姥!谁让你们自己不带钥匙了的!”她撇着小嘴白了我们仨一眼,砸吧一口白酒,又不好意思地自己傻笑起来。
老太太吃饭的时候喜欢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这样在玄关吃饭能听得到电视里演了些什么。她只看三个节目,一个二人转选秀节目,一个乡村相亲节目,还有就是动物世界。可其实很多时候她一直在跟我们闲聊,根本没在意电视怎么样。所以我问她既然都不看,干嘛要把电视声开得那么大?
她努了努嘴,说早些年自己一个人住,一天到头家里也没个声响。本来耳朵就不大好使了,开大点有个动静就好像心里有了点着落。我问她咋不找个老伴?她说都这把岁数了,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就别给人添麻烦了,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吴禹佳嫌她说话不吉利,叫她别瞎说。老太太喝完最后一口酒,摘下假牙泡在热水里。砸了咂舌,眼里已然有了些许醉意,嘴里因为没有牙齿瘪在一起。
她用腿夹着双手前后摇了摇,长叹了口气,张口说:“哎呀.......我其实也怕,能不怕么?大外孙结婚了,外孙女也结婚了,重孙儿也有了,但是二外孙跟孙子还没结婚呢。我有时候啊,就老寻思,能挺到我大孙子结婚就行啊......人都说七十三八十四,我今年也七十三了,这阵就老感觉哪哪都不得劲.......怕是怕,咱说那人还哪能有一直不没的,那不成老妖精了么......”
吴禹佳从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她是个很柔软的人,经不起这样直来直去地碰触。我见她皱起了眉头,便知道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肯定打算用些正能量的说辞批评老太太一番了。于是我刻意转开了话题,我说:“诶,这都一个多月了,你们那哥们还不回来?”
智哥说:“我源哥应该是让那小姑娘捆住了,我看朋友圈天天又是手拉手又是嘴对嘴的。”
吴禹佳展开了眉头,又坏笑起来:“万万没想到,一心忠于大自然的我源哥居然吊死在一颗出口歪脖树上,放弃了整片曾经放飞自我的大森林。”
智哥饶有兴致地分析道:“我猜这进口歪脖树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改变了你源哥!咱等会拷问他一盘,看到底是抓住了他的心还是抓住了他的肾。”
饭后,我们三个在客厅抽烟,他们俩把我拉进了租房群里,大概说了说我的情况。张清源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浓眉大眼,长得有些像张国荣。智哥说那是他年轻时拍的,那时候是不一样的烟火,现在是晚年张国荣,挣扎在肥胖边缘,只是个地摊上的大呲花。
他们俩问他身体还好么。张清源说还行。又问战况如何。他答战况焦灼,部分阵地沦陷。他们问战况报告。张清源说她不断和他科普剃毛的好处,最终在威逼利诱下还是向她的淫威屈服了,现在造型很尴尬,冒出硬茬来很渣。
我们三个笑摊在沙发上,吴禹佳说:“万万不曾想,源哥不仅失去了森林还失去了草原!谁能想到挂住了渣渣源的歪脖树,不是靠抓住他的心,也不是靠抓住他的肾,是靠抓住他的渣!“
转天我轮休,洗洗衣服洗洗澡收拾一下房间。智哥上班,吴禹佳出门发货,我收拾完实在无事可做。在网上翻了翻,发现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咖啡馆,便决定出去走走。
那家咖啡馆在一个很偏僻的胡同,胡同两侧尽是些卖文玩,卖旧书跟摆摊算命的,拐角处连着菜市场,胡同尽头是孔庙。黑色牌子白色字,耳东咖啡,我推开拉门,店里正放着汪峰的《在雨中》,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爆炸头正站在吧台里调磨。
耳东,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食音怪兽,略显生僻的辞藻。他那样的打扮,跟满是沧桑的摇滚脸,以及书架旁的吉他,让我以为他是个玩音乐的文艺青年。五分钟后我发现自己错了,耳东,不过是因为他姓陈。
老陈的全名叫陈智恒,他的咖啡跟他的长相很不搭,咖啡很细致,脸却很粗糙。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会选择坐在吧台,这也许是种职业病,看着粉锤,滤杯,电子秤,拉花缸会让我心里平和一点。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我要看咖啡豆,看咖啡豆的质量是怎样的,才决定我是要点咖啡还是果汁。如果咖啡豆是二爆的,外表包了一层油脂,果汁浓缩液的牌子也都很底端,那我便会点一杯蜂蜜柚子茶,确保自己不踩雷,起码能喝得下。
老陈的店是标准的精品咖啡馆,自己烘焙咖啡豆,自己做,除了咖啡跟几样果汁其他什么都不卖。他吧台的塑料桌布下零零散散压着些外币,看着很不规矩,我问他:“你这么压是有什么讲究么?”
老陈撇了下嘴:“没啥讲究,前段时间店让人偷了。估计那小偷文化水平也是不高,啥值钱东西都没拿,就在吧台这拿了点外币,还都是汇率低的,加吧加吧也就值个三十来块钱。最有意思的是大哥把我刚开业那暂收的一张假钱也给拿走了,咱也不知道花出去没。”
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幽幽走进来一个个子不高身材消瘦的短发中年男人。老陈冲他笑了笑,应该是经常光顾他这里的熟客。这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场,从他开门到靠近吧台的十几步走得都不紧不慢,上身几乎完全没有动,脸上不是高兴,也不是礼貌,是发自内心极度祥和的微笑。
那画面很诡异,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从远处缓缓飘过来的。就着音响里放的《俏女幽魂》他站在吧台前久久没有说话,连眨眼都是不慌不忙的,他张嘴的那一刻我恍惚觉得他会说一声:“采臣.......”不过他从嗓子里轻声细语挤出来的是很清淡,又慢半拍的一句:“......浓缩......”
说罢,他停了一秒,继续面露祥和缓缓向洗手间飘去。老陈问他:“还是双份么?”
他先是站定,而后并不是回头,是慢慢转过整个上身望着老陈:“......对.......”
老陈做咖啡,他去洗手间洗了洗手便飘了回来。在吧台拿走双份浓缩,放在书架角落的圆桌上,站在书架前双手合十,闭眼念叨了一会,伸出双手很隆重地从书架顶取下一块金布包着的东西。落座,打开金布,里面是本佛经,他又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便开始看经了。
我看得莫名其妙,从来只听说滴水参禅,喝咖啡参禅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陈满脸贼笑地看着他,小声跟我叨咕起来。老陈说店里的熟客都叫他屌丝男,几乎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他都会来这,点一杯浓缩一杯温水,然后去洗手,就固定坐在书架后面那张小圆桌,要是有人他就去隔壁桌。
他每天流程都一样,洗完手咖啡拿过去就在书架那念叨一会,把佛经捧下来开始看。差不多四五点的时候把杯子拿回吧台,再去洗手,回去把佛经包上,念叨一会放回书架最顶上。如果谁有什么心事都会找他唠唠,让他渡一渡。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都特别喜欢跟他聊天,所以在江湖上屌丝男号称耳东妇女之友。
我问老陈:“他走路一直就这样么?”
老陈说:“之前不知道,从来我这开始就这样。脖子像是组装的,他天天打坐冥想,那是留下的病根。”
老陈学他走路说话学得惟妙惟肖,唯独脸上的表情,不管怎么笑老陈脸上都透着一丝猥琐,明晃晃一副假借渡劫之名对女施主心怀不轨的嘴脸。
大约不到三点,我跟老陈隔着书架发现屌丝男没在看佛经,而是带着耳机专心致志地在看手机。老陈有些费解,嘀咕着今天咋还看上手机了呢?再一看屌丝男的表情十分挣扎又十分痛苦。这瞬间勾起了我们俩的好奇心,按老陈的说法,屌丝男应该是个通透之人,能让通透之人陷入纠结的东西会是什么东西?
老陈跟我对视了一眼,坏笑着对我说:“走,出去抽根烟去。”
我心领神会,跟着他往门口走,绕到屌丝男身后,老陈俯身看了看屌丝男的手机,我也回头瞄了一眼。手机里正放着《铁道游击队》,见老陈在身后,屌丝男不紧不慢地转过上身,愁眉不展望向老陈,眼中不知是悲悯还是疑惑。片刻,他眨了下眼长叹一声:“.......哎.......参不透啊.......”
那画面实在荒唐,我们俩被逗得哈哈大笑,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参不透先别参了,出去续根烟回来再慢慢参。”
他慢慢站起身,唉声叹气地跟我们俩出了门。我不知道参禅之人抽烟算不算破戒,可就算抽烟,屌丝男也还是那样的气场,慢条斯理。这世界真是有趣,玩精品咖啡的人留着爆炸头抽着黄果树,参禅的人喝着意式浓缩咖啡抽着煊赫门。我们三个人蹲在耳东门口看着马路两旁卖假古董跟算命的,我突然觉得这就是生活,说什么计划之中设计之内,别吹牛了,你连今天晚上吃什么都决定不了,这世界从来都是意料之外的。
三点多,店里又来了个男人。那人三十五岁上下,头上星星散散有几根白头发,背着一个双肩电脑包,身材略有些胖,却也不到臃肿的程度。他进门先是嬉皮笑脸地跟屌丝男打了招呼:“呦,周老师,参禅呢?”
屌丝男慈悲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他便走到吧台点了杯美式,又问老陈:“咋的?听说你店里前两天让人偷了?”
老陈把跟我讲的故事又重新跟他讲了一遍,他坐在我旁边,一边敲他的苹果电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老陈扯了一会。这人名叫尤晓乐,听起来是个投机商人,红酒,白酒,饮料,茶叶,商务咨询,项目评估什么都做。他话语间透着一股油腻的奸商气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一时间又想不起从何而来。
紧接着他看起了罗振宇的跨年演讲,我恍然大悟。他看了看我的美式咖啡,又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点五中南海,兴致盎然地跟我说:“同道中人啊!”说着他也拿出一盒点五的中南海:“走啊,续一根去啊。”
于是我们四个人又一次并排蹲在耳东门口,晓乐问我:“看跨年演讲了么?觉得咋样?”
我说:“看了,现充了十块钱看的。我倒是挺同意知识产权付费的,但是罗胖的演讲一半一半吧。大体的核心我还是挺认同的,但是讲的太飘,没什么能落地的东西,太精英主义了。”
晓乐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诶,你这看法挺有意思的啊!”
老陈不忿地摇了摇头,说:“在周老师眼里,那都是业障!”
屌丝男慈悲地望着我们:“…….万般烦恼…..皆是心劫…….在世…….有在世得苦难…….出家…….有出家地修行………”
晓乐问:“周老师你参禅之前除了当过大学英语老师还干过啥呀?”
屌丝男淡淡含了口烟,云淡风轻地说:“……当了几年英语老师……觉得生活不该如此…….就辞职去卖军火了…….”
我们仨被说得一愣,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操?军火?”
屌丝男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合法的……打工……”
晓乐将信将疑地问他:“那M8400卡普里维多钱一把?”
屌丝男说:“…….你问我枪……我不知道……”
“那你卖啥呀?”晓乐追问他。
“……飞机……大炮……坦克…..弹药…….”那画面异常诡异,一个参禅之人,慈眉善面,温声细语地说着杀戮之事,让我身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但他似乎不愿提起这事,说罢便熄灭烟头幽幽回去看佛经了。我问晓乐跟老陈:“那他是咋开始信佛的啊?”
据晓乐说,屌丝男有一年去西藏旅游,途经一个小湖,湖对面是一尊大佛的佛背。没有缘由,屌丝男却执意想要看看那尊佛的正面。等绕到湖对面,屌丝男看到大佛的正脸突然失声痛哭,回来就辞掉了工作开始信佛了。
老陈摇了摇头,纠结地从嘴里挤出一句:“……参不透啊!”
晓乐哈哈大笑又问老陈:“诶,老陈,那你开咖啡店之前除了干过滑雪教练还干过啥呀?”
老陈手里夹着他的黄果树,邪魅一笑:“想当年我开串店的时候吧……..”
我跟晓乐不约而同地喷了一下,老陈立马说:“你看,别乐呀,原来真开串店的!”
然后,老陈跟我们讲了个尽是孜然味的故事。老陈原来的烧烤店开在一个红灯区,整条街都是不太纯的纯K,所以当地人叫那里狼嚎一条街。
老陈接待的客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刚刚在纯K玩完带着小姐出来夜宵的大哥,他们都现金结账。另外一种是在纯K上班的小姐,他们都记账在大哥的包房,然后大哥在KTV喝懵之后现金结账。按老陈的话说,他接的是小姐的单,赚得是大哥的钱。
开串店的那段时间,潜移默化地锻炼了他的味觉,为他后来做咖啡行业的杯测能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长年累月的备货,游走在干调市场从头尝到味,哪家的辣椒面真,哪家的辣椒面假,掺了多少色素他一口便知,毕竟也确实不敢再尝第二口。
最后他跟我们科普了小烧烤店最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是打包的时候一定要在你能看到的地方让他包,因为一般服务员用筷子撸不下来得烤干的肉都直接用嘴撸。
刚说完,我的手机便响了,吴禹佳@我跟王许智赫然在群里写着:五行缺串,命里欠撸。我虽然才听了那样的故事,但想来到东北也一个月了,还没去撸过一次串,便没禁得住诱惑,大不了也就是不打包。
我觉得吴禹佳这句话相当精准地形容了串在东北人心目中的地位。在吉林,无论多偏僻的地方,只要你肯用心找,五分钟脚程内一定找得到一家串店,最不济也是个烧烤摊。
我们三个在耳东集合,离耳东两公里左右是吉林曾经最大的干调市场。他们两个带我在市场里东拐西拐地找一家串店。路上,吴禹佳跟我普及了一下吉林美食攻略概论。
她说在吉林,千万不要去那种开在主路上光鲜亮丽的店,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开在不起眼的小胡同里。这些小吃一般有两个特征,第一是环境贼差,不是苍蝇馆就是桌子粘手凳子缺角,装潢就不要聊,没有装潢。第二是服务贼差,不要想着带坐点单什么的,有人搭理你都已经很不错了。但,它们都很好吃。
我莫名其妙地听着吴禹佳给我做着各种各样的铺垫,直到我在一个居民楼一楼前看到一个小炉子,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想提前给我做个心理建设。
这家串店没有牌子也没有门脸,完全就是把外墙打开装了个拉门。走进去能清晰得看出一居室的标准住房格局,只摆了四张桌子,也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凳子也都是老弱病残奄奄一息。
可就是这么大个屋子里居然堆了二十多人,一半正坐在桌子前吃,一半正站在他们旁边等他们吃完占桌。我望着眼前的景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王许智却拍了拍我的肩膀,淡定地告诉我:“小场面!等吧。”
在我的概念里吃饭时候身边围了一群人,吃的人也尴尬,看的人也尴尬,可大家都非常自然的自己做自己的事。整个气氛跟吴禹佳描述得如出一辙,店里就一个烤串师傅,一个服务员,也就是老板跟他老妈。
老太太收捡完桌子客人自己拿卫生纸擦,筷子自己拿,酒水自己取,点单最少五十串,五十串以下不烤,点单一次点完,加单不烤,没有菜单,只卖那么七八样东西。我本以为这样做生意已经很颠覆想象了,结果吴禹佳告诉我这家店阴天下雨不开门,周六周日不开门,心情不好不开门,邻居吵架不开门,下午一点营业,肉串串了多少卖多少,卖完就关门,绝不晚于五点,没有电话,不接受预订,不允许打包,到他家吃东西看的是时运。
大约半个小时,我们终于等到一张桌子,也已经将近下午四点半,店里不再接新客人进来了。王许智我们三个是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能点的东西寥寥无几,索性也就把剩下的串包圆了。
东北烧烤的味道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在调料搭配跟油上,吃起来似乎是一种混合油。我去求证了准备收摊的老板,老板说东北每一家串店都有自己独门的调料搭配比例跟混合油的配方。
而他家的特色是一种叫七分熟的肉串,肉是纯瘦的猪肉,烤到七分熟,上面洒满了辣椒以驱散半生猪肉的腥味。据说这种串的发源地正是我脚下的这个一居室居民楼。对于做餐饮行业的人,这样的话题多少都有些惹人忌讳,我便没有多问。但我大概猜得到,这个老板当初创造这东西时的参考对象应该是炭烤牛排。
鲜嫩的口感加以烟熏味,同时用刺激性的辣攻击味蕾,这样中西碰撞下的东西已经完全到了一个融合菜的水平。这样的小城市,这样的小地方,这样任性的经营方式,这样程度的备受追捧,想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我一直认为精品的东西注定是小的,注定是不可复制的。所以在商业上,精品很难带来巨大收益。因为人们对非必需品异价性的认同标准极为苛刻,也就同时意味着执着于精品的匠人们注定要用尽一生去维系俗世名利与内心净土间的平衡。
五点,我们仓促地撸完盘子里为数不多的串,准时被驱逐出场。这店的老板尽管制定了各种任性的规矩,不过价格还依旧是很标准的市场价格。而我们三个人的困惑是,舌头的瘾过了,肚子的瘾却没过。
于是出了市场,我们随便在附近找了家串店撸了第二顿。我特意又点了同样的东西,试图证实各种区别。结论是原料上的差距并不大,大部分区别来自调料,油跟火候。这家撞见便进的小店同样没有让我失望,味道各有千秋,也惊艳了我的味蕾。
中餐是火,油跟调料的艺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食物比中国更多样化,也没有任何人对这三样东西地掌控比中国人更细致。在运输并不发达的旧时代,中国广阔的国土造成人们生活中的外来食材并不能保证新鲜。因此腌制,风干,大量掩盖杂味的调味料,文火,武火,无数确保食材口感的温度,蒸焖炒炖炸,炝煲卤灼爆,千变万化的烹饪方式,在源远流长的历史里汇聚成艺术,也沉淀成禅。
饭后一时兴起,我们三个去了北山。三月末的东北,冰雪消融殆尽,格外泥泞。第一次,我在夜里仔细端详了这个我被城管抓的地方。那心情说来微妙,我觉得自己似乎对这小城市有了感情。人便是如此,只要有了难以忘怀的故事,就有了难以忘怀的感情,人们口中的情感便是记忆中曾经的故事。
夜里的北山是一块漆黑的土包,广场上立着圆柱形的长条灯,在一块块泛黄草地中蜿蜒而上星星点点爬上山坡,犹如一条盘踞于雪山小憩的白龙,不知何时睁眼便会冲上云霄。
广场的尽头是半环在山脚下的一大片荷花池,早已没了粉绿相间的美景,几块碎冰缓缓飘动,不知要去何方。一汪漆黑中尽是杂乱无章的藤蔓跟水草,反射的灯光摇曳其中跃跃欲试。
不时有几条小鱼匆忙游过,身后的那条红色鲤鱼却未曾想追逐。它起身扑向白色倒影,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反射的灯光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徘徊,它也甩起尾鳍扎入黑暗中不见了。
我们穿过凉亭,越过白色石拱桥上了山路。天气已然变暖,但春风依旧彻骨。山间空无一人,更不闻鸟虫歌语,静得听得清我们三人的脚步声。一时间,我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游荡在昏暗的山路间,还是沉沦在深沉的梦境里不小心踢掉了被子。
一路的嬉闹笑语通通游荡在山间,在这静谧的山林中,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三个。北山并不大,一路漫步,有十五分钟就快要绕到山顶了。登顶前的路越发倾斜,两旁山壁高耸。
听智哥说这条路是开山而出的,清朝时北山名为九龙山,风水上看有帝王之气,也有老一辈的人说这个风水局叫困龙出鳖。总之康熙没敢进山,而是命人破石开山,斩断龙脉,就有了这条路。
我觉得荒唐,便问:“困龙出鳖是个啥局?”
吴禹佳说:“咱也不懂,咱也没研究过,我分析可能就是皇上进来就被困里面了。然后在山里妃子啥的跟侍卫搞破鞋,出来时候就绿了,困龙出鳖嘛,反正电视剧都是这么拍的。”
我说:“受教受教,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原来搞破鞋也得看风水,是我没见识了。”
吴禹佳接着说:“你看看,这都是有道理的!你细想,妃子和侍卫搞破鞋,怀了侍卫的孩子。侍卫的孩子当了太子最后登基,江山就篡了。要不说这有帝王之气还有龙脉嘛,风水鞋这是,都是有道理的。”
话音未落,我们走出山间,左边硕大一个佛字印在灰墙之上。吴禹佳自己也觉得可笑,便自黑着跟我说:“欢迎来到我的母校,北大,北山大庙。”
庙宇前是分叉路口,一条小路经左边曲折而下,右边的主路平摊了一些通往山顶。山顶是一座四层小塔,一三层各有一匾,一层写着揽月庭,三层写着九天揽月。一座二十分钟溜达完的小山包,一个四层举架的小塔,九天揽月似乎夸大其词了。
我们登上庭下的台阶,当我回身望去,眼前的景象却非九天揽月所能形容。层层叠叠的高楼闪烁起五彩灯光不见尽头,道路被暖色路灯照亮中规中矩的交横其中,车量穿行,人流不息。一条浩荡的松花江将它们一分为二,一面是高耸入云的大楼,不断变换的巨大广告牌。一面是庄重的政治建筑,小楼,跟一座哥特式的教堂。两条大桥横跨江身,一条碧色斜拉索桥,一条赤色三跨拱桥。江上几艘游船立着招牌挂着彩灯停靠在码头,徐徐烟气中缓流的江水将各种色彩混为一谈,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带走。
我更加怀疑自己究竟是梦是醒,眼前的一切我在电视中见过,在照片中见过,却又好像从未见过。我在哪?上海外滩?似乎小了点。夜色巴黎?似乎俗了些。人生海海,当我站在上面看到自己正生活的城市,我猛然觉得虚无,好似自己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世界多么奇怪,人又是多么奇怪。
吴禹佳掏出三根烟叼在嘴里点着,拿给我跟王许智一人一根,我们三个不知为何都沉默了。吴禹佳吐出阵阵白烟,回头看了看身后模糊的昏暗,又笑着望向眼前不真实的光明。咋了咋舌,想要说些什么,才张嘴,又把烟塞了进去,叹了口气,深深嘬上一口。
她看着我,犹豫半晌,还是张口问:“我小时候觉得只要长大了就什么都知道了,就没有那么多挣扎了,但是现在长大了,知道了,更挣扎了…….”
她转了转手中的香烟又接着说:“我生在这个城市,长在个座城市。三十年了!但是我看着这城市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不知道自己属不属于这。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了?没有房子没有车,也不会有美好的婚姻。我不知道未来什么样,我不敢想,因为想了没结果,更挣扎…….我妈怎么办?我怎么办?其他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没正事了?你们不害怕么?”
我想了想,说:“害怕,但是总要继续走,我想知道答案,可我还没想清楚我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可能想问得太多了,也可能……其实什么都不想问。”
她转头看向王许智,王许智苦笑了一下:“房子车我都有,家里也不差钱,我可以把家里的厂子接过来干,不过我不想接…….”
“为啥呀?”我疑惑地问他:“这不挺好的么?”
王许智摇了摇头:“没有为啥,那不是我想要的。”
又是一阵沉默,吴禹佳清了清嗓子又问:“你说,这人到底是给别人活的还是给自己活的?”
我反问她:“如果明天起来你发现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了你会咋样?”
她斟酌片刻,坏笑了起来:“先是害怕,确定没人了就开始撒欢,把原来不敢干的事都干一遍,吃喝玩乐,哈哈哈哈哈哈!完了……可能还是会去找其他人。”
吴禹佳的回答跟我自己心中的答案差不多,我说:“那大概人是为自己活着,然后努力找机会为别人生活吧。”
智哥嘬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进雪堆,抻了抻懒腰,高喊了一句:“爱他妈给谁活给谁活!就快乐就完了!别的都是扯淡!走了!回家了!”
回家?我幡然醒悟。家究竟是什么?家究竟在哪?是一个房子?是一座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又或者是人?我想我大概有了吴禹佳没弄清楚的答案,家就是人。无所谓哪座城市,无所谓是租来的房子还是买来的房子,那些可以给你归属感的人在哪家就在哪。而这个时代最难的大概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些人。
而吴禹佳,我知道她是个在乎别人目光的人。我也在乎,只不过我没有那么在乎。可能我是个自私的人吧,我倒认为她才该是那个不在乎的人。
我有时在想,她或许太过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了。即使不在亲人面前,她最多也就是跟我们一起去看漂亮姑娘,谈起她喜欢的类型,却从不敢做任何一点出格的事。但在她心中却有着那样深沉的期许,有着那样执拗的盼望。可能她还没碰到那个对的人,可能她还没勇气说服自己,可能,两件事其实是一样的。
人类就是这样吧,总是在自寻烦恼,总是在不满,总是在反抗,总是在推翻,总是在跟随,然后继续自寻烦恼。如果有一天人类灭绝了,我猜也就只能作死在自己手里。至少在我们自己没想清原由之前,注定是时代与时代交替中孤单的一代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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