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生

遇见未生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初春的时候，寺里还很清冷。寺门上还顶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偶尔有稀薄的阳光渗透进雪的毛孔里，但又抑制不住自由不羁的灵魂，不断膨胀毫不留情地将雪的灵魂压榨，剥丝抽茧，消融成雪水从房檐上滴落，在斑驳的寺墙上绵延出一片水渍，平添了破败萧瑟。

雪融化的时候，是最冷的，仿佛呼出的气体能在空中瞬间凝结成冰，吸进的空气冷飕飕的像冰冷得海水倒灌进肺腔。

因为偷吃了一个准备供奉的馒头，被师父责罚扫地，一个人承包所有师兄弟的活，怀了满肚子的怨气极其不情愿地接受责罚。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供奉佛祖，那明明只是一尊尊石砌的毫无生气的雕像，他们半敛着眼眸，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生，人们进香祈福，他们又何曾真正布施造福人间。只是这番年少轻狂的理论在多年之后被自己推翻，无限地尊敬佛祖。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不过这些话只能自己心里嘀咕，若是被师父知道了他肯定要罚我一天不准吃馒头，嗯还有蘸盐吃的清水煮芋头。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不沾荤腥，但我毕竟是个再长身体的孩子，总是嘴馋，所以总是偷吃馒头，昨日运气不好，才刚吃了半个就被师父发现了。

初春不似深秋，寺院地上没有落叶，枝丫光秃秃的，突兀地刺向暗灰色的天空。寺门上的铃铛清脆得响了，我以为是风，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她静静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看着她。肤白若雪，又似凝脂，柳叶眉，杏仁眼，嘴唇却是苍白的，只有唇珠中间微微的红润，分不清是时兴的妆还是天生的。她身着一身素白的藕合色衣裙，手中是襁褓中的婴儿，看不到脸颊，只有白嫩的小手带着小小的银镯子露在外面，竟没有哭声，应当是在酣眠中。我惊叹于那个女人明艳的眼睛，只是清澈的眼底饱含着迷茫与疲惫。

“怀柔，你，来了。”回头，是师父，素净的僧袍，手上是他最喜爱的紫檀木佛珠。不是疑问句，是不咸不淡的陈述，远远地闻到淡淡的香火味。那是僧人的味道，但又带着师父特有的沉香味。

那个叫怀柔的年轻女人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伸出白净的手向我低头行礼，我双手合十低头回礼。她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向师父禅房走去，我大为惊讶，师父几乎不让任何人进他禅房。师父半眯着狭长的眼微暼了一眼我脸上惊讶的神情，“去把我的碧螺春取来，再去烧点山水端到我房里来。”

这让我更惊讶了，要知道师父那个万年老抠门平日里连山上随处可见最普通的茶叶都不舍得给我喝，更别提他珍藏许久的碧螺春了。碧螺春在皇城里本来就少见，师父的碧螺春是从江南最顶尖的采茶场采摘来的，在皇城的茶馆里一两银子只能买上一盏茶，是官员贵族子弟消费奢靡的对象。看来那女子与师父的关系不一般。我暗想得太入迷，抬头撞上师父凌厉的目光，一瞬间被他看穿，“想什么呢，还不快去！”

扔下扫帚，一溜烟跑走了。

寺里的年轻力壮的师兄们每天早上五更天未亮都会上山取山水，我总喜欢直接捧着水灌进肚子里，师父总是教训我要把水烧开了盛碗里喝，他的洁癖太严重了，山水明明直接喝才最是甘甜，实在是太不懂得享受生活了。古板的老顽童。

一边烧水一遍心里默默吐槽师父生活无趣。果然，遭报应了。山水咕噜咕噜沸腾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忘拿了手边的布直接用手去揭盖子，高温烫红了手没有拿稳，把炉盖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发愣了一会，没顾得上用凉水冲手处理烫伤，内心一片哀嚎，那个炉子是师父最宝贵的青瓷，他沏茶时一定要有这个老古董烧水，他要是知道我把它最宝贵的炉子打碎了，非杀了我不可。也不管这么多了，随意扫了一下碎瓷片，爬上灶台取出上面柜子里的茶叶，将水倒进紫砂壶中匆匆小跑去禅房。

烫伤的皮肤上起来几个水泡，空气中气流涌动，有些刺痛，像极了碎瓷渣摩挲皮肤。打开房门，有些昏暗的禅房里照射进几缕阳光。关上门时阻隔了太阳，再次陷入昏暗，仿佛隔断了世界，一分为二。禅房内很安静，只有襁褓中的婴儿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声。师父和女子都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打坐，阖着双目，听到我进来地动静，眼皮微微颤动，放下佛珠不咸不淡地说：“把东西放下，坐在这里罚抄经书。”

“啊，为什么？”我装糊涂，小声不满地嘀咕。

“你自己心里清楚。”师父果然是师父，瞒都瞒不住。

我“哦”了一声，走上前把紫砂壶和碧螺春的瓷罐轻轻放在几案上。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我打算退到一边抄经书，她忽然叫住我“小和尚，请等一下。”她的声音轻柔极了，带有些江南的口音，温婉大方。我愣了一下，她将婴儿放在席榻上，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取出衣带里的一小瓶白色的药膏，用她纤细的手指为我涂抹伤口。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白嫩细长如脂玉般无痕无瑕，纤细的皓腕上带着一只翡翠镯子，颜色通透，质地很好。她抬眸，清澈纯净，朱唇微启，皓齿隐隐若现：“这药膏很好，可以治疗你的烫伤，你每日涂必不会留下伤疤。”

我方才回过神来，感到那药膏覆盖在皮肤上有些许刺痛冰凉。抬头看见师父一直半眯着眼看着我，隐隐感觉不对，忙抽了手接过药膏，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就退到一旁抄经书。

“只是一个皮糙肉厚的孩子罢了，不用这样悉心对待。”师父微呷了一口刚泡好的碧螺春，手微微一抬示意她用茶。

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伸手接过茶，盯着袅袅热气上浮，从杯子中冒出来的滚滚热气，在没合实的门缝间漏进来的阳光下，与粉尘融合，像金粉洒向晨光。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刀子嘴豆腐心。”

师父微微一挑眉，手上依旧转着佛珠。

禅房里点了熏香，是前不久一个到寺里祈福的胡人商人送给师父的，听闻是波斯的香料。师父平时不曾点香，我一时习惯不了，不过这味道倒是好闻。看着香炉里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一时有些恍惚，手中的毛笔不自觉地脱落，趴在几案上，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听到细碎的声音。

“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那你呢？”师父的声音好像有一丝不对劲，仿佛以平静的声音压抑着内心深处的颤抖。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只是这孩子还没有取名字····那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师父看了一眼休憩中的君生，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还不是时候。君生是个好孩子。”

“你说他叫什么？”翡翠镯子不经意与手中的瓷杯相碰撞，像极了寺门上的铃铛在风中发出的清脆的声音。不等师父回答，女子抱起熟睡中的婴儿。声音飘渺在冉冉烟雾中：“就叫她林未生吧。”

“君生吾未生···只是一定要姓林吗？”

“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这是那天也是这一生当中最后听到那个女人说的话。

后来的我陷入沉睡，世界归于平静。

日后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未生，襁褓中的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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