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歌曲《君生我未生》

楔子

我是一个和尚。

法号性空。

我没有名字。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许从前有，

后来，

没有后来了。

我看见的这个世界是黑色的，

是的，

我是一个瞎和尚。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许从前看得见，

后来，

没有后来了。

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从前喜欢过一个女孩，

后来，

没有后来了，

因为这只是个或许。

第一章 君生

我是一个和尚。

我的名字叫君生。

师父说是在寺的偏门发现我的。那是一个坐落在都城青山上的小寺庙，斑驳的寺墙红色的涂料大块地褪去，现出灰色的泥土。山门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却也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破败。字迹不清的“青山寺”牌匾在风中摇摇欲坠。

师父说，那一日他像往常一样，在禅房中打坐诵经，忽然听到外头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出门时发现墙角襁褓中瑟瑟发抖的我，冷风吹得我小脸干燥通红，嘴唇苍白发紫。那一年正在闹饥荒，师父知道我又是一个因为家里养不起而被抛在寺院里的，于是抱起我，我的手上系着一根挂着金丝楠木的红绳，上面刻着君生。

于是我就叫君生。

忘了说了，我的师父不是一个年过半百七老八十的老头，师父正值壮年，只有三十出头，客观来讲，师父长得很好看，即使是半眯着眼睛冷冰冰的看着我，也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场。至于为何出家，落座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寺院，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对于师父的说法一直心存疑惑，我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很是奇怪。我曾问过师父我小时候的衣物和那个红绳怎么不见了。师父半敛着眸子说，丢了。

“为什么不留着？”

恍若隔世，师父半眯着狭长的双目，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的恰到好处，圆润无暇，慢慢拨弄着佛珠，在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缘起性空，无常无我。过去即是空，空即是过去。丢弃过去，才成为此刻之你。佛法无边，有舍才有得。”

“师父我不懂。那我为什么没有姓啊，姓不是一个人的根源吗？”

师父闭上双目，平静无波澜，恍若石子渐入湖底，徒留层层涟漪“阿弥陀佛。沧海滴水，何问其源？来自无限，归于无限。”

于是我也就不再多问，反正只要有名字，有饭吃，每天诵读经文，扫地的日子也就够了。

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诫我，做和尚的，不能喝酒吃肉，更不能喜欢女人。即断七情，清六欲。即使喜欢上女人也不能爱，不能娶妻生子，孤独终生，弃之尘世，一心向佛。若是破了戒，将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受佛祖惩罚。孤独地降生，孤独地离去，师父说，这是和尚的命。

我知道这当然不是真的，我常常看到师兄们偷偷聚在一起，一边吃山下带上的肉，一边谈论着山下的女人有多漂亮，他们还是活的好好的。但是我从未破过戒，因为师父说的就都是对的，只管照着师父说的做就好了。而且除了偶尔来进香的妇女，我从来没有见过年轻貌美的女子，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

但是我比师兄弟们都多一条规矩，那就是师傅说我不能出寺门，就连过节也不行。每一年不论节日大小，热闹与否，寺里总有那么几个师兄弟可以下山为百姓祈福，到了过年，山下总会放起烟花，师兄弟们全部都可以下山，除了我。于是我的世界就只有小小的寺院和那四角天空那么大。

不是没想过出去，当我刚翻出寺院的墙壁时，师父总是已经站在外面等我，将我抓个正着。师父不会骂我，他总是会走在前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叹一口气幽幽地说：“你终将会走出这的。”然后，没有然后了。我的世界还是只有那么大。

每一年的除夕我总是一个人过，当然还有师父在寺院里看守着我。所有的师兄弟都下山过节去了，空荡荡的寺院里毫无生气。那一天师父不会吃饭，也不会出房门，只有到了晚上才会点一盏蜡烛，一直到天明。而我则会一个人坐在寺里的青石台阶上，吹着腊月的寒风，看着都城天空中灿烂的烟火，万籁俱静的空山中，只有我和师父，隔着一扇门，彼此坐着，没有交流。师父平静地念经，我沉浸在美轮美奂的烟火中，就如同迷恋尘世生活一般，迷恋着映照这我脸庞的烟火。我的眼里在那一刻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眷恋和神往直至烟火散去，一切归于平静和黑暗。

当然我也有比其他师兄弟幸运的时候，那就是师父很少让我打坐和读经书，就连每日其他师兄弟必抄的经文，我不交他也不管我。我常常在其他人静心打坐之时跑出来去寺里唯一的一个破旧的藏书阁里看书。其实寺院里本不该有藏书阁的，但师父早年出生书香门第，家当里总有几本书。

那里的书不多，可我总能看得津津有味。我最喜欢读诗，有时候读诗能从早看到晚。我晚上不敢点蜡烛，只是借着从房顶破洞洒下的月光，勉强看着书。那时候月亮像是铜镜，我每每抬头，仿佛都能从月亮里看到自己。

我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总是已经过了辰时，这个时候馒头都已经被拿光了，于是我整个早上都得饿着肚子。可是当我看到天空是湛蓝的，云朵是洁白的，我总是微微笑着迎接着这属于我的小小的世界。

这一年我六岁，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像这样平静而无趣地过下去，孤独的一生，孤独的循环。

直到我遇见了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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