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

师父说过：“万发缘生，皆系缘分。每个人所见所遇都早有安排，一切都是缘。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

后来我想，遇见未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命中注定，躲也躲不开的。

我的额前蒙起一细密的汗珠，师父微凉的手背贴了上来，我猛地睁开双眼。几案上燃烧着一支白烛，淡淡的火焰在我朦胧的双眼中有些涣散，像蜻蜓点水般在我的眼窝里晕开一层又一层光晕。我有些迷茫地用手揉眼睛，睫毛刚刷到右手，我便感到钻心的疼痛，忘记了之前被烫伤的事了，不禁“嘶”地倒吸一口气。

师父静静地在大坐，见我回过神来，方才缓缓响起清冷的声音，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方才你梦魇了，我才叫醒你，你已睡了快一天了，现已辰时，去洗漱下和师兄弟们一起诵经吧。”

知道师父说一不二的性子，即使仍很困倦，也强撑着站起来。全身的关节都像卡住了一样。啊，腿因为睡着的时候一直盘着，麻了。我的双腿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哆嗦着，像禅房门口走去，心里咒骂道，这个师父真是亲师父，睡着了也不知道把我拎到床上，用被子蒙好，真以为我皮糙肉厚呢。转念一想，师父那人神共愤的变态洁癖肯定不允许他这么做。

“君生····”

我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哆嗦的腿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以为师父看穿了我的危险想法，转头看他正闭着眼。像一尊佛。呸，心中兀得咒骂道，师父说了不能随便将别人比作佛，这是对佛祖得大不敬。

“把那盒药膏带上，手上得伤怕是有点重。”他蓦地睁开狭长的双目，在清晨昏暗的禅房里发出幽幽的光，像野猫。我看了一眼几案上的药膏，匆匆小跑过去拿来攥在手上，一瞥笔砚旁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上善若水”四个字，出自老子的《道德经》。原来我只是写了这么几个字便睡着了，我不禁想。

合上禅房门时，看着缝隙间如雕塑般静默的师父一点点消失最终变成了一条只有蝇虫才能飞入的线，我恍惚间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师父是盒子中的人，只要锁上盒子，师父就永远成为了一个秘密，永远出不来了。晨间的冷风灌进我来不及扎起来的衣袖中，不禁拢紧了夹袄，将药膏放进了衣袋中。

冉冉升起的太阳如禅房里燃烧的蜡烛，烛光渐染，映红了半边天，与浸了油墨的和纸一般无二，慢慢渲染。此时风露清绵，禅房前绰约的星星红梅，开得极盛，恍若眼前的梅不是真的梅，而是用血绣在天地间。真亦假，假亦真，恍惚间竟分不清真真假假。而眼前的日出又分明是日落，恍若晓天明霞，铺陈如雾。

掰着手指头数，竟发现看过日出的日子连一只手都没有用完。也是，往常这个时候我正在酣眠，自然是没有看到。美则美矣，不过精致的虚假，虚假的精致。

看着前堂匆匆忙忙赶去佛堂诵经的师兄弟们，我用手遮掩着打了个瞌睡，走向后堂的禅房里脱了夹袄，一骨碌钻进棉被里休憩。我知道师父也一定知道我会这么做，他叫醒我不过是为了把我从他那里赶出来罢了。果然是捡来的。在温暖的棉被里我蜷缩着想，我还是个小毛孩，需要长身体，多睡点觉补补，心安理得，名正言顺。

后来我回想起往事，才意识到那个时候未生也同我一样在师父的禅房里静静地像茧里地虫一样，蜷缩在初春安静又喧闹的早晨，等待着破茧而出，新的开始。

一开始，未生的到来招到了除我与师父之外全寺的反对。尤其是监寺师叔。他一个人在众师兄弟鸦雀无声的注目下开始高谈阔论，谈古论金，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苏妲己讲到貂蝉、杨贵妃，只为说明：红颜即是祸水。

“华煊（师父），你有没有想过，这姑娘以后在我们寺里，别人看了怎么议论我们啊。你有没有想过她长大以后去干什么，和我们一样当尼姑吗？对于女人我们这里没有一个是了解的。如果你真为她好，就乘现在还小送给山下没有孩子的人家吧。”

我看着怀中襁褓中酣眠的未生，粉妆玉砌般的脸颊，柔软卷曲的睫毛，如朱砂般丹红的嘴唇，握紧的手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仿佛轻轻一戳就能凹陷下去。她的呼吸均匀缓慢，弱小的像是轻轻一捏就能把她的呼吸掐断。扼制住她的咽喉，扼制住她的命。

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样的想法，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君生，你怎么看？”师父不理睬师叔，平静地问我。我没有抬头看他，却能想到他脸上的面无表情和心中如翻滚的白云般的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我来照顾她吧，师父。”我心中有些诧异，惊异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和莽撞。但，我很坚定，来自内心深处的坚定。

我看向师父的时候，他在笑，微微的，上扬着嘴角。后来回忆起来，那是师父第一次对我笑，因为未生。

“好，那就听你的。”师父笑着，浅露的牙齿如清茗般清润，孑孑独立。我望着他出神，如沐春风。

师父拂袖离去，带着他与生俱来纤尘不染，连步子都如仙人般悄无声息。监寺师叔，忙不迭跟在师父后面，路过我时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多什么嘴。”看他小跑到师父后面，大声嚷嚷道：“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我有些不满于师叔的大嗓门，轻捻住未生耳边的布料，生怕吵醒了酣眠的未生。

阳光下斑驳的树影，灰白的寺墙，光怪陆离。

缺少母乳，又不方便请乳娘，只得每日兑了米糊用木勺喂未生吃饭。缺少必要的营养，未生显得有些蜡黄，皮肤不如先前的细腻光洁。情急之下，托经常下山的师兄帮忙带几个鸡蛋。于是自然而然揽下了他们几个月来所有的扫地的活。

未生倒是听话，从来没有在半夜哭过，没有打扰到我清净划一的生活，但毕竟是女婴，也造成了些许不便。不过好在除了监寺师叔，慢慢地，其余的师兄弟们开始喜欢未生，常常是几个人围在一起轮流帮我照看她。不过让我颇为骄傲的是，未生对我有种与生俱来的依赖，只有在我怀中才能入睡。

自那日商讨未生的去留之后，再也没见过师父，他像是真的把自己锁在那个盒子里，封闭起来，只有一日两餐固定有人送过去，师父晚上总是不吃。远远地望着他的禅房从未点灯，夜晚一片漆黑死寂，连呼吸都没有，风也都是静止的。我常常以为师父已经腐烂在里面，看着他日日减小的饭量，我掐灭了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许久未闻训斥，耳根过于清净，竟不习惯。

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我忽然感觉风是和煦的。迎春的花开了，雾凇沆砀消散在万物回春中。

惊蛰过后小雨节气，果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坐在庭院里看着枝芽渐渐茂密的杏树和其间皙白的杏花蕊，竟出神地想起前些日就已经出现端倪的将要凋零的梅花。红梅着了满地衣裳，无端想起那日柳怀柔脸上簌簌的胭脂，美丽而又衰败。

山下化缘的几个师兄带来了几个鸡蛋，照例揣了鸡蛋在旁边听他们讲山下的趣事。弘德师兄学着茶楼里说书人的腔调讲了几个有关鬼神传说的故事，弘能师兄说当今圣上欲立宠妃昭妃之子即仍在襁褓中的七皇子为太子，而避开了皇后所生嫡子三皇子。一时朝野中党派林立，各成拥护势力。

对于政事我从来不感兴趣，国家换了谁坐于我都是一样的，只要没有战争死亡，易姓易主都是一回事。但当弘彦师兄从袖带中掏出罪诏令时，所有人都聚拢起来，打起了精神，眨巴着眼睛像哈巴狗等待喂食似的。

弘彦师兄展开皱巴巴的黄纸念了起来：“罪女柳怀柔，勾结明臻党，私通叛国，罪无可赦，十日后问斩。”柳怀柔的画像像缓缓从云间展现出月亮的羞容般呈现在众人面前。带着江南的凄美。

我一把扯过师兄手中的罪诏书飞快地奔出去，弘彦师兄在身后大喊道：“诶，君生····”我不记得了，他大叫着什么。我只记得我怀中的鸡蛋掉落，蛋清蛋黄粘滞了一地，只记得我疯狂跳到的心脏，只记得我脑海中闪过的柳怀柔忽明忽暗的脸，只记得有点寒冷的扑打在我脸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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