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黑风寨

黄沙滚滚中翻腾了数千里，衣衫足够褴褛，也确实是一副连乞丐都不如的模样，没讨到饭的乞丐。可是他的眼中泛着光芒，遮掩不住的光芒，从遍地黄沙，寸草不生，终于能看见零星的灌木了，瘦弱的枯草。

耳边传来了小调，虽然数月未见人，期待更甚，可这小调的难听程度，“唉！”

循声而望，目光所及之处，土坡的阴影，有一头奇怪的马，比起正常马，身材矮壮，脚掌更粗大，腿较为短壮，当然这种马显然更适合在沙漠中跋涉，驼马。驼马旁边，有个身影缓缓站立，笑盈盈地提上了裤子，用脚埋了埋地上的土坑。

本来正常的人都比这种驼马高一些的，驼马站在旁边更像马驹，但是此人似乎天赋异禀，与驼马的比例，和正常人与正常马的比例一样。

刚坐上了矮脚马，就看到了不远处盯着他的沐恩，一脸尴尬。

“喂，谁家的孩子，瞅什么瞅。”扭头就要拍马而去。

沐恩也不言语就在后边跟着，好不容易遇见个活物，还能让他走了？

不过百步，骑马的瘦弱男人回头看了看，见小屁孩还在跟着，速度就慢下来了。越来越近，直到前后脚时。男人说道，“你从哪儿来，是和家人走散了？”目光打量着小屁孩儿的一身衣裳，虽然自己是麻衣麻布，搭配奇异，可就是和眼前的乞丐不一样，心里这么想着，莫名的优越感和同情产生了。

“我不知道去哪儿？”沐恩可能还是畏惧方外寺前的经历，没有提起从方外寺归来。

“驴唇不对驴嘴，饿不饿渴不渴？”男人不禁笑了。“那你就跟我回黑沙寨吧，有吃的，也有喝的。”说着从包裹中摸索一阵。

沐恩接过干饼，仍是不言语。比起以前的叨叨叨，现在可像个落寞的小哑巴一样。在男人看来，更确信了，他是被父母抛下的孩子。

这沙漠啊，不光要与天争，也是人吃人的地方，饿极了饿苦了，什么不能吃，能被抛下，比被亲人生吃活剥好的多了。在这片地域混了十几年，这些事也没少见，兄弟反目，骨肉相残，每一次他都无比庆幸，身在山寨，能混口饭吃。

走过了那片荒漠，远远地见到一处山寨。

“哎？郭猴子这是跟哪个寡妇生了个小崽子，这就带到山寨里了？”排楼上站着的守卫，大声叫嚷着。

瘦弱男人一脸憨笑，也不说解释什么。

“一看就不是猴子儿子，你看人家虽然衣服破旧点儿，可单单那双眼睛，你再看老郭一副尖嘴猴腮的，水泡眼。”另一个守卫也调侃着。

“你俩别瞎掰了，路上捡的，应该是丢下的，沙漠里活着不容易啊，何况带个拖油瓶。”

开了寨子的大门，停也没停，一骑径直到了马棚。

“二叔，多给我的马喂点儿草料，这几日可亏了它了，这孩崽子，在这儿待着。”

花白头发的老头，灌了一口酒，接过了缰绳，拴在了马棚的柱子上，

姓郭的汉子，不，瘦弱的汉子，急匆匆的走向了寨子里的“大义堂”。

老人正眼都没看他，却斜瞥了一眼小孩儿“你是被他们掳回来的？不是说，除了娘们儿不让往回带人了？”老人一边给马梳理鬃毛，一边问道，缺了牙说话都漏风，多少有些含糊不清。再加上奇奇怪怪的方言，沐恩体会了半天，“沙尘暴太大，我在沙漠里走丢了，路上碰见了他，他就带我回来了。”

“猴子这小子，还算是个人。在沙漠里还好些，也就是与天争，走过了那片沙漠，可就得与人争了。这黑沙寨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孩子你能走就走吧。”

“老大，一个月后，就会有大商队过来，据城里的消息，有三位开脉境的修士坐镇，运输的货物，还不知道，不过能请到这些修士，想来必是值得咱们兄弟去一趟。”

“好，猴子你没白出去这一趟，现在就开始准备，有半年没干什么大活了，好好大干一场。对了，听他们说，你带回来一个儿子？”大殿中间，白色鹿皮椅子上横躺的黑壮汉子，也在取笑着。“你这次立功了，带回来就带回来了。哈哈哈。”黑壮男人旁边的左侧椅子上，长胡子中年人应和道。

闻言松了一口气，“那我先下去了，得好好吃两天肉了，啃了半个月干饼，可是一点油水都没有。”郭猴子一脸谄媚，半弓腰缓缓退下大殿。

回到马棚，看见沐恩和老马夫，一个啃饼，一个喂马。“走吧，小崽子，还是你想在这儿做个小马夫。二叔我们就走了”

“老和尚，不，老头儿，我走了。”可能大概是这老头给了自己一种相似的感觉。

老头儿就像没听见一样，在马槽里搅弄着草料。

“你小子现在多大了？以后在这寨子，你就得听我的，先叫声爹听听。”郭猴子伸手去摸沐恩的头。

沐恩也未反驳，只是躲开了。

“好了，不和你闹了，你小子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啊！不就是被爹娘扔下了么？在这沙漠啊，活着不容易，他们也可能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以后跟着我可就不一样了，虽然窝在寨子，但是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寨子里还有其他的小土匪，你这个样子还不被他们欺负死，我郭猴子也没面子啊！你爹打不过他们爹，你得争气啊！帮爹打回来啊！”

沐恩还是不言语。郭猴子无可奈何，也就带着他回了自己的狗窝一样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三只板凳，以及随处可见的空酒坛子。

而后数十日，沐恩并没有与寨子里的小土匪们有什么交集，偶尔遇上他们刁难也是爱答不理，小土匪们也就渐渐对他这个闷葫芦没了兴致。沐恩每天就是坐在马厩旁，和老马夫一起喂马。

到点儿回去吃饭，睡觉，就睡在床边续借的一块木板上，虽然他们两个的体格都不大，但是毕竟是以前一个人住的床，在经历了数次被沐恩挤下床的事件后，郭猴子终于想出了这个办法。

像往常一样，沐恩吃了自己从饭堂拿来的早饭，正准备去马厩，被郭猴子叫住。

“这两天，你就自己在寨子里吧，去马棚玩也行，不过二叔也要去，你也没办法和他玩儿，我们要出去办点事儿，可能几天后回来，也可能回不来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毕竟是我把你从沙漠捡回来的，而且我感觉这段时间对你还算不错。如果我回不来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听你叫声‘爹’啊！”

一边说着，郭猴子还装模做样的抹起了眼泪。

要不是他最后这个娘们唧唧的举止作态，戏园子里套学的动作，沐恩还真的有些动容，最后沐恩撇嘴一笑，开门就走了。

“你这个丧良心的小兔崽子！”郭猴子一边灌酒，一边说道。

马厩里的健壮马匹，都被牵走了，老马夫在帮小马驹喂水。

“他们要去干嘛了？”

“他们去讨生活了！在这大漠，生活不容易，谁都想活着，至于手段，谁也没有底气去责备谁。”

“那你呢，你说这里不好，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啊！”

“我也没有资格说这里好不好，这里对于我来说挺好的，有马，有酒，我只是感觉，一个孩子的以后不应该在这里铺开，走投无路的女人可以，穷途末路的大人也可以，可是孩子不可以。”

老头儿一边说着，似乎是有了感触，放下了水桶。

“小黑知道我的，要不是这次情况不好说，他也不会来找我。我虽然无意沾染这些事了，可喝了山寨这么多年的酒，总得做些事来换。”

“我本来是老爷的书童，老爷被仇家追杀，将小少爷托付给了我，之后我二人就逃到了无边城，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无边城虽在极西的边境，可也是是非之地，被仇人发觉，又来斩草除根，便又往荒漠逃。被黑沙寨的人埋伏，经过一番打斗，凭着当年跟着老爷学的一些皮毛，也为了给小少爷搏一条活路，被寨主赏识，我二人留在了山寨。

逃命一路，我为小少爷牵马，我就成了个马夫，后来在寨子里，也是给少爷牵马出行，然后杀人抢物，直至少爷慢慢有能力站稳脚，我也年纪大了，便成了寨子里的老马夫。对于我来说，在哪儿都一样，除了喂马，就是喝酒。”

“可对于你，这都不一样。”老头儿似乎浑浊的眼睛里又闪烁出了光芒。

老马夫抚摸着老马的背，自己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上马往寨门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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