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青山古刹

沐恩自东城进，西城出。听见街道上的叫卖声，饭馆的喧哗声，不停的东张西望。即便在北寒，也实在少见这种热闹景象，懵懂的少年，破旧的装束，实在是一副穷小子进城的景象。

倒马城算是西漠的中部城市了，西漠整体来看是自最西端向外呈扇形分布，过了这倒马城就真的开始了无人烟了。寻常人家再无西行之由。

“老和尚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要不是感觉把你扔在这沙漠里，良心难安，我就不当人一次了，唉，算了谁叫我心地善良，虽然不是和尚却是慈悲为怀呢。”小沐恩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头。

“要不是为了送你，怕麻烦缠身，还真应该去那市井凡俗中去泡一泡，反正我这么聪慧，到什么时候也不至于吃亏就对了。”游历数年，所见所闻，早已对那些市井地生活有些新奇。可惜跟着老和尚，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停歇过。而船上漂泊的数月，偶然相遇的漂泊人，自然是良莠不齐的，各种各样的事见了不少，荤话脏话也听了不少，再年少无知可毕竟心有玲珑，那份新奇渐渐变成了入世的向往。

他又开始了念念叨叨。以前有老和尚给他搭话，后来老和尚走了，一连数月，都没见到一个人影，他就养成了自己和自己念叨的毛病。如今呢，好不容易搭的伴儿也没了，就又开始了。

西漠，和北寒南荒一样，本就人烟稀少，而且越往西边走，人越少，这也让佛门成了实实在在清净地，虔诚的信徒，要是没有天大运气都走不到，自是没有闲人打扰了。

刚出倒马城的时候，背着两囊水，几十块炊饼，还是一日三餐，顿顿不少的。可越走，东西越少，背上的重量轻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反而高兴不起来。

他可是受过饿的，三顿变两顿，两顿变一顿，以前是吃到饱，现在能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不为别的就为个背在身上比吃进肚子里更踏实。

“碰见刮风沙，你就不能停下，只要一直动就不会被埋上。老和尚当初是这么说的吧，不管了，往前走吧。”沙暴，自天边而来，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经验丰富的驼队遇上都只能听天由命，小沐恩连觉都不敢睡，就一直走啊，有时候，都会被风暴带着滑行数十米。单薄的身影独自对抗着黄沙滚滚，任谁看见，都会以为是虔诚的信徒，去拜见天边的佛主。可事实呢，沐恩一路上骂骂咧咧，灌了好几口沙子还是不长记性。老和尚也终究变成了老秃驴。

天上的太阳似乎不打算留下这西漠土地上的任何其他，只有浑然一色的黄沙才配得上幻想中那闪耀的佛堂之上的金光。

眼前一块画布，脚下黄色和头顶蓝色各占一席。沐恩正躲在一棵步行百里才看见的巨大仙人掌后边躲避太阳，绿荫下的沙土还是阴凉的，他将自己埋在了阴影下的沙土里。

即便如今太阳移动缓慢，可阴影还是慢慢换了方向，酣睡的沐恩睁开了眼睛，就看见天边巍峨的高山，山上流光灿烂的宝刹，但是他也没有太高兴。因为前几次也是这样，突然出现的绿洲，结果走了好久，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这次呢，刚睡觉的时候，不记得有这样的场景。要不然哪儿还能睡得着觉，“哼，又是这个伎俩。”

可还是不死心啊，万一是真的呢，朝着宝刹走去，可太阳渐渐西移，宝刹还是消失了。“果然是这样。”转了转方向，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接着走。

数天后，又遇见蜃景，最后还是一场空梦。

不知为何，一路上总有巨大的仙人掌，似乎西漠也不是对旅人太过刻薄。沐恩扒开黄沙正准备窝进去，埋上自己，却渐渐感受到了泥土的清凉，阴影下的黄沙是没有那么毒热的，可是和清凉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一下子打散了睡意，朝西举目望去，深深的蓝是和天蓝不一样的，飞奔而去。越近越是清凉，渐渐告别了先前的苦热。沐恩跑到了岸边，一步一步趟了进去，后来就直接躺在了水里，“和埋在沙子里，感觉就是不一样。”一会儿站起身来，可左看看，右看看，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沙子做不了船啊，莫非有摆渡的老王八？

“一切诸佛，一切诸佛”湖水上空盘旋着一只青黑色的鸟，大小如鸽，口吐人言，而它下方有一叶小舟。沐恩并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是它的叫声，就像是传唤一样，是带领沐恩去那个地方的接引。

但是如果天梵在此，就会认出念佛鸟，他的镜剑就是在他年少时，在一只念佛鸟的指引下获得。而那只念佛鸟不只是口吐四字。

犹豫片刻，沐恩脱了衣服，把老和尚骨灰裹了又裹，踏进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了小舟。

爬上了船，正欲寻桨，即见青山宝刹，这次的青山宝刹就在眼前，而非天边。青石梯就在脚下，步步朝天，走了不知多久，可太阳没有降落升起，或者说山顶之处的佛光不曾暗淡。

青石梯旁，也看见树梢的七彩孔雀，林间的斑斓白虎，都是慈眉善目，或者说是一种平和。

可是在沐恩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词，无魂无魄，是一种冷漠，不过比起它们的凶性更像是平和罢了。不禁凛然。

“施主，是来求佛问道的吗？”

沐恩左右晃了晃头，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是远处可见的山门下有一个人影。“我可不是来做和尚的，我是来送老和尚来看看真佛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袈裟包袱。

“他已经见到了，为他人得道偿愿可施主却行了千万里路。”

沐恩扒开了包袱，自己的袍子，又是红色袈裟，可打开后，什么也没有了，一粒灰烬都没有。“既然老和尚已经到了，那我也就不进这道门了。”

此时山门下的人，面色微微一凝，可终究没再言语。

沐恩回头便走，下山，登船，淌水，又见了那棵巨大的仙人掌。

一路向东走，背后却是汗水浸透衣衫，在西漠走了近两年，即便再是艳阳高照都不曾汗水垂落。

自他有意识开始，就有一种特殊的感知，面对老和尚时，面对八叔时，面对齐天梵时，都不曾感觉到危险。而这一次见到了那道宽大的门，那道隐隐约约的身影，那道声音都给了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并非死亡的威胁，而是随时会失去自己感觉。

“意识会被抹杀，这就是度化么？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佛？所谓的度化？”

于是，他落荒而逃，他想到了佛教的数千万虔诚信徒，有多少被欺瞒，想到了青石板旁的各种各种兽族，有多少是被控制在了此地，而不是自愿在此，不禁汗毛倒竖。还有老和尚。他不知道啊！想起这些，更是一股寒意涌起。

“老和尚一生悲哀，求了半辈子没见到真佛，步行万里，为其传道。却也幸运，能有几人可以为了自己的执着奔赴半生。可如果最后的结果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未曾见到，又何尝不是冥冥天意的慈悲。”

可无论如何，欠老和尚的，还了。可现在又能去哪儿？逃得远了些，沐恩走走停停也不急了，走一走，歇一歇。从天下最西端往东走，会有很长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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