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将茅屋前的月光染得酡红一片，年化龙站在那里，整个人明暗不定，却越发显得独眼如渊，他静静地审视着百里长风和百里长风怀中的画眉。

少顷，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毛手毛脚固不可取，沉湎女色则更加不堪，诚不可教也。”

画眉脸如滴血，小声道：“大人，快放我下来。”

百里长风也是脸色一红，忙收回长枪，将画眉放在身后，“哼”了一声，冷然道：“阁下适才未点破我藏身之处，如今又独自返回，想必不是来说教的吧。”

年化龙眼中火花一闪，道：“你怎么知道老夫识破了你的行藏？”

百里长风道：“我跃上枝头惊飞夜鸟，就知道行藏已败露了。”

年化龙道：“那又为何不现身相见呢？”

百里长风道：“这里的大哥引我前来却隐而不见，又是何道理呢？”

年化龙又叹了口气，道：“老鬼教出来的徒弟与他一样爱装神弄鬼，老夫可不屑为之。”

话音刚落，画眉忽从百里长风身后探出头来，道：“那你适才为何要那般阴森森地说话？”

年化龙道：“老夫在十六年前就该是做鬼之人了，苟活到现在，早已是一身鬼气。”

说完，森森一笑，露出颗颗白牙。

画眉一惊，却并没有缩回身去，而是朝年化龙怒目而视。

百里长风道：“尔等聚在此处装神弄鬼则还罢了，但竟敢接连劫掠三人，看来真是想做鬼了。”

说罢，百里长风长枪一指，接着喝道：“百里长风今日就领教一下阁下高招。”

年化龙喝道：“那老夫就试试，看是当今统领厉害，还是我这个前朝侍卫厉害。”

说着，左手鹰爪如钩，遥遥抓来。欺到近处，右手却鬼魅般多出了一把单刀，斜斜劈下。

百里长风大喝一声：“画眉退后。”

遂长枪横扫，将年化龙单刀摆开，随之左手铁拳挥出，迎爪而上。

拳爪相接之下，年化龙左臂稍麻，道：“有点真本事。”

说罢，又猱身而上，左手鹰爪如电，右手刀光霍霍，招招不离百里长风要害。

百里长风身如游龙，长枪狂舞，与年化龙战在一起。

画眉退到茅屋门口，见两人难分难解，不由地担心百里长风有失，又暗恨自己无用。

张皇四顾间，猛然瞧见了屋内那前朝皇帝的牌位。

心中一动，叫道：“苍鹰已死，凤凰当立，我还是替老人家烧了这前朝皇帝的牌位吧。”

年化龙大惊，怒吼一声：“贱婢找死！”说着，竟欲抽身朝画眉攻来。

百里长风又怎会如他所愿，一把长枪如横空锁江，枪枪不离年化龙下盘。

年化龙恐画眉真的烧了皇帝神位，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左遮右挡，一时间竟抽身不得，手忙脚乱间颇显狼狈，不由更是急怒攻心，哇哇大叫。

画眉见这招果然能令年化龙分神，遂跑进屋内，将桌上的厉千秋牌位端出，叫道：“王朝已去，留恋是空，烧掉厉千秋的牌位，也是替老人家了结一桩往事。”

年化龙偷眼见画眉手中火折子火星泛出，眼神由愤怒渐至无助，一个恍神间，已被百里长风飞脚踢中，翻滚甚远。

年化龙翻身坐起，见百里长风挺枪奔来，忽哀声求道：“贤侄，贤侄，老夫错了，快让那丫头住手。”

百里长风闻言呆了一呆，不由脚步顿住。想起年化龙未出言点破自己藏身，且那最后一块墓碑上所刻父亲一事言之凿凿，越发不安起来。

心中翻滚间，转头见画眉手中火折子已悄然放下，喝道：“家父与你有何瓜葛？如你敢胡言乱语，百里长风必取你性命。”

年化龙涩声道：“ 故人之后，风采依旧，年某佩服。”说完，神情恍恍，似颇为失落。

百里长风道：“阁下口称故人，我却从未听家父谈起，这从何说起。”

年化龙慢慢站起身来，心中起伏，道：“你父百里巨山于老夫有恩，老夫从未有忘。适才确是想试探贤侄深浅，才误会一场。请贤侄进寒舍一叙，免得一会再有人来。”

说着，便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百里长风大步行至门口，挡在画眉身前，道：“阁下请。”

年化龙走至门口，画眉将牌位从百里长风身侧递过，年化龙“哼”了一声，伸手端过。

画眉道：“尚请见谅。”

年化龙道：“小丫头忠心护主，也是难得。”说着话，脸上虽仍是冷冰冰的模样，眼神却已缓和许多。

年化龙进屋将厉千秋牌位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头，起身后便行至里间，搬出一把满是木屑的椅子，用袖子掸了掸，放至桌子另一边，道：“此事说来话长，贤侄且安心坐下。”

百里长风手握长枪默默坐下，画眉则摸了摸怀中匕首，静静地站在了百里长风身后。

年化龙转身关门，屋中顿时黑乎乎一片，见他并未有燃灯之意，画眉不禁悄悄地扯了扯百里长风的衣袖。

百里长风轻轻拍了拍画眉的小手，却听年化龙道：“小丫头莫怕，你有人护着，老夫是奈何不了你的。”

说罢，却站在门口未动，也挡住了唯一一丝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亮光。

年化龙道：“贤侄，此事需从十八年前说起，那时，令尊以西部浑吐族瓷商身份进入苍鹰帝都，他身材魁梧，须髯盛密，与浑吐族人一般无二，所有人都不疑有他。”

百里长风怔怔不语，心中却惊涛骇浪般翻涌而起。

十八年前自己刚刚七岁，只知父亲正随圣上南征北战，母亲则带着自己与刚一岁的弟弟住在北地郡故乡，因此，童年的自己与父亲聚少离多，对于父亲既有天然亲近又感神秘敬畏。但年化龙所说父亲经商一事，即便父亲也从未提及，不由暗暗惊奇。

只听年化龙又道：“令尊为人豪爽，出手阔绰，没出半年，在帝都便已风生水起，老夫也是那时与他相识。”

百里长风道：“那家父又是如何有恩于你的呢？”

年化龙缓缓踱步到桌子前，门缝的亮光一下子照了进来。

百里长风本已渐渐适应屋中黑暗，此时只觉这多出来的一丝光亮竟使屋中明亮了许多，心头沉闷遂也散去了一分。

年化龙行至桌前，从桌下摸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道：“那一日是苍鹰王朝二百八十二年十一月初五的深夜，天下着大雪，我因一怒之下杀了主和派的左大夫丁程度这个老贼，万没想到结果却是被圣上派人追杀。”

说到这里，年化龙突然声音哽咽，忙轻咳一声，掩饰了过去，接着道：“我从皇宫逃出，被四人沿街追杀，情急之下我竟逃进了令尊的瓷器楼，哪知令尊惊醒后见我浑身是血，竟没驱我离开，而是二话不说便将我藏进地窖。那四人顺着脚印追来，令尊献上黄金，那四人笑纳之后戒备之心大减，于是，巨山兄趁机用鸩酒毒杀了他们。”

年化龙双手微微颤抖，朝百里长风抱拳道：“令尊大人此等恩情老夫没一日不挂在心上，只是……唉……”

百里长风首次听人说起父亲往事，不禁倍感亲切。正听得专注，却听年化龙忽地叹气不言，忍不住好奇道：“只是什么？”

年化龙叹道：“令尊杀了那四人后，遂派人连夜扫雪，又给我银两让我远走高飞，只是我带走银两后，并未远离，而是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一边盼着圣上有一日为我正名，另一边也想着如果令尊因我而受到牵连，老夫也好跳出去将他换回来，也算是报恩一场了。”

年化龙越说越沮丧，又低头喝了几口水。百里长风不由接口道：“想必朝中大乱，并无人再关注于你。”

年化龙点了点头，道：“贤侄所言不错，等了数日，虽再无人继续找我，但我却想，老夫正名一事似乎也再无指望了。于是我就一心在暗中守护巨山兄。不料，过了一段时日，我竟发现……发现令尊竟是任平生派入苍鹰刺探情报的蝶衣卫。”

年化龙似颇为痛心，朝百里长风沉声道：“老夫当时心乱如麻，虽明知令尊救我或许只为拉拢于我，但大丈夫总须恩怨分明，于是，我又找到了令尊，劝他离开帝都，可令尊并未同意，反而劝我归降。”

百里长风只知其父在凤凰四年被加封为刑部侍郎，对父亲此前曾是蝶衣卫之事一无所知，震惊之余，亦沉声道：“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年化龙苦笑道：“王朝更迭，各为其主，星斗小民更是无法善了。老夫给令尊磕了个头，便转身而去，却也并未告发于他。老夫为此苦恼至今，亦不知是对是错。”

年化龙内心一片茫然，百里长风却长身而起，朝年化龙肃然道：“前辈宁受内心煎熬之苦，却未去告发家父，如此说来，前辈对家父亦是有恩，请受百里长风一拜。”

说罢，深深一躬。年化龙忙摆手道：“贤侄不可如此，如果不是令尊当时先对我施以援手，哪还有以后之事。只是，我与令尊缘分至此并没有了断。”

年化龙话音刚落，画眉忽在一旁道：“想必与最后一块墓碑上的澹台明镜有关。”

年化龙颔首道：“难得这小丫头心思如此巧妙，确实如此。”

画眉这一阵工夫听年化龙娓娓道来，再无适才戾气，而对方又是由衷称赞自己，亦不免心中窃喜。

年化龙道：“帝都被破时，我现身与澹台大人一起死守皇宫，老夫的这只眼睛就是在那日被弄瞎的。”

百里长风慨然道：“你我虽是两朝之臣，但前辈心如日月，着实可敬。”

年化龙长叹一声，幽幽地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们退至尚书府，澹台大人却拉着我说，如人不死，国不灭，定还我清白之身。老夫当时又是激动，又是悲愤，却眼见国之将亡，老夫个人得失已算不得什么。”

年化龙说到这里，百里长风内心越发钦敬，却听画眉道：“适才冒犯了老人家，奴婢如今着实心中不安。”

年化龙苦涩一笑，接着道：“当日老夫虽然毁了一只眼，却是我们所有人中伤势最轻的，澹台大人遂托孤于我。可待老夫奔到后宅，却见夫人已吊死在房内，那对孪生女婴也不见了踪影……”

百里长风接口道：“定是家父已早将女婴救走，后又托付于前辈。”

年化龙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离开尚书府寻找数日未果，正内疚时，令尊突然找到了我，将那对女婴交到了老夫手中。我遂带着她们辗转数地，其中艰辛苦不堪言，所幸数月之后遇到了老鬼，便随着老鬼来到此处，直到如今。”

年化龙说完，坐到椅子上，似乎这点点回忆给他带来了无尽苦水，遂沉默起来。

百里长风凝视着年化龙的身影，门缝里透过来的那一缕光，似乎悉数照在了他的身上，令他光芒四射，但也仅仅只能照在这方寸之地。

他像是洪流裹挟的孩子，在王朝崩塌前被挤压成了一团萤火倔强地发着光，却又被满天星斗瞬间淹没。

他忠于王朝，而王朝覆灭；他忠于恩义，又各为其主；他渴盼清白，而清白又已是毫无意义。

想到此，百里长风亦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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