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僵卧孤村未自哀

百里长风抱着画眉跃过一个又一个山包。

风儿带起画眉的发梢，拂在百里长风脸上，有的甚至与他的胡须缠在了一起，似有一只小手抓挠般酥痒，但画眉发间那令他沉醉的味道，终是没舍得拂去。

画眉猫在百里长风怀中，虽是黑夜漫漫，四周森森，却是腾云驾雾一般，整个人如在月光里行走，一颗心暖得发亮，却是跳得咚咚作响。

两人听着彼此心跳，心头沉重已渐渐散去。

一连串的山包过后，前方则成了一片石海，顽石密布，草木弥漫，路虽越发难走，而画眉总能指出稍稍平缓之地。

每每这时，两人都会相视一笑，只觉这深沟高壑如天意垂怜，心头热流滚滚，冲击得鼻子直发酸。

行不多时，渐至石海尽头，百里长风只好又跳到悬崖小路，沿山脚缓缓而行。

从小路转过几道弯，道路渐渐宽了起来，画眉执意要走路步行，百里长风无奈，只好将她轻轻放下，虽觉余温尚存，怀中却已是空落落的。

两人再往下行，只见道路两旁林木幽幽，鸟鸣啾啾间，隐有飞瀑轰鸣之声传来。

百里长风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仙境还真是难寻之地，能找到此处安身之人着实不简单。”

画眉道：“藏得这么深，倒像躲在地府里一样，奴婢没觉得怎么个不简单法。”

百里长风笑道：“这里可是住着百姓口中的神仙，如果让神仙听到你说她们住在地府，还不知道要怎样惩罚你呢。”

画眉掩口一笑，道：“奴婢有大人保护，才不怕……”

话未说完，忽然小声道：“大人，前面不远处有两间茅屋。”

百里长风将画眉拉至身后，努力望去，却只有树影幢幢，其余均不可见。

画眉接着道：“那茅屋在道路右侧，与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屋中并没有亮灯，所以大人还看不到。”

百里长风道：“大约有多远？”

画眉道：“约有两三百丈的样子。”

百里长风心中暗惊，口中却是笑道：“丫头，你的眼力堪比神仙了。”

画眉抿嘴一笑，百里长风又道：“我们悄悄靠过去，你……”

话说到这里，看着画眉似有些尴尬。

画眉脸儿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百里长风暗松了一口气，轻轻抱起画眉，笑道：“我带你去找神仙。”

画眉道：“大人，如果神仙要惩罚我可怎生是好？”

百里长风道：“那本大人就打她个落花流水。”

画眉格格笑个不停， 相互打趣间，百里长风已隐约望见了茅屋。

而就在这时，茅屋的灯亮了。

百里长风脚步顿了顿，抱着画眉便腾空而起，跃至树顶，已见惊鸟一片，扑簌着飞远。

来不及多想，百里长风已脚尖连点，瞬间穿过数棵大树，停在了一个粗壮的树枝之上，自嘲地摇了摇头。

从树叶间望去，茅屋已清晰可见。

茅屋只有一个蒲扇大小的窗户，灯光自窗户里漏出来，刚入夜色便被吞噬干净，只余一点幽明，阴气森森。

两扇门“吱呀”一声，从门里走出一个五十余岁的独眼男子，双手各提着一个红灯笼，分别挂在了门旁。

随后这独眼男子又从怀里掏出了三支香，用火折子点燃后，将香举过头顶，朝四方躬身行礼。

只听那独眼男子道：“先祖先烈，过路阴魂，请一路走好，今日腊八，老年在这里给你们上香了。”

说着话，那位名叫老年的独眼男子已走到路边，将香插在了石缝中，随后又返回屋中。

画眉的身子往百里长风怀中缩了缩，小声道：“大人，难道真的有鬼吗？”

百里长风压低了声音，道：“如果真有鬼，世人那还敢做恶。只是这帮人一贯装神弄鬼，丫头不要害怕。”

画眉摸了摸怀中匕首，心下稍安。

却见老年抱着一摞木板从茅屋里走出来，放在门前。接着又返回屋中，抱出来一捆木条。

如此反复了十余趟，门前已堆得像座小山。

画眉颤声道：“他是……是要做棺材吗？”

百里长风摇头道：“这么多木头，大约是要建房子。”

许是一个姿势呆久了，画眉往百里长风怀里靠了靠，一颗脑袋却钻了出来，眼睛朝着茅屋四周不停地打量着。

少顷，画眉道：“大人，那个掳走郡主的绿衣女子就要到了。”

百里长风向下望去，片刻后便见那绿衣女子飘飘若仙般如飞而来。

那绿衣女子飞至茅屋前，朝老年甜甜地叫了一声：“年伯。”

老年回过头，咧嘴笑了起来，道：“聚儿，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聚儿撅嘴道：“师父老鬼让我去山外，看看有没有百姓许愿。”

老年到：“这个老鬼是老糊涂了吗？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黑灯瞎火地让一个女弟子瞎跑什么。”

聚儿道：“师父说赶紧把乡亲们许的愿做个了结，以后或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老年哼了一声，道：“是那个人要来了吗？”

聚儿道：“不知道，反正那老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老年道：“那你快去快回，若供品里有好酒，别忘了给老夫带一壶。”

聚儿答应了一声，便飞身离去。

见聚儿远去，百里长风悄声道：“我们再往前去探查一番。”

说完，正要纵身离开，画眉却道：“大人且慢，又有人来了。”

少顷，便见五风、六雷并肩奔来，身后却是那位盗走诸葛倾城发簪的十三小贼，正懒洋洋地掏着耳朵，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五风、六雷来到老年面前，躬身施礼，齐道：“年伯。”

那十三小贼走上前来，却嬉皮笑脸地道：“年老头，师父让我们把这些木头都搬过去，说如果这次还不够数就把你的狗头拧下来当尿罐。”

老年笑着道：“小欢喜，这是你自己编排我老人家的吧。”

百里长风与画眉相视一眼，暗道，这位十三小贼竟是那应盼子的儿子应欢喜。

老年说着，突然身形如电，单手一挥，便朝十三欢喜擒去，口中喝道：“看来你又皮痒了。”

十三欢喜似早有防备，一个翻身，笑嘻嘻地躲开，叫道：“冤枉啊，村里上上下下谁敢对你年化龙老人家不敬呐。”

独眼男子年化龙见十三欢喜躲开，却未再动手，“哼”了一声，道：“适才散儿擒了个姑娘，说是抓回来给你成亲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三欢喜道：“老人家明鉴，那姑娘的父亲诸葛千策与七雨哥哥有仇，我又怎会去娶她。”

年化龙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缓缓点头道：“如此甚好，年轻人可不能沉溺美色。”

说罢，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百里长风藏身的树上扫了一眼。

五风在一旁道：“年伯，师父他老人家要的急，我们得赶紧回去交差。”

年化龙道：“真不知道那老鬼要在这深山老林造船干嘛，难不成是当房子住吗？”

十三欢喜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道：“听说是那姓画的恶医骗师父的，那恶医说海上有一个什么岛，岛上有许多绝了种的药材，如果让他做成药，就能让人长命百岁。所以才一直催着师父造船。还听说，他竟把这些年挣的银子都给了师父，哈哈。”

年化龙大笑道：“谁能骗得了那老鬼？恐怕他把那恶医卖了 ，那恶医也会帮他数银子。”

十三欢喜道：“对极对极，如果说世间有能骗过师父之人，也必非你年老头莫属。”

年化龙嘴角一扬，似乎十三欢喜这套马屁拍的他甚是舒畅，脸上却肃然道：“好了好了，兔崽子们快去搬木头吧。”

口里说着，一只独眼中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三人笑着答应了一声，忙着将那些小捆的木板、木条叠合成了如小山一样的大捆。

五风、六雷背起木头便走，十三欢喜将大捆木头提起时，却“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年化龙眉头一皱，斥道：“年轻人最好不要毛手毛脚，否则会死得很惨。”

十三欢喜喃喃咒骂，只得重新捆起。

不一会，便将那如山木头捆好背起，年化龙进屋熄灭灯火，两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百里长风觉四周风起，抱着画眉的手臂不由紧了一紧。

画眉轻声道：“大人，原来神仙竟是掳走郡主的女子。”

百里长风道：“是啊，没想到神仙竟是家父当年救下的人，想是这澹台聚儿和澹台散儿是一对孪生姐妹，因此，乡亲们才会误认为她们竟会分身之法。”

画眉道：“大人，家中老大人于这对姐妹有大恩，想来那帮人定会还大人一个人情将郡主放回来。”

百里长风皱眉道：“这帮人已将我们身份摸了个一清二楚，但目前他们的大哥却仍不露面，显是另有枝节，走，咱们再去探查。”

说罢，跳下大树，走至茅屋门前，将画眉慢慢放在地上，便拉起画眉小手，推门而入，随即一种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画眉道：“大人，我们先去取油灯。”

百里长风长时间呆在黑夜里，油灯点亮后，只觉这微末之火比起往日竟亮了许多。

灯光之下，只见正对门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个笼龛，龛内亡灵牌上赫然写着：苍鹰先皇厉讳千秋之神位，而旁边下方一行小字写得分明：带刀侍卫年化龙敬立。

百里长风震惊之余，心中却是猛地一亮，道：“我明白了，崖香乃前朝天阳王崖无敌的女儿，因此，这帮前朝后人才会前去解救，而我等奉圣上之命寻找于她，也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画眉道：“这帮人聚在一起，难道是要反叛吗？”

百里长风摇头道：“这帮人聚在一起，无论是何用心，都定被圣上视为心腹之患，我只是纳闷……”

说完，沉吟不语。

画眉奇道：“大人，你纳闷什么？”

百里长风道：“以岳泰王爷的能力，他理应有所察觉才对，那他寝食难安之下必然应全力围剿，但他竟让这帮人在东山郡的地盘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就不怕圣上追究么？”

画眉道：“大人，眼下见不到他们那位大哥和他们的师父，恐怕很难弄清楚原委。我们还要继续探查下去吗？”

百里长风颇是为难，眼下对手势大，自己一人或可全身而退，但带上画眉则是毫无希望。若将自己再陷进去，恐怕再难有回转余地。

百里长风沉吟片刻，道：“若不然，我们就在这里等那年化龙返回，将其擒下盘问一番再做打算。”

画眉道：“奴婢见到那位老伯从心里就打怵，大人抓到他须将他绑紧一些。”

百里长风笑道：“那年化龙又非恶鬼，如今又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这里，你怕他做甚？”

画眉道：“大人说的是，那位老伯也着实可怜，只是不知他为何只剩一只眼睛了。”

百里长风叹了口气，正待安抚一下画眉，却听门外一道低低的声音传来：“因为那只眼睛被老夫挖出来吃掉了。”

画眉一声惊呼，只觉身子一软，已被百里长风揽入怀中。

再定睛看时，整个人已飞出屋外，只见百里长风一手护住自己，一手长枪斜指，在月光之下形如神灵。

而长枪所指，正是那位前朝皇帝侍卫，独眼男子年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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