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云散处，心中庙

茅屋外起了大风，搅动碎石如雨，一时间山谷轰鸣，草木簌簌，恰似乱世的铁蹄正在踏响一个时代的悲歌。

风声卷走了山头的月亮，卷走了门口的灯笼，也卷走了茅屋中仅有的那一丝光亮。

而三人之中唯有画眉天赋异禀，对屋中一切仍能看得清清楚楚。

见百里长风和年化龙依旧沉默不语，直到有碎石砸到门上，“咣”地一声，两人才恍然清醒，画眉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百里长风喃喃道：“竟然起风了。”

说着，起身走至门口，听了听屋外动静，道：“前辈，此处经常有这样的大风吗？”

年化龙自嘲一笑，道：“老夫在此十六年，这间茅屋也修了十六次。”

画眉心中一紧，窗棂晃动间，越发觉得狂风无匹，远非这间茅屋所能抵挡，心中不免忧惧起来。 忍不住道：“大人，这茅屋会不会被吹走？”

百里长风道：“想来不会，不要害怕。”

口中如此说着，但终究是心中没底，忙快步来到画眉身边，以防有失。

年化龙不理二人，自顾自地将桌上油灯燃起，自言自语道：“如此大风，想必不会有人来了。”

屋内明亮起来，三人的影子顿时填了满屋，飘进来的风鼓荡不休，灯火摇曳，影子也越发凌乱。

画眉见百里长风靠近自己，心中温暖，也悄悄地朝着他立身处挪了挪脚步，口中却朝着年化龙道：“老伯，适才您讲得那些往事，奴婢劝您还是……还是忘了吧。”

年化龙扭头见画眉双目如星如水，满脸真诚之意，不忍恶语相向，温声道：“小丫头不必害怕，茅屋是吹不走的，但往事，老夫……也是忘不掉的。”

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接着道：“因为老夫心里，有一座庙，即便这心死了，可庙依然还在。”

画眉道：“我与娘亲逃难时，也曾路过一座庙，当时庙里住着许多逃难之人，娘亲说，王朝灭了千万次，王权也灭了千万次，可天下子民始终都在，老伯心中的庙，难道参不透这如梦泡影么？”

年化龙笑了，笑声有些悲凉，道：“如梦泡影？小丫头，你以为老夫是在膜拜庙里的王权么，那可大错特错，老夫的庙里供奉的是老夫的心，我们不一样的。”

画眉轻轻皱了皱眉，道：“老伯，奴婢虽是个下人，但我仍盼这世间人人向善，无灾无难，希望世人不受流离之苦，不遇刀兵之危，这些难道与老伯有所不同么？”

年化龙有些萧索，道：“唉，你一个丫头又怎会懂得。”

百里长风见画眉虽一副柔弱模样，却仍是心怀悲悯，不由怜意大增，脱口道：“画眉，你一定会得偿所愿。”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画眉接着道：“老伯，您与大人恩义相牵，想必定会相助我家大人吧。”

年化龙道：“我虽看不惯老鬼做派，但又着实敬他三分，你们之事恕老夫爱莫能助。”

画眉还待言语，百里长风摆了摆手，道：“不用前辈相助，晚辈只想了解一点事情，不知前辈可否解惑？”

年化龙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贤侄请讲。”

百里长风道：“晚辈来时路过了十五座墓碑，其中正中一座无名无姓，请问前辈，那是何人墓碑？”

年化龙眯了眯眼睛，道：“那是一座活人的墓碑。”

百里长风与画眉闻听，均吃了一惊，齐道：“活人墓碑？”

年化龙点头道：“是的，活人墓碑。”

画眉道：“难道那人生活在坟墓里不成？”

说完又觉自己所说太过匪夷所思，忙纠正道：“活人为何要给自己立碑？”

年化龙淡淡地道：“大约与老夫一样，也是活够了吧！”

百里长风见年化龙回答之言避重就轻，知他有难言之隐，轻叹一声，道：“前辈，晚辈今日叫您一声老伯。就说些肺腑之言。”

年化龙颔首，百里长风道：“如今已是凤凰十六年，苍鹰早已烟消云散，而这些苍鹰后人聚在此处，绝非长久之计，还望老伯摒弃前嫌，小侄保证老伯能全身而退，得以善终。”

年化龙缓缓起身，走到百里长风身前，道：“十六年前，令尊与我说了同样的话……至于说前朝后人，天下子民又有谁不是前朝后人？即便那任平生，在未起之时，也一样是前朝之人！”

百里长风道：“老伯，小侄与此处几位兄弟几番交手，甚是相惜。见他们如今埋没于此，于国于己都令人扼腕。他们如能效力凤凰，小侄必全力荐之，相信圣上也一定会欣然接纳。”

年化龙沉沉一笑，道：“让他们去效力凤凰，贤侄就不怕他们去弑君么？”

说完，不待百里长风与画眉说话，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房门骤开，枝叶飘忽而进，灯火也随之戛然而熄，只剩茅屋摇摇直欲飞去。

年化龙立在风中，笑道：“敢随我去见老鬼么？”

百里长风喝道：“有何不敢。”

说着，一把抱起画眉，便踏门而出。

画眉一声轻呼，道：“大人，快……”

话未说完，“放下”二字已被淹没风中。

年化龙衣衫烈烈，头前疾驰。百里长风怀抱画眉紧随其后。

画眉见百里长风长发飞扬，须髯遒放，尽管风劲如鞭，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哪还管什么前方祸福未卜，只盼这长夜之路漫无尽头才好。

疾驰片刻，山路越发向下，风也小了许多，而飞瀑轰鸣之声也越来越近，已渐有潮湿之感。

百里长风跟着年化龙又行片刻，转过一道山壁后，只见前方一条白练从黑夜里飞出，咆哮而下，落入潭中，翻滚如莲，水花四溅。如此无竭无止，潭水自溢，激流远去。

此处山石隆隆，水汽弥漫，画眉顿觉凉意袭来，不由地在百里长风怀中打了一个寒噤。

百里长风似有所感，手臂不由地微微用力，低下头看了一眼画眉，恰好画眉也朝百里长风望来。

四目相对，仍是羞涩。

画眉朝远处望去，喜道：“大人，前面不远是片森林，过了森林有许多灯火。”

百里长风抱着画眉走过水潭，但近处青石颇为湿滑，尽管百里长风加着小心，可仍是趔趄不断，抱着画眉的手臂也不由地松紧不定。

伊人在怀，软玉温香，百里长风自是忍不住浮想联翩。而画眉两颊如霞，心如擂鼓，几次想喊出放下的字眼，可话到嘴边又觉不舍。

一顿饭的工夫，三人穿过树林，令画眉惊奇的是，树林那端瀑布之音震耳欲聋，而到了树林这端却已几尽无声。

年化龙停下脚步，转身道：“贤侄，切莫指望老夫达成所愿。”

百里长风抬眼望去，只见灯火离离，蜿蜒而上，如同镶嵌在峭壁间的星星一般，不由心下骇然。

看此处灯火，少说也得一百多户人家，赫然已是一个不小的村落，而这些难道都是苍鹰后人么？

画眉拍了拍百里长风的手臂，百里长风才“啊”地一声，如梦初醒，遂放下了画眉。

百里长风与画眉并肩而行，不多时竟跑来数只恶犬，围着二人呲牙狂叫，作势欲扑。

年化龙喝止不住， 遂大声骂将起来：“老恶鬼，老子早晚剁了你这狗东西。”

百里长风长枪虚晃，恶犬逃至远处，却仍不肯离去，继续朝着两人狂吠不止。

随之，满村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彻底划破了夜空。

百里长风小声道：“丫头，不要害怕，万事有我。”

画眉低声道：“大人，若形势凶险，千万不要管奴婢，自行离开便是。”

百里长风斥道：“莫要胡说，大人是不会丢下你的。”

画眉不再说话，心中却是暗流涌动，悄悄将匕首握在手中，心想，若真成了大人累赘，自裁便是。

画眉正胡思乱想，却见一人从村口奔出，口中大声叫道：“大黑、二黄、三花、四季，狗东西吵得老子睡不着觉，滚。”

那些恶犬见到那人似惧怕十分，纷纷夹着尾巴逃回村里。

那人远远望见了年化龙，招呼道：“阿龙，深更半夜地，你来做甚？”

年化龙怒道：“老恶鬼，你再叫老子阿龙，老子就撕烂你那张臭嘴。”

那人惊道：“发什么火啊阿龙，老子这样叫是表示亲切，你晓得不晓得？阿龙。”说着话，已快步走来。

年化龙道：“我亲切你奶奶个爪，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那人笑嘻嘻地道：“你知道什么？阿龙。”

年化龙道：“你给小十三说过什么你自己忘了吗？”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道：“我说过什么？阿龙，难道是老鬼偷看赵婶洗澡的事？”

百里长风听得脑袋乱哄哄一片，画眉却是掩着小口，努力憋着笑。

那人走上前来，百里长风方看清那人模样。

只见他五短身材，年纪似乎比年化龙小了一截。五官端正，双目有神，皮肤白皙，一身灰色长袍却略起褶皱，颌下胡须更是乱糟糟地很是随意。

年化龙道：“小十三说，你叫老子阿龙不是因为老子叫年化龙，而是因为老子是个独眼龙。”

说完，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是也不是？”

画眉“噗嗤”一声，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人肃然道：“我画星星对天发誓……”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言。

年化龙略略称奇，道：“难道是小十三故意挑拨？”

却听画星星接着大声道：“小十三说的对。”

年化龙怒吼一声，一脚踢出，画星星笑嘻嘻地闪开。叫道：“有客人在，阿龙好没规矩。”

年化龙苦笑一声，朝百里长风道：“这位便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恶先生画星星。”

百里长风忙抱拳道：“久仰久仰。”

画星星一脸警惕地看着年化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见年化龙不再理会自己，遂放下心来，道：“你久仰我什么？”

百里长风没想到画星星这般毫不客气，不禁一愣。

画星星见百里长风尴尬万分，心中更为开心，笑嘻嘻地道：“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却说什么久仰，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虚伪？”

却见画眉走上前去，站到百里长风身前，脆生生地道：你又是怎知我家大人不曾久仰？”

画星星“切”地一声，扭过头去，看都不看画眉一眼，道：“那你个丫头片子又怎知道我知道他没听说过我的大名呢？”

画眉笑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家大人到底有没有听过你的大名呢？”

百里长风没想到画眉胡搅蛮缠的功夫这般厉害，不由暗暗称奇，脸上却已笑开了花。

画星星也没想到。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转过头来朝画眉怒目而视。

哪知一看之下便瞪大了眼睛，手指着画眉，哆嗦着嘴巴道：“你……你……你你……”

画眉吃了一惊，没想到画星星竟会如此激动，不禁退了一步，百里长风也连忙斜跨到画眉身前。

画星星“你”了半天，突然凌空连翻几个跟头，落地时泪流满面，却是狂喜道：“我的娘哎，我的姥姥，我的祖宗啊！我总算找到你了。”

说着，伸手就朝画眉抓来。

百里长风见他状若疯癫，早有防备，遂举拳迎上，

哪知画星星看似疯癫，功夫却丝毫未减。

见百里长风拳重势沉，画星星手腕一翻，已变抓为切，朝百里长风胳膊切来。

百里长风不等招数用老，猛地五指张开，疾若闪电，已擒住画星星手掌。

说时迟，那时快，百里长风用力一握，接着使力下压，画星星已叫唤着扭曲着身子蹲在了地上。

百里长风冷哼一声，将他远远甩出。

哪知画星星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不知是摔的还是疼的，仍是满脸泪花。

而一张大嘴更是已咧到耳根，似欢悦又似狰狞，更不知他到底是喜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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