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胜者定善恶

百里长风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影子拖在地上，颇显落寞。

画眉轻轻走上前，道：“大人，郡主她……。”

百里长风摆了摆手，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道：“那绿衣女子掠走倾城之后，其余三人并不恋战，也一并退走，似乎是专为捉拿倾城而来。”

画眉道：“大人，适才有一块墓碑刻的是诸葛王爷大胜前朝秦山关总兵褚大刀，并致其吐血而亡，会不会与这个有关？”

百里长风心中一动，颔首道：“他们几人若为倾城而来，定已知晓她的身份，以倾城的分量，在我凤凰王朝还没有几个人敢为难于她。”

说完，又朝逐日、追云道：“此间之事，已非我等几人所能善了，他们那位大哥既然仍装神弄鬼，不与我见面，稍后就先退出此地，耐心等候凌宗儿到来，现在且去看看剩余的七块墓碑写了什么。”

少顷，就听逐日叹道：“大哥，这块墓碑乃前朝黄沙关总兵陆碧穷的，是他的儿子陆之夏为他所立。碑文上说这位陆碧穷被北地郡赫连兴致王爷重伤，之后又染上疟疾，命赴黄泉。”

接着，又是追云惊讶的声音传来：“大哥，这块竟是前朝飞霜关总兵奚流云的墓碑，是他的儿子奚万冬在凤凰元年十月所立。”

百里长风道：“碑文上说得什么？”

追云道：“碑文上说，奚流云为岳泰所败，后在落日谷遭伏，与岳泰手下两员大将同归于尽。大哥，这写得不对啊。”

百里长风道：“哪里不对了？”

追云道：“我曾阅习凤凰国志，国志上说这奚流云求降岳泰，岳泰不允，一刀斩之。”

百里长风嘿然笑道：“你信哪个？”

追云喃喃道：“我该信哪个？”

百里长风道：“真与假对我等而言重要吗？”

追云道：“一个奚流云改变不了什么，也影响不到你我，不重要了。”

百里长风叹道：“千万年来，只有王朝更迭是真，就连是非善恶也早已混淆在白骨之中湮灭于世。”

追云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声道：“大哥，受教了。”

说罢，便朝前方山包跃去。

百里长风见逐日、追云二人已去甚远，遂看了看画眉，画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接着，一张脸儿便红了起来。

百里长风轻轻抱起画眉，接连跃过逐日、追云二人，停在下一个山包，方将画眉轻轻放下。

只听身后不远处逐日叫道：“大哥，前朝望霞关总兵洛照阳埋葬在此，墓碑是他的儿子洛惊雷所立。碑文说洛照阳遭手下暗算，被割去首级。”逐日说完，长叹不已。

百里长风也是一声叹息，却又听追云道：“大哥，这是前朝南华关总兵周相之墓，是他的儿子周种霜所立。”

画眉忽神色黯然，低声道：“大人，我与娘亲逃难时，就是在南华州走散的。”

百里长风胸口一窒，温声道：“我定寻到你娘亲，让你们早日团聚。”

画眉闻听，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百里长风本想温声劝慰几句，可又觉说不出口，遂朝追云道：“这周相的碑文刻得又是什么？”

只听追云道：“碑文上说在苍鹰王朝二百八十一年，周相大败圣上，乘胜追击时，赫连兴致王爷替圣上连挡三刀，方才使圣上得以脱身，而周相于追击途中被暗箭所伤，穿喉而死。”

百里长风心下唏嘘，突然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充塞心间，而画眉眼前则浮现出无数血腥画面，亦不由地有些心惊肉跳。

画眉定了定神，忙朝身前这块墓碑望去，轻声道：“大人，这块是前朝右将军司徒破的墓碑，是他的儿子司徒敢当所立。说的是司徒破于太古平原南侧北上阻击诸葛千策王爷，途中被难民冲营，再三安抚不下，仍不忍杀之，却被难民偷袭而死。”

百里长风心中一阵苦涩，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发强烈，竟渐渐冲击得眼眶湿润，良久，方轻声道：“请受百里长风一拜。”

说着，百里长风对着墓碑深深一躬，低下头时，一滴泪已悄然落下。

逐日在一旁道：“这种糊涂蛋，大哥拜他做甚？”

百里长风起身，悄悄擦了擦眼角，静静地望着墓碑，缓缓道：“哀鸿冲营帐，刃不染苍生。我虽自问做不到将军之举，但仍是忍不住心生敬意。”

画眉见百里长风神色萧索，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绘满梅花的狭长陶瓶，轻轻上前递了过去。

百里长风烈酒入喉，苦涩中满是诧异，道：“丫头，你什么时候把我的酒瓶给装来了？”

画眉低头道：“为大人打扫车上床榻时，在枕头下发现了这个，奴婢就顺手带了来。”

百里长风心头微暖，将陶瓶放入怀中，抱起画眉，跃向前方。

逐日与追云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画眉见逐日、追云二人嘀嘀咕咕，似说着不怀好意的话，不由脸儿更红，但想起诸葛倾城被强行掠走，前途未卜，一颗心又沉了下来。

画眉从百里长风臂弯中滑下来，道：“大人，奴婢适才有点发现，不知道能不能帮到大人。”

百里长风道：“有何发现？”

画眉道：“适才在空中时，奴婢发现了那悬崖下方隐约有灯火闪烁，不知是否为那帮人的巢穴？”

此时天色全暗，明月却因此亮了许多。

百里长风朝悬崖望去，这满山的月光仍是填不满那处深渊。

只见那翻滚而出的极致黑暗，无穷无尽般从深渊涌出，遮蔽了所有的灯火，让人忍不住心生绝望。

百里长风知道画眉眼睛异于常人，遂朝画眉道：“我们看完墓碑，你便和逐日他们一起退出，在山外等候凌宗儿。我摸路下去探查一番。”

画眉急道：“大人，山中这么黑，又不便点火把，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说完，见百里长风不为所动，又接着道：“大人，带上奴婢吧，我夜能识物，反正大人也只是去探查，奴婢绝不会成为大人累赘的。”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无用，又觉歉疚，又觉惭愧，两只小手搓着，竟有些慌乱起来。

百里长风见画眉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心中忽然一软，道：“也好，你就随我一起前去。”

画眉暗松了一口气，怕百里长风反悔，忙转身跑去墓碑前面，一口气将碑上文字看完，道：“大人，这竟是前朝大将军轩辕挥矛的坟墓。”

百里长风心下震惊，道：“前朝这位轩辕挥矛将军和天阳王崖无敌二人均是如日中天，被后世敬仰的人物。真是没想到，竟然安眠于此。”

百里长风说着，在墓碑前又是深深一躬，忍不住一阵感慨。

只听画眉道：“这座墓碑是他的儿子轩辕惊天所立，惊天……惊天……大人……”

画眉喃喃说着，脑海中却突然电闪雷鸣般划出一道声音，却是张口与百里长风同时喝出：“十二惊天。”

百里长风豁然开朗，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适才与我交战之人名叫十二惊天，那么，与逐日交战的九歌乃铁血关总兵成文山之子成歌，追云交手的那位十敢当乃右将军司徒破的公子司徒敢当。加上之前我遇到的五风、六雷、七雨、八霜，还有那个偷了倾城发簪的应十三小贼，都对上了。”

画眉道：“可是，这些人的父母相隔甚远，坟墓又怎么会建在一起呢？”

百里长风道：“一定有一位收殓他们的人，那这个人可真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了，可这个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正揣思间，就听逐日惊叫道：“大哥，大哥快来看，碑文中竟然有您家老大人的名讳。”

百里长风心中更惊，一把揽起画眉飞身而起，纵至最后一块墓碑。

只见墓碑上赫然刻着：苍鹰王朝吏部尚书澹台明镜之墓。

而墓名右侧密密麻麻十余行碑文，百里长风忙蹲下仔细观看。

只见碑文写道：轩辕历一万三千四百零八年，苍鹰王朝二百八十三年，冬月二十七日，帝都城破，满目疮痍，男女泣血，老幼皆散。老大人聚门生百人，斩发明志，赤膊上阵。守宫门半日，血流如注，断指盘肠，退至尚书府。恰夫人诞下二女，得恩人百里巨山救离后血崩而逝，老大人被乱刀分身。

再看墓名左侧，孝女二字下方，并排刻着澹台聚儿、澹台散儿之名。

百里长风霍然起身，道：“我竟从未听父亲谈及此事，回京后须问个明白。”

说完，抬头看看天色，又朝逐日道：“ 你和追云先退出此地，联络赶月一起等候凌宗儿到来，我与画眉丫头去探查一番即回。”

逐日、追云折返而去，画眉却红着脸儿上前小声道：“大人，请……请先回避一下。”

百里长风道：“你……”

话刚出口，便恍然明白，脸庞也是一红，接着便快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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