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五 山贼的覆灭

“史林彦被围多日，附近的村店你我来时也看到了，大部分人见到打仗都唯恐避之不及，早就逃了。这山上算上家眷上千张嘴，他再有本事，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这些平日为他出生入死的好弟兄就能反过来要了他的命。”刘星阳深以为然，作为一军之将，他当然懂得粮饷对于军队的重要性。成泉继续说道：“妙就妙在官军只围住了黎山西北的通道，而东面是浩荡大江，先前我们看时一艘船也没放出来过，只有山南方可涉险出入。汝可知其中道理？”刘星阳立即反应过来，“山南一路过去，密州、段州都是大城，是楚军驻防之处，更不用说州治欣州，官军也是想诱敌出击以在外形成合围之势。”“嗯”，成泉点头，“吾此番出巡怕是正巧拂了陈铁雄之意。不过殊途同归，既然吾等来此，一样荡平黎山。”刘星阳问道：“要不要先设法给山下透露些消息，万一陈铁雄真中了计，岂不多损了那么多兵将，吾等正好趁此机会联络军中，也摆平这伙贼人。”“嗯，想得周全，”成泉轻笑，“可惜为时已晚，吾早已给山下传了信。”刘星阳十分懊恼，“这般事情应早些告诉我才是！”“汝还是多睡些时辰，在梦中喊救兵来帮我们脱困吧。”成泉开玩笑地奚落道，说罢不理一旁羞惭的刘星阳，向寨中厅内走去。

两天后的深夜，吴师爷在寨门外向着史林彦抱拳告别，两旁高擎着火炬，火舌在风中上下跃动，影子在吴师爷那张瘦长的刀疤脸上忽明忽暗地掠过，他身后是近百个遴选过的得力山贼，个个提着钢刀，牵着两匹快马，身负行军之物。冷风从寨门两侧山壁的哨楼上呼啸而过，发出阵阵呜咽。“大哥，俺们这就走了，切记万事小心。”吴师爷一口喝干了碗中酒，一抹嘴说道。“辛苦二弟了，这回俺们定与那狗官军做个了断！二弟在外注意则个，记着派探马回来报信，不要断了联络。”史林彦阴沉着胡子脸嘱托道。“大哥放心，俺自有分寸，只在欣州段州城外游荡，放出消息，虚作攻城之状，不和那官军碰面。”二人又互道声保重，吴师爷便带着一干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空中流云几道，玉盘朦胧，寨中后面的一间简陋屋内，其他人睡的正酣，刘星阳与成泉耳语道：“按这时辰，吴解已经出发了。”成泉闭目，懒洋洋地补充道：“还带走了寨里所有的好马，这山上的人一个也别想跑。行了，才起了些睡意，别打搅本王清梦，能在这里入眠实属不易。”刘星阳闷声道：“打仗前吾从来睡不着，而且，吾还得守着君上的安危。”成泉没心没肺地翻了个身，不再对着刘星阳那张让他扫兴的脸，“那随汝去吧。”

另一间屋内，一群人同样没有阖眼，小四对着一个面色冷峻的男子道：“大哥，那小子靠谱吗。我们到时候怎么办。”男子一身黑衣，黑灰色的瞳仁隐入夜色中，身子一动不动，若不是小四询问，甚至很难觉察出这里在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男子两片薄唇微微开合，声音却十分清晰，“时辰临近，别管旁人，吾等只要能过桥就好。马匹如何？”另一位刀客答道：“放心，都准备着呢，我们驯的马别人也骑不上。”“到时候跟紧我。”阿林只又说了一句，便再次入定，没了声息。

此后，史林彦日日放出探子去打听山下情况，终于有一天，一个探子急急回来道：“大哥，山下动了！”“哦？”史林彦等得焦躁，听得此言一把扯过那人，“到底如何了，可看得真切？”探子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踉跄着向前几步，顿时有些发懵。这时成泉进到屋来，见此忙道：“史头领，让他好生坐着细说便是，调兵遣将之事可急不得。”史林彦反应过来，忙松开抓着的前襟，又一屁股坐回了堂内座上。斜弯着一腿，挥挥手示意那人快说。“清早，山下的人就拔营走了一多半，他们速度很快，车马军需也没带多少，看上去匆匆忙忙的，俺和徐二一直在坡上看着。俺急着回来告诉大哥，徐二一直盯着山下呢。”“好小子，下去领赏！”史林彦听得了满意的消息，抓着髯让探子退下，那探子听得此言，欢喜地去了。成泉上前道：“头领，吾来此亦是为了探听消息，算着时日也该差不多了，吴头领那边可有回讯？”“昨日就有探马回来，一切顺利，看来此计已成啊！”史林彦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思量面前少年年纪尚浅，观之却气度不凡，又颇有勇略，便有笼络之意，“此番全是仰仗刘兄弟（之前席间介绍时成泉自称为刘星阳兄弟，阿林的从侄）若能破敌归来，这山上第三把交椅自是非兄弟莫属！”成泉面露得意之色，又虚情假意客套了一番，腹中暗诽：“小小贼人不知好歹，本王让汝等这回死无葬身之所！”翌日，史林彦点起人马，先饱餐了一顿，交待两个小头目好生看着外面几重寨门，便率人倾巢而出。天上云幕虚掩，虽然见不到太阳，倒也晴和干燥，没甚逆风。史林彦歪着身子，也不戴盔帽，身上裹着已经灰暗陈旧的盔甲，一旁挂着把大刀，当先引马下山，前边是数名哨探的游骑。紧跟着他的亲随手下，后边跟着步军和为数不多的马军，山贼们呼啸喧闹，打扮不一，走着走着队伍就混了，在山道上拖得长长的。刘星阳皱眉，“这等草寇，军不成军，一鼓可下。”身侧成泉完全没看山贼们，见刘星阳如此便悠悠接口：“可正是这帮草寇，生生让数千楚军在此虚耗了月余。”刘星阳生怕君上有怪罪之意，垂下头专心行路，然而等了许久未见成泉下文，他也弄不明成泉话中所指，君臣两人便都没了声音。

史林彦这些日子已经被州军围得不胜其烦，如今山下军力去了大半，正是天赐良机。临近山下，他草草布置了一番，让马军紧随着他冲下搅乱官军营帐，步军散开跟进，围上去杀敌。以他前几次与官军交手的经验，只要乱了官军前队，此役就成了一大半，更何况如今山下人手不足，又是突袭，就算真的全面接上了仗，他也未必落入下风。远远望着营帐，在山下林间略歇了半个时辰，想着时机已至，发了声喊：“孩儿们，随我杀——”，紧踩马镫，死死握住大刀，擎着数十马军在前，如旋风般朝官军刮去。

一路并无阻拦，史林彦越入营门，然而不仅门口没有戍卫，一直到一座帐前，四周都没有预想中的动静。他心下起疑，劈开数层帐幕，见营中鬼影也无，不免有些慌了，又奔至旁边的一座帐，挑开帐幕，军中物什和兵器架上几乎都空了。“糟了！”不及多想，他拨马就退，此时只听四面号响，铺天盖地的杀声往营中而来。史林彦只悔自己轻躁冒进，知道中了埋伏，发声呼哨，招呼着身边亲卒，就向山上逃去。

山上盯着山下，山下也同样注意着山上动静。山贼们下山之时，官军就在四周设好了伏兵，只待山贼们鼓噪前来，深入营中，便同时出击。山贼们素无战纪，没见过大阵仗，听及那坡上谷间号声喊声似是震天动地一般，已经先慌了三分手脚，本来就到了楚营附近，队伍分散，视线又被栅栏幔帐阻隔，忙乱间大都失去了联系。大部分人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如无头苍蝇一般，愣在了原地。直到明晃晃的钢刀挥到了近前，方才如梦初醒，只怪刀枪无眼，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只腿，也不管什么方向，争先恐后地溃逃下去，都被楚军纵马赶上，成了刀下鬼。有机灵的躲进营帐之中，想在乱军中伺机逃出战场，还能与楚军缠斗片刻。只是力量悬殊，营外楚军众多，再多的抵抗也是徒劳。先前碰上州军时，成泉把盖着御印的手诏偷偷塞给了一个小校，虽然不知来头，但是楚王印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仿制的，山下将官们还是将信将疑地听信了成泉之言。先由欣州帐下两位将军带着部分军卒佯作回师之状，待至确认山上动静，确信楚王书信所言不虚，便一起埋伏下来。

成泉与刘星阳在山贼还在林中之时，就潜回到了山上。在寨门堡垒外大呼小叫，装作负伤，直言山下兄弟中了埋伏，心急火燎地让引兵相救。等头目们又带兵出了寨，刘星阳便与成泉在寨内放起火来。山中房屋全是木制，又是冬季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一屋连着一屋，衰草枯木统统成了助燃利器，也不知何处传来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映得两侧山壁都透着红光。刘星阳拉着成泉，两骑退到空处，成泉望着面前冲天火光，也有些呆了，“这火比本王想象中厉害太多了。”“君上，该做的也都做了，我们快跑吧！”“不”，成泉摇摇头，“还有一事未了。”说着成泉抓住一个哭丧着往山下跑的喽啰，逼问道：“上次引我们上山的那条路，是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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