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六 陨泥

那喽罗没明白成泉意思，只苦苦哀求道：“大哥，大爷！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再不跑，等到被火围住，就被烟熏死，一气烤熟啦！”“问汝话没听到吗？”成泉不想再与这人闲言碎语，一使眼色，刘星阳就把刀架在了山贼脖子上，“赶紧说！”小喽啰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要挟自己，老老实实指明了路径，”真是怪了，先前也有一伙人在问路——”成泉懒得管那喽啰，拨马便走。该死，那伙人跑得比我还快！

史林彦膀大腰圆，于马上自是声势慑人，疾驰过去，楚军不敢近前。他拍马舞刀，杀退了面前阻拦的军卒，择路突围向山上而去。还未到寨门，在山中远远就看见了烟雾火光以及空气中飘散的焦糊气味。他道山寨已失，黑着圆脸捶胸顿足，口中心里咬牙把成泉骂了千遍百遍。他抹了一把油津津的汗珠，也不管余下盗伙，觅路下山便逃。不料行不多时，又在林间的狭窄山道上，迎面撞见了一伙官军。原来成泉已提前命一部州军在山下按兵不动，待贼人入围，便从间道直取山寨，断他后路。史林彦剩得单枪匹马，心知避无可避，朝来军喝道：“俺乃黎山史林彦，谁敢出来和俺决个生死！”对面早有一人引马跃出，顶盔贯甲，手持一杆长枪横住应道：“欣州马步校尉唐恒，来领贼人首级！”史林彦见那人一张国字脸面色青白，两眼聚于眉心，目露精光，身形壮实矫健，自有一番英武气概，也挺身向前，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气，看汝能撑过俺几刀！”说着提刀直冲唐恒，心下暗想：今日杀一个够本，多杀几个，黄泉路上也走个热闹！唐恒反倒动作缓慢，他看准大刀来势，半空举枪一格，挡住劈下来的刀风，两马交错，已是走过一个回合。史林彦动作迅猛，他已抱着必死之意，只求发狠解决对方。电光火石之间，他又调整方向，再次直取唐恒。“呯呯呯——”短时间内，兵器交击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史林彦连连挥刀，皆是下了十成十的全力，却每每被唐恒在半途挡住，攻势猝然而止。那唐恒膂力过人，接了贼人几刀，试探已明。他料定对方气力不及，又挡住一刀后并不收势，直接挺枪横扫，一声大喝，单臂发力，史林彦一击未中正要收刀，未料到唐恒还有余力，只听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史林彦手中长刀直接飞了出去。还未回过神来，唐恒直接掷枪于地，一掌打去，劲风袭来，正中史林彦心口。两马再次拉开，这一次却少了一人，史林彦坠于马下，当即没了声息。

刘星阳跟着成泉在山中马不停蹄地穿行，“君上，看来那伙绑我们的贼人已经走得远了，是不是直接回去再作计较？”“不妨，本王来时就把山贼途中做的标记都记住了，有把握比他们先到！追了这么久，不可放他们跑了！”

在刀客们出城之前，韩国雍部下纪晗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欣州，但还是慢了一步，彼时求功心切的李纹隆已经带着人前去来客驿埋伏。纪晗左等右等不见有人回来，怕韩相怪罪下来，可惜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闭。次日，纪晗带人在来客驿四周寻了半日，也没找到李纹隆半个影子。驿内，一干人等在前院内围成了一圈，圈内一个老者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这个壮实的年轻人，“纪晗，汝到底想做甚！”纪晗眯缝着一对小眼睛，不耐烦地四处打量着院内，语气狂傲，“少废话！老头，李纹隆到底藏哪了！”“甫一进来老夫就已说过，那李姓小子去了哪里和来客驿一点关系也无，一个个少在这里弹压老夫，这里可不是汝的地盘，来客驿开门迎客，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出入，汝等还不够格！”说罢也不理会众人，径自往圈外院后走去。“你——”纪晗讨了个没趣，刚想冲上去留住老者，只见老者拨开人群，随手拿住一个作势阻拦的手下，手上轻飘飘地一晃，还未看清动作，那手下就滚在地上抱着一支胳膊哀嚎了起来。其余手下默契地让开了一条路。纪晗身旁一位阔口方脸的手下连忙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老大，三思啊！这老头是谁的人？韩相让吾等来此可不是来惹事的！再说，李纹隆没了对老大也是一件好事，寻他作甚，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事情告知韩相，万不可擅作主张耽误了大业！”纪晗停住动作摸着鼻子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回首对着手下脑袋拍了一下，“你小子！”那手下闪过大手，嘿嘿笑了笑作恭顺状。纪晗扫了一眼地下的手下，拔腿就走，“别嚎了，我们走！”连忙有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受伤的手下，跟着纪晗出了驿站。

都中韩府一间偏书房内，韩国雍在窗边案前已经坐了许久，屋内一片安静，窗外的光线零乱地洒落，却只有在主人眼里恼怒的锋芒中才能看得出他此时的心绪不宁。座下一位参事试探性地说：“韩相，事已至此，窃以为不如就此掩过此事，能了便了。那北人向来狡诈，与虎谋皮也未得些许益处，索性退个干净。”此言一出，倒也有几声附和，“向卿之言深得吾意”，“在下也这么认为，户部的棋子再择良机也未迟”韩相听着议论之声，仍是一言不发。

“小的以为，韩相还未输。”声音轻微，所有人却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屋内声音顿时尴尬地停住。那管事仍自顾自地冷冷继续道：“做买卖不论盈亏，本钱总得要回来。不论如何，小的以为东西应该追回来才是。”向参事被拂了意，一看是个管事，轻蔑地反驳道：“回话都说了贼人已拿了东西离开，天下这么大，上哪找去？即使排查起来，大多也是劳而无功，不如趁早鸣金，另做打算为是。”那管事淡淡反问道：“若汝是贼人，既然得手，下一步又作何打算？”众人面面相觑，另有个幕僚怒声顶道：“这是何意？吾等一介书生，从未与贼人有染，哪里知道那蟊贼行踪！”那管事哼了一声，“销货——小的的意思是，他们必然要找机会脱手，否则，和拿着一堆破铜烂铁有甚区别。”韩国雍听得此言，询道：“哦？章零，汝有办法找到他们在哪里销货？”那人摇了摇头，又道：“陨泥是楚地特有之物，朝廷严禁向外流出，去何地才能尽快出手又能获得高价，恐怕就是贼人下一步之所在。”韩国雍知章零其意，来回踱步思虑道：“而且那陨泥甚是沉重，倘有追兵更是难行，应是越近越好……”说着仰首看向壁上挂着的地图，“唔，欣州向北是都城方向，眼线严密，谅他们不会自投罗网……若是往东，那里接近陨泥产地，物价低贱，并不值当……”一个幕僚不失时机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应该投南方去了，那里远离中央，人迹稀少，正可逃脱追捕，借机越货！”另一人打断道：“吾观之不然，南方大多皆是荒蛮之地，那么大量的陨泥，谁能出高价接手呢？”

所以——“他们会向西。”章零直接指出了最为可能的方向。“而且此地距离周地太近了，他们会尽快脱离楚境，到了周地，就更无从查起了。”韩国雍看向了地图上欣州西部的位置。“他们带着东西不会走太快，速召陈铁雄，将特征告知他们，给老夫截住！”

欣州城外，一个小卒掀开营帐，快步进了大营，低声附耳在节度将军耳边快速说了些什么。陈铁雄听罢只是挥了挥手，那小卒便又和先时一般疾步趋出了帐门。陈铁雄将军务掷于案上，不耐地叹了一声，恰逢一员亲信偏将踏入营帐，见陈铁雄闭目靠住靠背，一手按着耳边穴道，一手于案上握住。他便将要禀之事暂且搁置，笑道：“又有甚琐事烦扰将军了。”“还不是韩国雍那厮，”陈铁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并未改变动作，“无非是在朝中求他做了些事，如今位居地方也轮不到他节制，真当我是他的狗不成，找个东西都得我来帮他寻！”“要不末将直接让小吏草拟一份回书回拒此事。”“不妨，现在还不能和韩相撕破脸。听说纪晗来了欣州，就让他带人去忙活吧，派人送他几匹好马，也好有个交代。现在的重点是好生盯着楚王殿下，别再让他整出什么乱子来。”陈铁雄狞笑一声，就此略过此事。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出了那个原来的洞口，成泉小心地向洞内望了一眼，没有动静，看来那伙贼人还没赶到。走进洞内深处，看上去箱子都还完好，成泉想要确认一番，便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设法撬开重锁，使力推开了箱子——

首先是蒙着的一整块深褐色的毡布，以作保护之用，成泉又揭开毡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堆不知名植物的枝叶根茎，不禁心下大奇：费了这么多劲，就是为了这些？他伸出手探进箱内排摸起来，果然，触手所及是一堆坚硬的金属质感的事物。他奋力拨开遮挡住的植物，清出了一块小区域，能看清下方的东西。只见眼前之物呈灰黑色团块状，各有大小，似硬非硬，聚之成型，散之则成颗粒细腻的粉末，颇为奇怪。成泉心下忖度，忽听洞外有人急匆匆的冲进来，喊道：“君上，君上！他们来了，我们还是——”刘星阳看到成泉正直直地盯着箱内东西看得出神，他也看了一眼，便瞪大双目脱口而出——

“陨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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