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四 虚实计

两只手搭在了小四和另一位叫许盈的刀客肩上，“聊什么有意思的？”成泉回头，见是穆清影走上前来。这女子这回出现的还算及时，成泉想着，顺势岔开话题，“没什么。”小四刚才也是顺水推舟，并未真的有意想问出些什么来，看到穆清影，关切道：“丫头，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明天还要赶路，多休息会也好。”穆清影还残留着些许睡意，感受到洞外寒冷，缩了缩脖子，“明天？你想到过桥的法子了？”小四和许盈对望一眼，均未能从对方身上找到答案，摇了摇头老实道，“没有。”“所以啊，想着这个我怎么能睡得着呢。”她又在两人肩头拍了拍，作成熟状，只是由于身高的关系，动作看起来反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可爱。成泉哑然失笑，又怕失态被这女子盯上，笑到一半只得硬生生收住，干咳一声，自信道，“我可以让你们过去。”“我们没那么傻，到时候你把身份一露，周围那么多官军，我等哪还走得出去。”小四冷冷道。“丫头你就放心吧，首领肯定能想到法子的。”许盈倒是没那么担心。“对啊，去睡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小四接口道。穆清影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那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小四奇道：“出去却又是做甚？”穆清影脸微微红了红，成泉看她有些扭捏的样子，便在小四耳边轻笑着低声说了什么，两个刀客反应过来，盯着穆清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少女略略羞恼地瞪了成泉一眼，快速跃出了洞。

成泉看今日难有进展，想着再客套几句便回去休息。几人正说着话，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声音虽然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听来却分外清晰。小四急道，“是那丫头的声音！”说着就向声音的方向冲去，成泉、许盈及醒来的刀客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随之出了洞。此洞洞内到洞口逐渐升高，洞外一小片区域较为开阔，之外则是稀疏伫立的树林。小四在前，往林中紧赶了数步，却猛地一停，又慢慢朝后退去。众人心道不好，只见前面树林间的漆黑中影影绰绰站着数人慢慢向他们靠拢过来，他们好像有意没有照明，但是比身形更明显的，是自身感受到的弥漫的杀意。饶是刀客们都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数年，此时月黑风高，四下扫视只数不清对方有多少人，也不免有些心慌。众人纷纷拔刀在手，绷紧了神经。

“呼哧”一声，数个火把在他们四周燃起，对方呈半圆形，形成了包围之势，林中密密麻麻，约有上百人，拿刀执枪的各色均有，穿戴也不一。成泉跟着小四在前，见那为首者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肤色黑黄，面目阴恻，长须短髯，左面脸上有一道斜着的疤痕。此刻枯瘦的左手扼住了身前穆清影的喉咙，右手则握着一柄短刀贴住她脖颈，不让她有丝毫动作。中年人的脸上挂了彩，旁边树下还靠着另外两个人，显然之前有过一场短暂的打斗，显得脸上越发阴冷狰狞。夜还很长，林中又重归了诡异的寂静。不知何时，阿林已经站在了小四身侧。看到堵住嘴巴的穆清影被那男子挟住，身子还在不甘示弱地挣扎，嘴里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呜声，阿林黑灰色的瞳孔猛地缩了缩。要不是顾及到有任务在身，他一路上不知杀了多少碍事之辈，这里山深林密，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心中蓄积的亡命嗜血之性腾地上涌，他身形一凛，作势就要动手——

“诸位，诸位且慢——” 成泉突然出声，似一块石头打破了平静的湖面。刘星阳下意识地挡在了成泉之前，现在的情势，下一秒可能都会动起手来。喉咙紧绷，成泉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波澜不惊，“对面的壮士，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两边都没有动作，只有穆清影停住了扭动的身子，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成泉见状，干脆不顾阻拦，推开刘星阳，走至小四与阿林之前，作势向着对面奋然道：“好汉！我等早就听闻这黎山上有路豪杰竖起义旗行侠仗义，带着无依无靠的乡民混口饭吃，如今四海皆乱，天灾人祸不断，官家横行无忌，哪里有百姓生存的道理！此等异世，大丈夫正应拨乱反正，干出一番大事业。我等久闻诸位英雄气概，仰慕已久，此次特带了本家人马前来投奔，正想寻路进山，众好汉既主动前来，当开门见山，合力一处，万不可伤了和气！”小四不明所以，喝到：“还不退后，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成泉急道：“表哥，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我们大老远来投效，真要和众好汉打起来不成！”小四不知道成泉所图，一时没了主意，哑然不语。阿林只冷冷觑着，反正真要打起来他有绝对的自信是自己这边占到先手。那中年头领并未直接回应，手上劲道不减，只疑道“如今山下驻着那么多官军，全是盯着俺们来的，你等还赶来送死不成！”成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笑道：“这有何难，吾等来投，亦是有计来破此困，就算作个投名状，借此入伙如何？”那男子确也有些气度，听到此处便住了手，又命手下收了兵刃，邀成泉一行同往山上议事。成泉趁此对阿林疾声低语道：“我心里已有了计较，要想安然向西过了这关，这次听我的！”阿林面色冷峻如常，夜色中，看着成泉深邃绿色眸子里挡不住的点点星芒，脑中思绪竟少有地慢了一拍。这个少年，有时似乎让人有种想要追随他共事的魔力。

成泉一行跟着那头领向高处行去。那头领姓吴名解，年轻时翻过几本书，略懂些文墨，便在山上充当师爷，算是个二把交椅。至于那几个大箱子，阿林吩咐就暂将它们留在洞中深处。这荒郊野岭四下无人，箱子上有重锁，箱体沉重，四角皆有铜皮包覆，也没甚气味，倒是不怕野兽破坏。山势复杂，众人行路却很迅速。一路上成泉发现在某些重要地方或是岔路处都有不易察觉的标记引路，料想或许是这吴师爷的手段。原来这伙山贼在这山上多处都设了陷阱，以作狩猎果腹之用，同时也有防范进犯的意思，定期有人检查。昨日恰好有山贼在巡查之时发现了人马的痕迹，便报了上去，吴师爷以为有官军进山探路，带着人一路追踪过来，待至夜深，料定刀客们是人困马乏，方才屏息掩至，意图杀他个措手不及。谁想未到近前，先发现了在外大解的穆清影，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丫头擒住。穆清影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一声惊呼暴露了山贼行踪。

山路崎岖蜿蜒，有些地方看似在近前，真正到达时却是在小半个时辰以后。阿林收拾人马跟着上山，待到望见外寨寨门之时，天色已经快蒙蒙亮了。成泉一行连跨过两道寨门，才进入了山寨的核心区域。进寨这一路他眼不稍停，大路只此一条，两道寨门修得卡在路中，有山贼轮流值守，还有人工砍削的鹿角磐石之类的粗糙的防御设施，真是处易守难攻的险关。进了内寨，先是较平坦的点兵跑马之地，后边是处大屋用作议事之用，两边有小屋排开，想是仓储火房住宿等处。再往后便是无序错杂的许多破旧的小棚在山岩之间，也是用以住人。

有人牵过了马，进了议事堂，早有人报知头领，此刻一个浓眉大眼，面相粗卤的虬髯大汉正在堂中正座上倚着。他未着披挂，身穿一件厚重的青黑色带着油污的皮袄，正拎着一小坛酒自饮。见有人回来，他一拍椅子，从一张不知名的兽皮垫子上起身看着众人。“哈哈哈哈——二弟，听说这次又带了不少人回来？”“是，”吴师爷略略颔首，便将成泉和阿林引见给大汉，简单寒暄一番。大汉很是豪爽，挥手让阿林和成泉入座。阿林见堂内局促，就让小四带手下刀客在堂外暂侯，双方坐下，便交流起来。

大汉名叫史林彦，看上去四十有余，之前在前汉地方当了近十年的兵，后来前汉皇帝失踪，汉朝土崩瓦解，大部分地方军队未经战阵，就投的投、散的散，史林彦便在那时跑了出来。本想着回乡寻亲，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战后人去屋空的荒凉。他盘缠用尽，和以前的军中弟兄也没了联系，索性浪迹天涯，有时也干那无本的买卖。几年前，他流落到这一带，喝酒时结识了杀了人同样逃亡在外的吴解，两人没其他本事，便合起伙来。恰逢近年年成不好，今年欣州更是地动山摇，波及无数百姓。史林彦的队伍越聚越大，便听了吴解的建议占山为王，也算是扎下根来，如今满打满算，这黎山上不算老幼妇孺，已有近千人的战力了。成泉在底下一一听得清楚，心里盘算道：贼人如此猖獗，怪不得那州军引兵来拒！他心意已决，此次必要解决这黎山山贼之患。说起山下的官军，史林彦便好奇道，“吴老弟说你有破敌之法，可是真的？”成泉起身勉强行了个礼，“回史头领，千真万确！我有一计，定破那山下官军！”同时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接着道：“吾等自欣州行来，一路所见所闻尽收眼底。欣州城内空虚，如今士无纲纪，军力分散，又新兼遭受天灾，人心浮动，正是天赐良机！”吴师爷摇头：“欣州不同于一般州县，城坚粮足，哪怕用兵数倍攻之，急切间也是难下，俺们这点人马，直与送死没甚分别！”“吴头领言之有理，可别忘了，吾等所图并不在欣州。”成泉一语点破，随意道“吾等出一路疑兵佯攻，山下官军离这欣州城最近，必会分兵回防，届时山下薄弱，吾等便可乘机诱敌上山，占据地利一举破之。如今临近年关，士卒皆无战心，山下一败，最快也得等到来年开春，方可再次举兵。”吴师爷与史林彦面面相觑，史林彦问道：“可小弟你如何担保这山下官军一定会回援欣州呢？”“因为他们没得选。”成泉嘴角张的有些放肆，“欣州现在什么情况，官军比我们更清楚，就算真是假的，他们也不得不回援，这个险，他们冒不起。” “好！如此就依兄弟的！”史林彦觉得可行。吴师爷轻拍着佩刀刀鞘，踌躇道：“计是好计，只是到底能分出去多少，就要看外面闹成什么样子了。”“此等重担，小弟我自不推辞。”成泉说得豪气干云，一副我行我能上的架势。 “哎，献计破敌已经是大功一件，大哥，这个险还是俺去吧。”吴师爷明显不放心新来的这伙人。“此等琐事以后慢慢说，今日众位弟兄上山，又有了破敌之法，俺可是打心眼里高兴，来人摆上酒菜，今日寨子里要热闹热闹！”史林彦一介莽汉，性子来了也不管何时何地，就想开喝，说着便大踏步出去指使手下去了。

当日，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茅房外，刘星阳将成泉一把拉到一边，“殿下，我都听说了，我们真要帮这等山贼打自己人吗？”“你看我有那么缺心眼吗？”，成泉冷冷盯着他。刘将军认真思考了片刻，“殿下的话，有可能。”成泉无语，绕开这个话题，解释道：“这里的山贼已然成了气候，这山寨又如此险要，不施计赚他们下山，还得在这里耗很久。届时我等与州军里应外合，汝可否明白？”刘星阳对战事颇为敏感，“他们答应得如此爽快，我怕有诈，殿下还是小心为好。”“兵行险着，我料定那史林彦无法拒绝”，成泉意味深长地说，“他同样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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