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一 八方来客（二）

成泉心中一惊：自己还是太轻躁冒进了些，如今情势正如笼中困兽，已难脱身。饶是如此，他面上仍波澜不惊，拦住一旁的刘星阳，向那紫袍男子道：“在下身负要事而来，却不知仁兄有何见教。”

对方也不见动作，只是敛起笑容，眯起细长的丹凤眼，手中摆弄着一把折扇，“忽然打搅，多有得罪。这位仁兄有所不知，小可也是领命而来，此番确实出了些差池，还望各位兄弟随小可再走一遭，验明身份，才好放行。”说着看向身后全副戒备的一干人等，似乎胜券在握。此人正是韩相暗中的得力手下，都中人称铁扇公子的李纹隆。

成泉正默默盘算利害，谁料想方才那个领路的神秘老者从后踏出门来，不悦道：“吾从未见过汝等无礼之人。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一声招呼不打就强闯进来！吾在此地，只管分内差使，汝等之事出门解决，莫在这里放肆!”老者虽然瘦骨嶙峋，衣不成衣，松松垮垮在身上挂着，又脏又破，看不出本来样式，手中还挂着一根直至胸口的拐杖，看起来十分潦倒的样子，但气势却不弱于人，一身傲骨不怒自威，霎时众人皆滞了一滞。李纹隆那股子嚣张的气焰亦不禁减弱了几分。

然而这铁扇公子何许人也，一直在都中傍着韩相这座大靠山，又颇有些真本事，数次给韩相立下了汗马功劳，很受器重，平时目中无人惯了，又看对方仅是一个破老头，因此丝毫不放在心上。强笑道：“东西自然还是放在这里，只是略略过上几日再来取走，老先生休要动怒。”成泉觑着其中道理，抢白道：“在下有那韩老爷亲手给的令牌，为何拿不走货？汝等又是何人？”

李纹隆已接得都中消息，有人打上了这货的主意，早派人在这驿庄候着，一有风吹草动，便带人前来，也不管是真是假，先拿了再说。可惜江湖中人和军中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更别提那禁中亲军，兼之成泉在外小心，打扮不露一点马脚，因此李纹隆虽然搭上了韩国雍这根朝中大员的线，也认不出成泉和刘星阳等人虚实。此时听得成泉质问，“啪”地一展扇子冷冷道：“小可正是奉韩大人之命来此，现已知悉觊觎此物者不止仁兄一位，韩大人授意小可在此地全权调查此事，还望仁兄不吝配合。”彬彬有礼之下，成泉却注意到他背后的一只手向后面的手下打了个手势，显然若是成泉回答半个“不”字，就要准备动手了。

成泉知道此时彼强己弱，万不可善罢甘休，否则一旦没了气势，自己就完全失去主动。他灼灼盯着对方，回敬道：“在下这里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想必是韩大人无心之差，此事有来有往，惟有一个信字，非盯着在下不放，何不先自排查一番，看看是何人传出的消息？吾等远道而来，本就诸多不便，倘或延误了期限，在下担待不起！”说着迈步作就要进屋状，眼里却死死看着李纹隆下步动作。李纹隆在驿庄周围守候多时，好容易有人前来，又碰上个不大不小的钉子，早已忍无可忍，扇面一晃，手轻轻一扬，便是三镖飞出。

成泉只看到李纹隆手上折扇白色扇面一闪，下一秒，金铁交鸣之声传来，老者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前十步开外的地方，横着那根扭曲陈旧的拐杖默不作声。院旁的树身上，有一枚精致的扇形飞镖嵌入其中，另两枚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成泉不由得暗暗心惊：他之前低估了这李纹隆的武艺，幸好有这老者出手。此刻院中，李纹隆当着那么多手下，一击失手，面子上也挂不住，已经和那老人一来一回交并了起来。他收起了折扇，从身侧袍中拔出一柄怪异的短剑。这剑说长不长，比不上一般惯常使用的单手剑，说短不短，比最长的匕首还要再长几分，且剑刃两侧更宽，剑锋厚重，显得古朴沉郁。李纹隆步法轻捷，在院内只能看到紫袍的身影，偶尔一剑挥去，招招直指死角，逼得老者挥动拐杖左右抵挡，加之他身材高大，与老者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时间似乎占尽上风。成泉见势不好，便有意让刘星阳上前相助。那边李纹隆手下也早已冲了过来，两边战成了一处。成泉退回门内，自忖这番出来，什么兵器也没带，当下看见李副班头也在房内呆若木鸡，他一介小吏，对付个把土匪飞贼尚力有不逮，这种场合更是插手不得，帮忙等于帮倒忙。成泉见状，一把拉过他，便进了刚刚老者所指的洞口。

成泉矮着身子依方才老者之言一路行去，不多远便通入了一个更大的洞中，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几条岔路，成泉从左数第三个洞口进入，走了没多久，便到了尽头。此处排列着几个大木架，从底部一直打到洞顶，成泉揭开油布，架子上整整齐齐全是大箱子，角上都用金属包边，似乎是铜，看起来很是结实。他粗略一数，至少有十几个。成泉又靠近最近的一个箱子，使力向上抬，却完全没有动静。他微微喘着气，暂时打消了在此开箱的想法。此地不宜久留，成泉略略思索，就拉过李班头，一指边上的一架推车，“时间紧迫，你我合力搬一个出去！”

李纹隆手里这柄“平生”剑是由江左名匠端子睿使独门秘术锻冶四七二十八天而成，入手看似沉重，实则轻盈，加之他独创的十招平生剑式，端的是凌厉无比。然而他很快发现，不论自己怎么进攻，老者都只是挥动几下手中的拐杖便能将剑锋下的攻势化解，看似险象环生，然而一点没有伤到老者分毫。李纹隆使尽剑招，均找不到老者的破绽，他警惕之心更甚，逐渐放慢脚步，观察起老者的招式来。老者棍法凌乱只顾招架，但是每次手中拐杖都刚刚好出现在他下一秒或刺或砍的位置，棍剑相击数十下，只发出沉闷的相撞声音，那拐杖一点没有损伤。李纹隆又急着去寻成泉，手底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紫袍在老者四周留下数道残影，院中其余各处也是激战正酣。依韩相指示，李纹隆带来的都是遴选过的精干手下，而楚王的禁军一向紧随成庆左右征战，是楚国浴血沙场的精锐，能活下来的哪个没经历过几次硬仗，只可惜人数占绝对劣势，双方斗了个不相上下。刘星阳离那老者最近，他冲出阵来连劈了五六个贼人，又闪过腰际挥来的钢刀，也不躲避正面的拳脚，直直一剑向下狠砍，这一剑势大力沉，从肩膀斜斫下去，血肉翻飞。那人一声惨嚎，倒下也不知是死是活，周围人不禁看得愣了。刘星阳横剑护住周身，眼里尽是杀意，看向老者处，只见那里胜负已出分际。

李纹隆只图尽快制服眼前之敌，无奈使力斗了数十回合，已是强弩之末。稍一分神，老者出手突然迅疾起来，李纹隆一剑挥去，收势慢了半拍，老者突然单手转过拐杖，只轻轻一点李纹隆肚腹，李纹隆此时门户大开不及躲闪，只好改变剑势，用剑身生生硬接，想抵消这一棍力道。岂料这一棍捅来看似飘渺没甚力道，实则无形有质，大半身子的力气全集于棍梢一点。李纹隆只觉虎口猛地一阵酸麻，接着那只小臂完全没了知觉，秘钢打造的平生剑硬是被震飞了出去，然后小腹就像是被一大团炽热滚烫的铁砂紧贴着猛撞了一下。肚腹乃是全身气血汇集之处，李纹隆猝然受创，下意识疾退了几步，身体软绵绵向后倒去。他用尽浑身解数方稳住身形，伸手扶住院中一株大树。只是不管如何提气，短时间内都再也使不上力了，想是受了不小的内伤。

那老者并不追击，仍拄着拐杖一声呼啸：“还不住手！”院内的人见此都纷纷停了手，只震得耳膜嗡嗡直响。李纹隆缓上一缓，料想今日败局已定，再无进展，心中便萌生退意。此时再无先前潇洒，喘着气出来强作精神道：“此番是小可唐突了，后会有期！”说着也不多言，后面众人又抬起十几个倒地的手下，灰头土脸向外退去。

成泉与李班头抬着一个箱子出来时，院内已经少了李纹隆的人，剩下的禁军侍卫不少都挂了彩，围住几个靠着树根的士卒，面色沉郁。刘星阳也受了几处轻伤，向成泉急道：“君——公子，这几个兄弟需要马上带回军——救治！”成泉点首，“我也不想在此再多生枝节，快走罢！”说着便带人搬了剩余箱子，还是由老者带着，循路走出驿庄。

另一路人出了驿庄，有手下对李纹隆低声道：“李哥，没拿到人怎生是好？”李纹隆咬牙，不知是气还是疼，阴沉的面色有些扭曲，“留下一拨人随我跟着他们，韩相吩咐过，此事一定要做得周全！”

然而李纹隆万万没有料到，他等来的不止成泉这一伙人。成泉就要走出驿庄时，数百步外，李纹隆用力拔下折扇的两个扇坠，翻折几下套在了手上：这次他嗅到的危险气息比起刚刚的老者，要强烈得多。李纹隆从不知道，在北方有侠一派，谓之刀客，此代刀客之首，唤作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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